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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列孟梭肖像明信片《胜利之父》(Le Père la Victoire),巴黎 Dixo-couleurs(DIX)出版,约1914—1918年。藏于上加龙省档案馆。
在法国近代政治史的星空中,很少有政治人物像乔治·克列孟梭(Georges Clemenceau)那样,同时具有如此强烈的历史存在感和如此复杂的历史形象。
他既是激进共和主义的政治斗士,也是尖锐犀利的新闻评论家;既是第三共和国议会政治中长期扮演“拆台者”的反对派,又是两度出山担任总理的国家领袖;既是德雷福斯事件中捍卫司法正义的公共知识分子,也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末期被法国公众称为“胜利之父”(Père la Victoire)的战争领袖;既是巴黎和会上以强硬著称的“老虎”,也是印象派画家莫奈晚年最亲密的朋友。这样一位充满矛盾的人物,在法国历史记忆中占据着独特而持久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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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姆(Sem)绘《老虎》(Le Tigre),《刺刀报》(La Baïonnette)封面,1919年3月13日。画面将克列孟梭的面容移植到老虎身上,虎爪下压着头戴皇冠的德国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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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派画家莫奈与克列孟梭。摄影师亨利·马蒂尼(Henri Martinie)拍摄于1921年。两位法国历史巨人晚年并肩站立于莫奈吉维尼住所的花园中,都戴着帽子。莫奈留着长长的白胡须,叼着香烟,面向镜头,双手插在口袋里。
在第三共和国的经典叙事中,莱昂·甘必大(Léon Gambetta)、茹费里(Jules Ferry)、阿里斯蒂德·白里安(Aristide Briand)、让·饶勒斯(Jean Jaurès)等人都曾在政治舞台上占据重要位置。然而随着时间推移,这些人物在公众记忆中的影响逐渐减弱,其名字更多地留存在专业史学著作之中。相比之下,克列孟梭却始终保持着高度的历史可见度:法国的街道、广场以他的名字命名,中学历史教科书把他视为第三共和国的象征性人物,公众话语中至今仍时常提及他的政治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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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列孟梭广场
在同时代人当中,这种“身后特权”几乎为他所独享——甘必大因过早执掌权力而又过早离世,未能为第三共和国的奠基再添砖石;茹费里则几乎只以“共和国学校的缔造者”,并以备受争议的殖民主义推动者的身份留在记忆里;饶勒斯虽入先贤祠——无论就字面还是就象征而言——却终其一生只行使过“言语的职分”,即以雄辩而非权力作用于政治,并最终成为他力图阻止的那场战争的第一位牺牲者;至于阿道尔夫·梯也尔(Adolphe Thiers),身为一位政治寿命惊人的政治家、杰出的演说家与著述宏富的历史学家,其声名却过多地系于1871年的败局与对公社的镇压。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为什么在众多第三共和国政治人物中,克列孟梭能够在历史记忆中持续存在,并成为共和国政治传统的重要象征?
法国著名当代史学家让-弗朗索瓦·夏奈(Jean-François Chanet)的《克列孟梭:置身共和激情的熔炉》(Clemenceau. Dans le chaudron des passions républicaines, Paris: Gallimard, 2021,下引该书仅注页码)正是试图回答这一问题。夏奈并非一般意义上的传记作者:由其博士论文改写的专著《共和国学校与“小祖国”》(L’École républicaine et les petites patries, 1996)处理的是共和主义教育、地方认同与中央集权之间的张力,他还著有《走向新军队》(Vers l’armée nouvelle, 2006)等著作,并长期参与饶勒斯全集的编纂。换言之,他此前一直思考的是:共和主义信念如何通过学校、国家与教会之间的关系逐步“养成”;而本书可视为他把这一视角从制度史转向人物思想史的延伸。这部列入伽利玛出版社(Gallimard)“城邦精神”(L’esprit de la cité)丛书的作品,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政治人物传记,而是一部以克列孟梭为分析入口的法国共和主义政治文化史。值得注意的是,该书于2024年荣获以法国年鉴学派史学家吕西安·费弗尔(Lucien Febvre)命名的历史学奖项——“吕西安·费弗尔奖”——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法国史学界对其研究价值的认可。
夏奈的核心论点可以概括为相互关联的三个层次。其一,“人物不等于个体”:克列孟梭之所以重要,不仅在于其个人成就,更在于他体现了法国共和主义内部相互拉扯的矛盾结构,是“共和国激情”(passions républicaines)的载体。其二,他的“历史可见度”来源于“与重大国家危机的高度同步”——从第二帝国的共和斗争、巴黎公社中的调解者、布朗热危机中的反凯撒主义、巴拿马丑闻中的反腐政治,到德雷福斯事件中的正义象征与一战中的国家领袖,他的历史地位来自“与法国国家危机的结构性同频”。其三,共和主义本身是一个“矛盾的统一体”:自由主义与权威主义、社会正义与国家秩序、反对派的激进性与执政的现实主义,在他身上凝结为一种以激进原则加实用政治动态调和而成的“张力结构”(pp. 1–14)。正是这一“张力结构”,而非单纯的功业清单,构成了本书解释克列孟梭历史命运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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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弗朗索瓦·夏奈著《克列孟梭:置身共和激情的熔炉》
历史事件中的政治人物:从公社市长到“胜利之父”
在法国的主流历史叙事中,克列孟梭往往首先被理解为“胜利之父”。这一称号源于1917年至1918年他担任法国总理期间的政治表现。当时法国国内政治危机严重,军队士气低落,战争前景黯淡。1917年11月,当年逾七十六岁的克列孟梭受命组阁时,法国正处于最艰难的时刻:尼韦勒攻势(offensive Nivelle)的失败导致军队出现哗变,俄国退出战争,巴黎再次面临威胁。克列孟梭通过强硬的政治领导和坚定的战争政策重新凝聚了国家意志。他在议会发表的那段著名演说——“我的对内政策是战争,我的对外政策也是战争”——不仅是对敌人的宣言,更是对国内失败主义者的警告。夏奈提示,这种把战争进行到底的意志具有惊人的社会动员效力:1914年8月总动员时,逃役者比例仅约百分之一点五,而政治与军事当局原本预计不低于百分之十三(p. 97)。他亲赴前线视察,戴上士兵钢盔,与普通士兵同吃同住,这些举动使他赢得了军队的信任。1918年3月,当德军最后一次攻势逼近巴黎时,他宣称:“我将在巴黎前沿战斗,我将在巴黎城内战斗,我将在巴黎后方战斗。”这种毫不妥协的姿态最终迎来了战争的胜利。
然而,夏奈指出,如果仅仅从战争史角度理解克列孟梭,很容易忽视其政治生涯的复杂性,也很容易把二十世纪的纪念需要误认为十九世纪的历史事实。事实上,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他已经是法国政治舞台上的核心人物之一。他的政治生涯几乎与第三共和国的形成过程同步展开,参与了十九世纪末几乎所有重大政治事件。从第二帝国末期的共和主义反对运动开始,青年克列孟梭就表现出强烈的政治参与意识。1862年,他在医学院学习期间因参与共和主义活动被捕,在监狱中度过了七十三天。1870年普法战争爆发、第二帝国崩溃后,他被任命为蒙马特区区长,随后当选为巴黎市议会议长。在巴黎公社期间,他试图在公社与凡尔赛政府之间进行调解,虽然未能成功,但这一经历显示了他作为共和派中间人的角色。
1876年当选众议员后,克列孟梭迅速成为议会中激进派的领袖。他以犀利言辞和毫不妥协的立场著称,成为第三共和国早期议会政治中最引人注目的反对派人物。他先后参与了反对麦克马洪总统违宪企图的政治斗争(1877年)、推翻茹费里内阁的议会行动(1885年)、反对布朗热主义运动(1886-1889年)、揭露巴拿马运河丑闻(1892-1893年),以及在德雷福斯事件中为这位犹太军官辩护的长期斗争(1897-1906年)。可以说,克列孟梭的政治足迹几乎覆盖了第三共和国前五十年的所有重大政治事件。夏奈正是通过这种与重大历史事件高度同步的政治生涯,来解释克列孟梭在法国历史记忆中的特殊地位。在作者看来,克列孟梭不仅是历史事件的参与者,更是法国政治传统的一种象征性人物。他亲身经历了从第二帝国到第三共和国的政权更迭,从巴黎公社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国家危机,他的个人命运与共和国的命运紧密交织在一起。这种高度同步性使得后人难以将克列孟梭与共和国历史分开叙述——讲述他的故事,就是在讲述共和国本身的故事。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作者在导论中追问:二十一世纪的法国人,尤其是年轻的法国人,是否只应把他看作“胜利之父”的形象(p. 14)。
共和主义政治传统的产物:家庭熏陶与思想形成
在本书前几章中,夏奈详细讨论了克列孟梭思想形成的背景,特别强调家庭环境的重要性。这种方法在政治传记研究中颇为传统,但夏奈的分析仍有其独到之处:他不把家庭影响写成性格轶事,而是把它读作共和主义信念的“养成”机制。克列孟梭出生于法国西部旺代地区一个共和主义家庭。旺代在法国大革命期间曾是保王党叛乱的中心地区,而克列孟梭家族却逆势而行,坚定支持共和主义。其父本杰明·克列孟梭(Benjamin Clemenceau)是一位医生,却从未真正行医,而是长期投身政治活动。他参加过1830年七月革命,在第二帝国时期因反对拿破仑三世的政变而两次被捕;1858年意大利爱国者菲利斯·奥尔西尼(Felice Orsini)行刺事件后,他再度入狱。1861年,当年轻的乔治前往巴黎学医时,本杰明将他介绍给正在躲避警察追捕的大史学家儒勒·米什莱(Jules Michelet)——这一细节生动地展现了家庭的政治氛围(pp. 18–21)。
温斯顿·丘吉尔后来在《伟大的同时代人》(Great Contemporaries)一书中写道,克列孟梭“出生在一个唯一信仰共和主义的家庭”,其父向他灌输的是“武装共和国的严苛美德”,崇拜的是丹东、罗伯斯庇尔、圣鞠斯特这些法国大革命中的激进人物。丘吉尔甚至以戏剧化的笔调描述,当本杰明因无辜卷入刺杀拿破仑三世事件而入狱时,年轻的乔治在监狱中对父亲发誓:“我要为你复仇”——这一场景的真实性固然值得怀疑,却形象地呈现了家庭遭遇对克列孟梭政治性格的影响(Winston Churchill, Great Contemporaries,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73, pp. 301–315)。夏奈指出,这种家庭背景使得年轻的克列孟梭很早就形成了激进的共和主义信念。与此同时,他在南特中学接受的古典教育也对其思想产生了深远影响。他长期保持对古希腊文明的高度敬仰,而对罗马帝国传统则持批判态度——在夏奈笔下,这种文化倾向并非无关政治的文人趣味:他对雅典民主的推崇与对罗马帝国的批判,与其反对个人专权、维护议会共和的立场形成了某种呼应(pp. 18–21)。
此外,克列孟梭青年时期在美国生活的经历也具有重要意义。1865年至1869年,他在美国居住近四年,正值南北战争结束后的重建时期。他在康涅狄格州一所女子学校教授法语(兼授马术),并与其中一位学生玛丽·普拉默(Mary Plummer)结婚(p. 21)。这段经历使他接触到美国民主政治的实践,他在写给父亲的信中多次表达对美国言论自由和政治参与的赞赏,认为这是法国所缺乏的。这段经历进一步强化了他的共和主义理念,也使他比许多法国政治家更深刻地理解代议制民主的运行机制(p. 9)。然而,从史学角度看,夏奈在这里的解释仍然略显传统。将政治人物的思想主要归因于家庭环境与教育背景,是政治传记研究中常见的解释路径,但这种路径往往难以充分揭示政治行为的复杂性。例如,如果将克列孟梭置于更广阔的十九世纪欧洲政治文化背景中,我们或许会发现,他的共和主义理念不仅受到家庭影响,也与当时法国激进共和主义政治传统密切相关。
十九世纪后期的法国共和主义内部存在多种流派——以甘必大、茹费里为代表的温和共和派,以克列孟梭为代表的激进共和派,以饶勒斯为代表的社会主义共和派——他们对共和制度的理解各有不同。克列孟梭的独特之处在于,他既继承了雅各宾派的集权传统,又保持了个人主义的自由主义倾向;既主张社会改革,又坚决反对集体主义。这种看似矛盾的组合,恰恰反映了法国共和主义传统内部的张力。也正是在这里,夏奈的解释力与局限同时显现:他把这种张力处理为传主的思想底色,却较少把它放回法国共和阵营的组织史与选举地理中去检验。
“老虎”的政治形象:从讽刺标签到象征符号
在法国政治史中,克列孟梭常被称为“老虎”(Le Tigre)。这一称号既体现了他强硬的政治风格,也反映了当时舆论对他复杂性的评价。夏奈对这一政治形象进行了细致分析,这是本书最具启发性,也最能彰显其方法论抱负的一部分。作者指出,“老虎”这一绰号的出现带有偶然性与贬义色彩,其“发明者”并非敌对阵营,而是他自己招募的记者埃米尔·比雷(Émile Buré):1906年,当比雷目睹克列孟梭在内政部将一位省长赶出门外时,他形容自己“仿佛看见一头老虎”。夏奈由此展开一个更普遍的观察:克列孟梭是法国政治史上罕见的、能把一个带侮辱性的动物绰号转化为自身传奇属性、并最终借以进入民族先贤祠的人物(p. 15)。
在“老虎”之前,先行的是一种更露骨的贬损性形象。1888年2月17日,埃德蒙·德·龚古尔(Edmond de Goncourt)在《日记》中抱怨自己被安排坐在“长着一颗卡尔梅克人脑袋”的克列孟梭旁边;莫里斯·巴雷斯(Maurice Barrès)在《他们的面目》(Leurs figures)中把深陷巴拿马丑闻的他刻画为“神经质的卡尔梅克小人”;夏尔·莫拉斯(Charles Maurras)更是把他的面容描述为“匈奴人的胡须!蒙古人的鼻子和颅骨!”。丹尼尔·阿莱维(Daniel Halévy)甚至追问:“这难道是我们这里的人吗?”——他高颧骨、狭长眼睛的“东方化”外貌,被用来暗示他并非“真正的法国人”,其共和主义立场因而也是对“真正的法国传统”的背叛。耐人寻味的是,这一种族主义话语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竟被翻转:它不再是排斥的理由,而成了他“为法国效力的东方战斗美德”的证明。奥古斯特·罗丹(Auguste Rodin)称他为“老蒙古人”,而他本人也反过来打趣,1927年对为其塑像的雕塑家弗朗索瓦·科涅(François Cogné)说:“我身上确有一点卡尔梅克的东西。”(pp. 16–18)
这些细节不仅反映了当时欧洲社会普遍存在的种族偏见,也说明政治斗争中的文化象征具有重要作用。值得注意的是,这种种族主义话语在当时并非边缘现象——在德雷福斯事件中,反犹主义者正是用类似语言攻击这位犹太军官;在殖民扩张的辩论中,殖民主义者也用种族主义话语为帝国扩张辩护。克列孟梭本人坚决反对这种话语——他不仅为德雷福斯辩护,还长期反对茹费里的殖民政策,认为殖民扩张分散了法国对“蓝线山脉”(即收复阿尔萨斯-洛林)的关注,同时违背共和主义的普遍主义原则。
从政治文化史角度看,这一讨论无疑是本书最具启发性的部分之一。夏奈试图说明,政治人物的公众形象并非自然生成,而是在政治斗争与舆论传播中逐渐建构出来的。克列孟梭形象的演变过程,本身就是一部法国政治文化的微观史:从十九世纪末的阶级冲突,到一战期间的国家团结,再到战后的民族神话——每一次形象重塑都反映了特定历史时期的社会心理和政治需求。
不过,这一分析也暴露出本书的某种方法论局限。作者虽然敏锐地注意到政治形象的文化建构,但在具体分析中仍主要依赖政治史叙事与文字材料,而缺乏更系统的文化史方法。例如,如果借助政治象征史或媒体史的研究路径,通过系统分析当时报刊漫画、宣传画、纪念碑等视觉材料,我们或许可以更深入地理解克列孟梭形象的形成机制。丘吉尔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曾建议将克列孟梭视为法国的象征符号,认为“老虎”比“高卢雄鸡”更能代表法国的民族性格——这种比较本身就值得从象征史角度加以深入探讨。
从反对派到国家领袖:议会政治中的张力
夏奈在书中提出的一个重要观点是:克列孟梭的政治生涯体现了从“永久反对派”到国家领袖的转变。这一转变不仅是个人政治轨迹的变化,更折射出第三共和国政治制度的某种结构性特征。在十九世纪后期的法国议会政治中,克列孟梭长期以激进批评者的形象出现。他在议会中的演讲尖锐激烈,经常猛烈抨击政府政策,因此被视为“永远的反对派”。在十九世纪八十至九十年代,他先后推翻多个内阁——茹费里内阁(1885年)、鲁维埃内阁(1887年)——而自己却拒绝组阁。这种“只破坏不建设”的做法为他赢得“推倒内阁者”的名声,也积累了大量政敌。夏奈补充了一个被后世记忆淡化的细节:1887年12月,他既是阻止茹费里当选总统的关键操盘手,又把萨迪·卡诺(Sadi Carnot)推上总统之位,从而在“内阁摧毁者”之外又添“总统制造者”之名。约瑟夫·莱纳克(Joseph Reinach)因此在《法兰西共和国报》(La République française)上痛斥他是“十年来对本党与国家危害最大之人”,是“二十次内阁危机的责任人”“布朗热先生的发明者”,使他在1888年4月4日的议长选举中败于茹尔·梅利纳(Jules Méline)(pp. 44–50)。
1893年,因受巴拿马丑闻牵连,克列孟梭在选举中惨败,被迫退出议会。这十年的政治边缘期反而成为他思想和声望重塑的关键阶段。他专注于新闻写作,在《震旦报》(L’Aurore)等报纸上发表大量文章。正是在这一时期,德雷福斯事件爆发。克列孟梭从最初相信德雷福斯有罪,到逐渐被证据说服,最终成为为德雷福斯辩护最力的媒体人之一。1898年1月13日,正是在他主编的《震旦报》上,左拉发表了那封著名的公开信《我控诉!》(J’accuse…!),而“我控诉”这一醒目标题正是出自克列孟梭之手;十天之后,他又在同一报纸上写下“这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围绕一个观念而坚定不移的‘知识分子’(intellectuels),难道不是一种征兆吗?”——正是他把这个词推入了法国的政治语汇(p. 60)。在左拉受审时,他拒绝就德雷福斯是否有罪表态,而是坚持指出:定罪本身违反了法律,“当一个人的权利受到侵害时,所有人的权利都处于危险之中”(p. 61)。这场持续数年的斗争不仅使他重返政治舞台中心,也重塑了他在左翼阵营中的声望。
1902年,他以六十一岁高龄当选参议员,开启政治生涯新阶段。1906年,他首次担任内阁职务——内政部长,随后于同年10月出任总理,直至1909年。夏奈特别注意这一时期的双重性:他一方面以强硬手段处理罢工、推动政教分离法案的实施;另一方面,正是在他任内,劳工部首次得以完整设立。1906年上半年,为应对5月6日与20日两轮立法选举,他下令在矿区增兵、禁止5月1日一切游行,并预防性逮捕了总工会总书记维克多·格里费尔(Victor Griffuelhes);而政教分离的执行本身也充满张力——1906年2月18日教皇庇护十世的通谕《我们深感忧虑》(Vehementer nos)谴责1905年12月9日的分离法,随之而来的是教堂财产清点引发的冲突(Cuchet, Guillaume, « La réception catholique des Formes élémentaires de la vie religieuse d’Émile Durkheim ». Archives de sciences sociales des religions, 53ᵉ année, no 142, 2008, pp. 29–48)。他后来对总工会代表团所说的话,几乎可以作为这一时期政治哲学的注脚:“你们在街垒后面,我在街垒前面。你们的行动方式是混乱,我的职责是建立秩序。”(Boniface, Xavier, « L’armée et le maintien de l’ordre lors de l’application des lois laïques (1902-1906) ». Inflexions, 2016/1, no 31, pp. 183–191)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他作为参议员和《震旦报》的撰稿人,继续抨击政府战争不力。1917年,当法国濒临崩溃时,总统雷蒙·庞加莱(Raymond Poincaré)不得不邀请这位七十六岁的宿敌出山组阁。这一次,克列孟梭不再是“反对派”,而是以近乎独裁的方式行使权力:他亲自兼任陆军部长,加强对政府和军队的控制,镇压反战运动,审查媒体,同时频繁视察前线。他宣称:“我代表法国人民,我的责任就是保卫他们。”1919年1月,为出席巴黎和会,他要求众议院进行信任投票,以三百九十八票对九十三票获得授权,此后直至和会结束,议会几乎未再就此辩论(p. 119)。
从政治史角度看,这一转变具有重要意义。它不仅揭示了克列孟梭个人政治生涯的变化,也反映出法国第三共和国政治文化的某种结构性特征。在第三共和国的议会制度下,激进共和主义者往往通过长期反对政府来积累政治资本,而一旦进入执政位置,又不得不在理想与现实之间作出妥协。克列孟梭的独特之处在于,他在反对派时期积累的声望和权威,反而使其在关键时刻能够以超越党派的方式行使权力。正如一位观察者所言:“整个议会都宁愿他不在那里,但既然已经把他放在那里,就觉得必须服从他。”然而,这种转变也伴随着深刻的矛盾。作为雅各宾派传统的继承者,克列孟梭信奉不可分割的人民主权,但在实践中,他不得不以强权手段来“代表”人民。作为个人自由的捍卫者,他在战争期间却不得不限制自由。作为议会共和主义者,他1919年竞选总统时却遭到议会否决——夏奈记下了这次失败的精确形态:在总统选举的预备投票中,他以三百八十九票对四百零八票败于议长保罗·德夏内尔(Paul Deschanel),而其本人随后甚至不再授权友人继续为其竞选。夏奈对此的解释颇具深意:议员们无法原谅的,是他“越过他们的头顶”直接诉诸国民本身——这是“对议会制而非对民主制的厌倦”(p. 128)。这些矛盾并非克列孟梭个人的困境,而是共和主义政治在危机时期的普遍困境。
史学争议:政治史还是政治文化史?
围绕克列孟梭的研究,在法国史学界长期存在一种方法论分歧。传统政治史研究通常强调克列孟梭在国家政治中的作用,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让-巴蒂斯特·迪罗塞尔(Jean-Baptiste Duroselle)于1988年由法亚尔出版社(Fayard)出版的大部头传记。这部著作长达一千零七十七页,以极其详尽的笔触记录克列孟梭的政治活动,尤其关注其在外交与战争决策中的角色;迪罗塞尔还把克列孟梭与庞加莱、威尔逊、戴高乐平行比较,形成一种以人物为中心的对比政治史路径,并被批评者形容为“从最赞赏的瞭望台”上观察传主。乔尔·科尔顿(Joel Colton)随即在《美国历史评论》第九十五卷第四期发表书评加以评介,可见英语学界对这一法语巨著的即时接受(Review of Clemenceau, by Jean-Baptiste Duroselle, The 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 95, no. 4, pp. 1218–19)。
然而,另一些历史学家开始从政治文化史的角度重新解释这一人物。例如,米歇尔·维诺克(Michel Winock)的研究就强调克列孟梭在共和主义政治文化中的象征意义,将他置于十九世纪末法国“知识分子政治”的语境中加以理解。帕特里斯·伊戈内(Patrice Higonnet)则在评论格雷戈尔·达拉斯(Gregor Dallas)的传记时提出,更有成效的研究路径是将克列孟梭的生涯呈现为一系列日益尖锐的冲突,通过这些冲突来观察法国共和主义的衰落。奥迪尔·吕代尔(Odile Rudelle)早已提醒,在克列孟梭的政治轨迹中存在若干被“胜利之光下的传记”所遮蔽的“晦暗之点”——例如巴黎围城期间他的行动、以及他与茹费里之间你死我活的斗争;而克里斯托夫·贝隆(Christophe Bellon)则指出,围绕克列孟梭形成的“辩护乃至示范”传统本身已构成系统研究的障碍(Review of Jean-Noël Jeanneney, Clemenceau. Dernières nouvelles du Tigre, Histoire@Politique. Politique, culture, société, 216, p. 217)。
夏奈的研究正是试图在这两种解释之间寻求平衡,但其真正的独特性在于研究对象的替换。在克列孟梭研究的谱系中,他的著作与两类成果形成对话:其一是迪罗塞尔式的传记与比较政治史传统,其二是围绕克列孟梭与英国、日本等跨国议题的专门研究;而夏奈的贡献恰在于,他把“激情”与“信念”从传记修辞提升为分析对象,从而在传记的丰富性与思想史的概念化之间开辟了空间。换言之,他不再问“克列孟梭做了什么”,而是问“共和主义作为一种情感与信念结构如何形成,克列孟梭又如何处于这一结构的沸点位置”——本书标题中“共和激情的熔炉”这一意象,标示的正是这种取径:不是重述事件年表,而是考察共和主义激情的生成机制。
这一替换在当代研究中并非孤例,却具有奠基性。一方面,情感史研究为把“激情”本身当作分析范畴提供了方法论基础,并提示战争等极端情境会使情感“走向极端”;另一方面,既往研究虽涉及克列孟梭的情感、创伤与共和主义,却并未直接讨论“共和激情的熔炉”这一解释框架。就此而言,夏奈的著作不是又一部克列孟梭传记,而是为这一人物研究确立了一个此前缺席的分析范畴。在夏奈笔下,克列孟梭既是历史事件的参与者,也是政治文化的产物;既具有不可复制的个人特质,又体现了共和主义传统的普遍特征。这种折衷式研究无疑具有一定优势:它既避免了传统政治史过于制度化、精英化的解释,也避免了文化史研究可能出现的过度象征化和碎片化问题。
但与此同时,这种折衷方法也带来新的局限:在政治史层面,本书并未提出明显新解——对熟悉法国政治史的读者而言,书中叙述的历史事实大多已有定论;而在政治文化分析方面,其理论深度又略显不足——作者虽然提出了“共和激情”与“熔炉”这两个概念,却未充分展开其理论内涵,也未把它系统地操作化为一套可检验的分析程序。换言之,夏奈的研究更像是一部具有方法论自觉的综合性学术传记,而非方法论上的突破性著作。
值得注意的是,本书获得吕西安·费弗尔奖这一事实,或许反映了法国史学界对“政治史回归”的某种期待。年鉴学派曾长期主导法国史学界,强调社会史、经济史、心态史研究,批判传统政治史的“事件史”取向。然而自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来,政治史以“政治文化史”的新面貌重新回到学术前沿。夏奈的研究可以视为这一趋势的代表作之一——它既吸收了情感史与文化史的视角,又保留了政治史对人物、事件、制度的关注。
传记写作的可能性与局限:从伟人史到政治文化史
人物传记在历史研究中始终具有重要地位,但也面临一些方法论问题。传记研究往往容易陷入“伟人史观”,过分强调个人的历史作用,忽视社会结构、经济条件、制度环境等宏观因素的制约。正如一位评论者所言,传统传记常常将人物置于舞台中央,而将历史背景简化为舞台布景。夏奈在本书中显然意识到了这一问题。作者多次强调,克列孟梭的政治生涯必须置于法国政治文化与历史环境之中理解。他不是一个孤立的“伟人”,而是共和主义传统的产物和载体。他的成功与失败,都与这一传统的可能性与局限密切相关。
即便如此,本书仍然无法完全摆脱传统政治传记的叙事模式。政治事件与人物经历仍构成叙述的核心,而社会史与经济史背景则相对着墨不多。例如,关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对法国社会的深刻影响——人口损失(一百三十万阵亡)、经济破坏(五百五十亿法郎物资损失)、通货膨胀、社会心理创伤等——在书中讨论有限。又如,关于巴黎和会的地缘政治背景与凡尔赛条约的复杂后果,作者的分析也相对简略。事实上,夏奈对和会本身的叙述不乏精彩片段:三大国领袖性格的对照、以及“四巨头会议”多达一百四十五次会谈所累积的紧张,都被勾勒得栩栩如生;凡尔赛条约第231条如何被误读为道德判决、萨尔地区的妥协如何招致福煦与庞加莱的反对,也被一一点出,但这些讨论终究服务于人物形象而非国际政治的结构分析(p. 122)。
如果能够进一步结合社会史或比较史研究,本书的解释力或许会更强。例如,将克列孟梭置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欧洲政治危机的大背景中,与英国的大卫·劳合·乔治(David Lloyd George)、美国的伍德罗·威尔逊(Woodrow Wilson)、意大利的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奥兰多(Vittorio Emanuele Orlando)等同时代战争领袖进行比较,可能为其政治行为提供新的解释视角。夏奈本人已经提供了这种比较的雏形:他援引弗洛伊德对威尔逊的讥评——“如此确信自己与全能者保持着私密联系的人,是不适合处理凡人之事的”,又引劳合·乔治自嘲“坐在耶稣基督与拿破仑之间”的说法,暗示1919年的三巨头博弈不仅是国家利益的冲突,也是不同政治文化传统的碰撞:威尔逊的理想主义、劳合·乔治的现实主义、克列孟梭的传统均势思维,背后是三种不同的政治传统(pp. 120–121)。可惜作者并未把这层比较推进为系统的比较史论证。
此外,克列孟梭的政治生涯还涉及一些值得从社会史角度深入探讨的议题。例如,他与印象派画家的友谊——他是莫奈最亲密的朋友之一,1925年1月7日他致信术后几乎放弃创作《睡莲》(Nymphéas)系列的莫奈:“您老了,视力衰退了,但您的天才还在……我拒绝同意这种残酷的任性。”1927年5月17日,他出席了《睡莲》在橘园美术馆(Orangerie)圆形展厅的揭幕;此前他已在1921年起撰写哲学随笔《思想的黄昏》(Au soir de la pensée)。又如,他晚年的思想转向——1920年退出政坛后,他先于当年2月至4月溯尼罗河游历埃及,随后远赴锡兰、爪哇、缅甸与印度,甚至在他乡打猎老虎;1921年3月21日返回土伦,其间刻意回避与甘地会面。这些侧面对理解克列孟梭更为完整的思想图景具有重要意义,却在传统政治传记中往往被忽略(pp. 134–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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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奈在1914年至1926年创作的大尺幅组画《睡莲》局部,藏于橘园美术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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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莫奈在克列孟梭的支持下,将巨幅《睡莲》赠与法国政府,作为献给和平的纪念碑。
结语:共和国政治神话的形成与意义
总体而言,《克列孟梭:置身共和激情的熔炉》是一部兼具政治史深度与文化史视角的重要著作。通过重新审视克列孟梭的政治生涯,夏奈不仅为这位历史人物提供了新的解释框架,也为理解法国第三共和国的政治文化提供了有价值的视角。在当代历史研究中,人物传记常被视为一种传统而保守的研究形式。然而,夏奈的研究表明,如果能够把“激情”与“信念”从传记修辞提升为分析范畴,将人物研究与政治文化史结合,传记研究依然具有重要学术价值。克列孟梭的独特之处在于,他同时体现了共和国政治的两种特征:激情与现实。他既是大革命的继承者,也是国家利益的守护者;既是理想主义的共和主义者,也是现实主义的政治家;既是个人自由的捍卫者,也是国家权威的代表者。克列孟梭之所以能够在法国历史记忆中长期存在,或许正因为这种复杂性。他不像甘必大那样英年早逝,留下无限遐想;也不像茹费里那样因殖民政策而备受争议;不像饶勒斯那样成为社会主义者的“圣人”;也不像庞加莱那样被简单视为复仇主义者。他的形象既包含左翼的共和主义遗产(反教权、反专制、捍卫人权),也包含右翼的民族主义元素(对德强硬、强调国家权威)。这种复杂性使他能够被不同政治立场的人所接纳和重新阐释。
1929年11月24日凌晨,克列孟梭去世。按照他的遗愿,他被安葬在故乡旺代的一处简朴墓地,没有仪仗、没有仪式,陪伴他的只有两束由战场上的士兵赠送的小花、一册母亲留下的书籍和一根拐杖。夏奈特别记下了一个流传甚广的民间说法——“人民长期相信‘胜利之父’是站着下葬的”,并由此感叹:当传说扎根如此之深时,真相反而难以取代它的位置(p. 138)。这种近乎斯巴达式的简朴葬礼,与他生前的政治激情形成鲜明对比。丘吉尔在悼念他时写道:“他代表着法国人民对一切暴政的反抗——思想的暴政、灵魂的暴政、身体的暴政;外国的暴政、国内的暴政;骗子、伪君子、贪官、叛徒、入侵者、失败主义者——所有这些都是老虎的猎物,他对它们进行了无情的战争。”(Churchill, 1973, p. 302)
夏奈的著作可以被理解为对这种象征意义的史学诠释。在作者看来,克列孟梭的“神话”并非虚构,而是历史经验的凝结;他之所以成为共和国的象征,不是因为他是完美无缺的英雄,而是因为他集中体现了共和主义政治的全部激情与矛盾。更准确地说,他之所以成为法国历史记忆中的核心人物,并非因为其个人成就本身,而在于他在多个国家危机时刻所扮演的关键角色,使其成为共和国政治文化中“激情、冲突与调和”的象征性凝结。而这,或许正是历史人物研究的永恒魅力——在个人的生命历程中,看见一个时代、一个国家、一种政治文化的轮廓。
苏州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 徐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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