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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裴砚修当着两家长辈的面退了我的亲。他说对不起我,却不能辜负青萝。
五年后,他的夫人站在满堂宾客中,微笑着问:“陆姑娘如今还未议亲?你与砚修到底有过旧情,不如进府陪我说说话。名分虽低,总比一个人在山里苦熬好。”
她说得温柔,像往落水的人手里递了一根绳子。
我还没答话,后门的送货人便撞翻了茶盘。瓷片碎了一地,那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却没有去捡,只把一张皱成一团的纸塞进我的袖口。
“陆掌事,”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我娘昨夜没了。他们说工钱早就付清,可我娘临死还攥着这张票。”
我展开纸角。上头盖着官织局的朱印,写明柳婆子赶制棉衣三十七件,应领工钱三千七百文。收讫一栏却被另一枚小印压住,墨迹还新。
那枚印的式样,我认得。
五年前,裴砚修拿着退婚书来陆家时,腰间就挂着同样的私印。他说是新刻的,不好看,往后换掉。
我把纸收好,向青萝行了个礼:“裴夫人的好意,我心领了。”
她唇边的笑意更深。
“只是进府做妾这件事,恐怕要等等。”我看向坐在主位的裴砚修,“我今日登门,还有一笔旧账要与裴大人算。”
他的茶盏停在半空。
厅外正刮北风。五年不见,他仍是一副清贵模样,衣领一丝不乱。可我忽然想起当初站在陆家门口的自己,握着他送回来的定情玉,半夜也不敢哭出声。母亲留下的最后一桩依靠,便这样被他退了。
那时我以为自己失掉的只是婚约。
如今我带着三百一十七张工票回京,才知道那年有人顺手拿走的,还有我母亲的织坊。
一张没领过钱的收据
裴砚修让宾客先往花厅去,屏退了仆从,才问我:“你从哪里得来的这些东西?”
这句话问得太快。若他真的不知情,至少该先问是什么东西。
我没把工票全部取出来,只将柳婆子那一张放在桌上。他看清末尾的小印,指尖在杯沿停了片刻。
“战时账目繁杂,印记相似的很多。你不该拿着未经查证的凭据在这里闹。”
“我还没说要闹。”我把纸抽回来,“也没说是谁的印。裴大人倒先替我想好了罪名。”
青萝端着新茶走进来,听见最后半句,放下茶盘。她当年是裴府绣房里的侍女,后来嫁给裴砚修,满城都说裴家公子不看门第,是真正的情种。
“陆姑娘怕是对从前的事还介怀。”她柔声说,“人总该往前看。”
“自然。”我说,“所以我今日不是来问他为何不要我。我是来问官织局为什么用私人印记替妇人签收工钱。”
青萝脸色变了。
裴砚修却笑了笑:“官织局的事,自由官织局核查。你一个在山院住了五年的女子,想凭几张破纸查朝廷的账?”
五年前,他也用过同样的语气。说我虽识字懂账,却不晓得官场的事;说我母亲留给我的织坊还是交给父亲打理妥当。
那天我没有回嘴。因为我手里没有母亲的地契,父亲把嫁妆清册藏在了柜子里,继母则把我的衣裳连夜收了起来。我知道一旦争起来,自己连家门都出不去。
后来父亲送我上山,说替病重的祖母祈福。山院的门一关就是五年。
“裴大人,”我把工票折好,“你尽可不认。但这张纸上有领料日期、有数量、有经手人的署名。你不认的,总有别处认。”
我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青萝追出来,低声叫住我:“陆姑娘,你别怪我。那年我也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我望着她手上的白玉镯。比起五年前,她的衣料、发簪都好得多,却总下意识把左袖压在右腕上,像藏着什么。
“我没怪你嫁给他。”我说,“你要记住,今天我问的也不是这个。”
她的目光落在我袖口,轻轻一颤。
山院里那三百一十七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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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岫山院 · 山路尽头的一本工票账
云岫山院原是一处荒庙。父亲把我送进去时,院里只有九个女人:两个老尼姑、三名无处可去的寡妇、四个从灾荒里逃来的姑娘。
她们会缝衣,会织布,却没有自己的契纸。城里铺子雇她们赶工,布料按最低价算,成衣运走时满口承诺,付钱那天却总说账房不在。
最初我只是替她们记数。
一件、三件、八件;多少线、多少棉、何时送往何处。有人不识字,拿到工票就当废纸;有人知道欠了钱,也不敢进城讨。她们担心好不容易争到的活计再也落不到自己手里。
柳婆子第一个把工票交给我。她瘦,眼睛花,针脚却最密。那年冬天她病着,还完成了四十七件棉衣。讨薪时,管事说她儿子早就代领过。
柳婆子没有儿子。
她把那张纸在膝盖上抹平,说:“陆姑娘,你识字,替我记着。我死也不是怕饿,就是不甘心明明做了活,还叫人说我白拿朝廷的钱。”
后来找上门的人越来越多。三百一十七张票,并非三百一十七个女人;有人只有一张,有人一沓。总数我按姓名和印记核了三遍,剔掉重复、失效和根本无法追溯的十七张,留下三百张能够继续查的工票。
这些工票涉及九十六名妇人,应付工钱合计二十八万六千四百文。还有些已经兑过零头,却被写成全数结清。哪一张欠得多,我知道;哪一个人等不起,我更知道。
山院里最小的绣娘叫阿葵。她娘替军需坊赶活,累坏了眼睛。阿葵十三岁时,家里为了付药钱卖掉了一块薄田。她问我:“若拿不回工钱,能不能把票烧了?留着只会生气。”
我告诉她,票不能烧。
“烧了,他们就能说从没欠过。”
五年里我修了一本账,账页被翻得起毛,边角满是补过的线。每张工票对应谁家的门牌,谁曾来讨,谁被拒过,拒绝时有没有旁人在场,都一笔一笔记下。
我不能替那些妇人讨回全部的钱。起初甚至连山院的柴火都要算着烧。
可我发现了一件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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