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二十六岁那年,我在老家相了十四次亲。
最后一次,媒人把条件写在手机备忘录里,当场念给我听:彩礼二十六万,市区一套房,车不能低于十二万,婚后要把她父母接过来一起住。
我坐在那儿,从头听到尾,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我叫陈志远,生在湖南一个小县城边上的村子。父亲做了半辈子泥瓦工,母亲在镇上卖早点,家里最像样的资产是一台快报废的农用三轮车。光一个彩礼,就够我们家掏空底子再借一圈债。
那天回家,父亲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一根接一根,一直蹲到天黑也没进屋。母亲把晚饭热了三次,每次盛出来又端回去,最后什么都没吃。
第二天,村里有人传消息,说省里一家国企在招工,去东非修铁路,合同四年,工资是本地工地的两倍多,包吃包住,签约就给安家费。
我想了一夜就报了名。
走的那天早上,母亲把三千块钱用布包好塞进我包底,红着眼睛说:"在外面受委屈别撑着,钱没挣到就回来,这辈子找不到媳妇,也不是活不成。"
我嘴上答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出去熬四年,攒够钱,回来把这些事全解决掉。
落地以后,我才明白那四年有多难熬。
工地在内陆腹地,距离最近的城镇将近两百公里,四周是红土、稀树草原和望不到头的荒地。旱季白天能到四十三度,铁板晒得烫手,混凝土一倒下去就开始裂缝;雨季一来,道路变成泥河,卡车陷进去要挖半天才能出来。
住的是铁皮板房,八个人一间,墙皮隔热全靠老天爷。白天挖沟、铺轨、架桥墩,晚上还得防蚊防断电防蛇。我头一个月起满热疹,上吐下泻,瘦了将近十五斤。
就是那段时候,她出现了。
她叫纳娜,是工地临时雇来的本地女工,专门负责后勤搬运和物资清点。个子快到一米八,体重大概两百三十斤,走路时地板都跟着轻轻震。她常年穿一件宽大的旧工服,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却总是笑着,牙齿白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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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纳娜这个人,在工地上属于另一个量级。
不是说她的块头,是说她做事的那股劲。
一般的本地女工,搬物资能推就推,能拖就拖,遇到重活先往男人堆里躲。纳娜不一样,五十斤的水泥袋,她一手一个,扛起来就走,走得比男人还稳。工头老赵第一次见她干活,愣在原地半天没回神,后来跟我说:"这姑娘要是个男的,我给她当副班长。"
但她不只是蛮力。
仓库的账,她管得比账房先生还清楚。哪批钢筋短斤少两,哪台机器零件要补货,她脑子里跟装了台计算机一样,随口就能报出来。有一回供应商少送了一批防水布,对方死咬着说数量没错,纳娜把入库记录一页页翻出来,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一条一条跟对方对,把人对得哑口无言,最后乖乖补了货。
我们工地的中国工人,私底下都叫她"女铁人"。
当然也有人叫她别的,什么"非洲水牛",背地里说怪话的不少。纳娜不是听不懂,她只是不在乎。有次我亲眼看见一个新来的小年轻在她背后学她走路,夸张地踩地板,周围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纳娜从旁边经过,把那小年轻扫了一眼,慢悠悠说了一句话。
我那时候当地话学得还不利索,旁边一个老工友翻译给我听。
"她说,你学得挺像,可惜学不了她的力气。"
那小年轻当场脸红了,再也没敢多嘴。
我跟纳娜第一次单独说话,是在一个雨季的傍晚。
那天雨下得猛,收工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我一个人跑到仓库门口躲雨,外头雨幕哗哗地砸,屋檐下积水漫过脚背。纳娜也在,靠着门框,手里捧着一个铝饭盒,里头装着当地的主食,闻着有股椰子和玉米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发现我盯着她饭盒看,直接把盖子掀开,往我这边一推。
"吃吗?"
她的普通话说得很费劲,两个字一顿一顿的,但意思很清楚。
我摆手:"不用,谢了。"
她也不坚持,低头继续吃,吃两口又停下来,用当地话问了我一句什么。我没听懂,她想了想,换成普通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你,家里,有,老婆?"
我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她点了点头,也没再说什么,又低头吃饭。
雨一直下到天黑。我们就那么并排坐在仓库门口,她吃饭,我看雨,谁也没再开口,但那种沉默不知道为什么不让人难受。
后来我才知道,纳娜问每个中国工人都问过这句话。
不过问完别人,她就忘了。
问完我,她记下了。
02
我和纳娜走近,不是因为什么轰轰烈烈的事,就是一点一点被磨进去的。
工地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晚饭后可以在空地上坐一坐,抽烟聊天,或者什么都不干,就那么坐着发呆。时间长了,我发现纳娜每天晚上都坐在同一块大石头上,一个人,也不说话,就盯着远处的草原发愣。
有一回我路过,随口问了一句:"那边有什么好看的?"
她歪头想了想,说:"星星。"
我抬头看了看,天上星星确实多,多得有点不像真的,密密麻麻铺满了整块天。
"你们那儿星星不多吗?"她问。
"城里看不见,村里能看见,但没这么多。"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小时候,奶奶说,每颗星星下面,都住着一个家族。"
我没接话,在她旁边的一块小石头上坐下来,两个人就这么一起看了一阵子星星。
从那以后,我们就有了个固定的位置,一大一小两块石头,每天晚饭后各占一块。不是约好的,就是习惯了。
纳娜的普通话越来越好,不知道是跟谁学的,进步快得出奇。我问过她,她说晚上下班后跟着手机软件练,每天练到睡着。我有点惊讶,她有点不在乎,说:"想跟你说话,就得学。"
那一句话,我当时没当回事,后来想了很久。
变化是从一次意外开始的。
那天我在铺轨区域干活,气温四十二度,地面烫得能烙饼。下午三点多,我蹲下去检查一个接缝的时候,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等我醒过来,已经在工棚里躺着了,头顶有人用一块湿毛巾反复擦我的脸。
是纳娜。
她蹲在床边,神情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收起来。
"喝水。"她把一个水杯递过来,不由分说。
我撑起身,喝了几口,嗓子里的干燥感才消了一点。
"是你把我抬进来的?"我问。
"我和阿布杜。"
阿布杜是另一个本地力工,那家伙将近一米九,纳娜跟他两个人把我从铺轨区抬回来,中间有将近两百米,全是烂泥地。
我不知道说什么,就说了句"谢谢"。
纳娜把水杯放回桌上,站起来,说:"下次热成这样,先去喝水。你们中国人,做事太拼命了。"
说完就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补了一句。
"你要是死在这里,我不高兴。"
那句话太直接,直接得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等我想开口说点什么,她已经出去了,铁皮门"哐"一声关上,外面一片刺眼的白光。
03
后来的事,我现在想起来,觉得自己当时糊涂得很彻底。
纳娜开始往我这边靠,靠得明显,靠得大方,一点遮掩都没有。
她会在早饭的时候多打一份食物放到我工位旁边,不说话,转身就走。我问过一次,她说:"你昨天吃得少。"我不记得她什么时候在看我吃饭,但她记得。
有一回下暴雨,我的工具包忘在露天的操作台上,冲进去取的时候,发现包已经被人用防雨布盖好了。旁边没人,我问了一圈,最后问到纳娜,她说:"我路过,随手盖的。"
有一天我在周末写信,写给家里的,父亲不用手机,信是唯一的方式。纳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问:"写什么?"
"写信,给我爸。"
"你爸在湖南?"
"对。"
她安静了一会儿,在我旁边蹲下来,手肘撑着膝盖,说:"我也有很久没联系家里了。"
我没接话,继续写信。写了几行,我停下笔,问了一句:
"你家在哪儿?"
她顿了一下,说:"很远。"
"多远?"
"比这里还远。"
我以为她不想说,就没再追问。但她自己又开口了,说:"我家在北边,要开车很久。我出来的时候,我奶奶说让我早点回去。但我不想那么早回去。"
"为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看了一会儿远处,才开口。
"因为这里有我想做的事。"
我问:"什么事?"
她没回答,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说:"我去准备晚饭了。"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就那么站着说了一句。
"你家里的事,不要担心太多。你还年轻。"
是那天晚上,我们照例坐在石头上,我问她:
"你愿不愿意跟我处一处?"
她没有立刻回答,侧过脸看我,看了很长时间,然后问:
"你知道我有多重吗?"
我说:"知道,大概两百三十斤。"
她又问:"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我说:"知道,工地上管仓库的。"
她盯着我,像是在确认什么,沉默了很久,才说:
"好。"
就一个字。干净利落,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04
我和纳娜在一起的消息,在工地上炸开了。
最大声的是小周,刚来不到半年的新人,脑子里装的全是那套老观念,饭还没吃完就跑来堵我。
"志远哥,你认真的?她那个块头,两百多斤,你们——"
我打断他:"你想说什么?"
他结巴了一下,说:"我是说,你回国怎么办,你妈能接受吗?"
"我妈的事不用你操心。"
小周讪讪地闭了嘴,但眼神里写满了不理解。
老赵旁观了全程,当天下班路上追上我,慢悠悠说了句:"小陈,这个姑娘对你不一样,这我看出来了。但她这个人,我总觉得不简单,你自己心里多留意。"
我笑了笑,说:"赵哥,她就是个管仓库的。"
老赵没再说什么,叹了口气走了。
纳娜那边,也有人说话。
当地的几个女工,在饭堂里堵了她一回,说了什么我没全听懂,但纳娜的表情我看得清楚,她一直在笑,笑得平静,像是在听别人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等那几个人说完,她就说了一句话,把人全打发了,轻描淡写,带着点漫不经心。
我问她说了什么,她说:"我说,你们关心的事,不需要你们操心。"
我就喜欢她这股劲,烦事到了她这里,全变成烟,一吹就散。
相处之后,我才发现纳娜有很多地方出乎意料。
她力气大,但做饭的时候手很轻。她会做一种当地的炖汤,用不知道什么野生植物和骨头一起煮,加一种红色的香料,味道浓而不冲,喝一碗能顶半天。我第一次喝到,说了句"好喝",她二话不说,以后每周都给我做一次,一次都没断过。
她识字,不只认当地文字,还认一点别国文字,是跟奶奶学的。我问她奶奶是什么人,她只说"一个很厉害的老人",没有多说。
有一次,我们在营地外头的小土路上散步,路边有个当地小孩在追一只母鸡,追得哇哇叫,纳娜看着笑了半天,说:"我小时候也追过鸡。"
我说:"你家养鸡?"
她说:"养很多。还有羊,还有马。"
"你家是农场?"
她顿了一下,说:"算是。"
婚事是她提的,直接,没有任何前奏。
那天我们吃完晚饭,她拿了一根当地女人常用来编头发的彩线,在自己腕上绕了两圈,然后不声不响地把另一端递给我。
我接过来,没说话。
她说:"这是我们这里的方式,你接了,就是答应了。"
我看了看手里那根线,又看看她,说:"我知道。"
她等了一下,问:"那你呢?你们那里怎么表示?"
我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递给她。
她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说:"就这个?"
"意思意思。"
她扑哧一声笑了,把那枚硬币捏在手心里,说:"行,我认了。"
就这么定了。
工地没有条件办婚礼,我们就在营地边上的一棵大树下,按当地的习俗拜了拜,老赵给我们当见证人,在场的几个工友各自鼓了鼓掌,有人吹了声口哨,算是热闹了一下。
05
纳娜怀孕的消息,是她自己告诉我的,告诉我的方式也很纳娜。
那天早上我起来,发现床边的小桌上多了一只芒果,旁边压着一张纸,纸上画了一个大圆圈,圆圈里面画了一个小圆圈,小圆圈里面写了一个问号。
我看了半天,没看懂。
拿去问她,她翻了个白眼,指着那张纸说:"外面是我,里面是孩子,问号是你,你说你懂不懂事?"
我当场愣住,半天说不出话,她倒是平静得很,该干嘛干嘛,把仓库的账本翻开,开始核当天的入库单。
我坐在她旁边,问:"你确定吗?"
"去检查过了,确定。"
"那现在,几个月了?"
"两个多月了。"
我问:"你打算怎么办?"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说:"生,当然是生。"
我没有再问,点了头。
孩子是在工地的简易医疗点生的,当地有两个经验丰富的助产妇,生了一夜,我在外头来回走了一夜,听见里头纳娜一声也没吭,安静得让我心里发慌。
等孩子生出来,助产妇出来告诉我母子平安,我看见纳娜抱着孩子,脸上是我从没见过的神情,不是笑,是一种很沉、很深的东西,像是水面以下的部分。
孩子是男孩,纳娜给他起了个当地名字,我给他起了个中文小名,叫"小石头",因为他生下来就长得结实,像一块石头。
这是第一个。
第二个,是在小石头将近一岁的时候。纳娜那次反应比第一次还小,肚子大起来了还在仓库里搬账本,被老赵逮住了才停。老赵当时的脸色,比任何人都难看,把她骂了一通,说:"你这是拿命不当命。"
纳娜笑眯眯地说:"我身体好,没事的。"
老赵气得够呛,但又拿她没办法,只能把她调到最轻松的内勤岗位,每天盯着她不让她乱跑。
第二个是女孩,生下来比小石头还重,哭声震天,半个营地都听见了。
第三个来的时候,我已经有点麻木了,但纳娜还是照样干活,照样吃饭,照样每天晚上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看星星。我有时候坐在旁边,看着她挺着肚子,月光打在她脸上,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厚实的,沉的,像那片草原一样,不动声色地摆在那儿。
四年里,她一共生了六个,三男三女。
每一个生下来都是好好的,健健康康,很少哭闹,像是从她身上继承了某种天生的安稳劲。老赵逢人就说:"我们工地,如今是名副其实的大家庭了。"
孩子多了,纳娜反而比我镇定。她有一套自己的方式带孩子,孩子哭了不急,孩子闹了不吼,孩子摔了不扶,就在旁边看着,等孩子自己爬起来。我有几次看不下去,想去帮,被她一个眼神拦住了。
她说:"不扶,他们才会自己站。"
六个孩子,她一边带,一边把仓库的账管得一丝不乱,从没喊过一次累,从没跟我说过一次"我撑不住了"。
那段日子,工地的生活很苦,天气很热,孩子们嗷嗷叫,铁皮房子一下雨就漏水,旱季热得像个烤箱,但那几年过起来,也有它自己的踏实劲。
我没给家里说纳娜的事,是怕我妈接受不了。
写信的时候,只是偶尔提到"工地上有个本地的朋友帮了我很多",措辞轻描淡写。直到工程进入最后阶段,眼看着要回国,我才没办法再拖,找了个下午,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我妈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才听见她说:"儿子,你没发烧吧?"
我说:"没有,妈,我好好的。"
她又沉默了一下,说:"六个?六个孩子?"
"对。"
"那女的,多大了?"
"跟我差不多。"
"多重?"
我顿了一下,说:"挺正常的。"
电话挂了之后,我坐在那里,盯着地面上的红土,想了很久,不知道回国怎么开口,不知道这一家子回去怎么安置,不知道我父母见到纳娜和六个孩子,会是什么表情。
纳娜从帐篷里出来,看见我坐在外头,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俯身看了看我的脸,说:"打完了?"
"打完了。"
"你妈怎么说?"
"说让我别发烧。"
纳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很大,把帐篷里的孩子都吵醒了,小的哭了起来,她赶紧转身进去哄,边走边说:"你妈说话好玩。"
最后一节铁轨焊上去的那天,工地上放了鞭炮,喝了酒,大家轮流拍照留纪念。纳娜抱着最小的孩子,站在新铁路旁边,用她惯常的那种神情,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等人散了,她走到我旁边,说:"我想回家一趟了。"
我说:"回去看看你父母?"
她点了点头,说:"带着你,带着孩子,一起去。"
"你家那边方便吗?"
她顿了一下,说:"方便。你去了就知道。"
我没多想,就答应了。
06
从工地到纳娜家,坐了很久的车,换了两次。
第一段是普通公路,颠簸,路边是红土和低矮的灌木。第二段换上了另一辆车,是纳娜提前安排好的,司机见到纳娜,低了头,说了什么,语气恭敬,和在工地上跟普通人说话的样子完全不同。
我问纳娜:"他说什么?"
纳娜说:"他说,欢迎回来。"
"他认识你?"
"认识。"
我还想再问,她已经转过头去看窗外了。
路越走越宽,路两边的树越来越整齐,像是有人专门种的,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小型哨位,有人站着,穿着统一的深色服装,见到我们的车,立正,目送。
我以为是什么农场或者开发区,没放在心上。
直到车停下来,我看见前方的大门。
大门是石头砌的,高出人头三四倍,门柱上雕着纹样,是一头昂首的雄狮。和纳娜身上礼服领口绣的那个图案,一模一样。
我的脚踩在地上,脑子里转了一下,没转出来任何东西。
进了大门,有人把我们引进一栋巨大的建筑,里头的摆设我叫不出名字,木头、金属、兽皮、织物,每一样都透着年头,透着沉。
六个孩子被带去了另一个房间,有人专门照看,轻车熟路,有条不紊,像是做过这些很多次。
一个年迈的女人坐在正厅的椅子上等我们,白发,腰杆笔直,眼神像鹰。
纳娜走过去,单膝跪下,低了头,说了一段话,说得很长,我一个字都没听懂。
老人开口,声音低沉有力,说了几个字,然后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从我脸上扫过,稳稳地落在纳娜身上。
纳娜转回来,站起来,对我说:"她说,欢迎你来。"
我说:"这是谁?"
纳娜说:"我奶奶。"
"她是——"
"先进去,我去取一个东西给你看。"
我跟着被安排进了一个侧厅,厅里摆着茶水点心,有人侍立在旁边,不说话,就那么站着。我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杯,茶是热的,喝了一口,放下,脑子里一直有什么东西在转,转不成形状。
大门外面的哨位,司机见到纳娜时的那个低头,正厅里那个老人的眼神,六个孩子被带走时那些人利落得像是早就演练过的动作,全在脑子里搅来搅去。
纳娜进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表情平静,放到桌上,推到我面前。
"你打开看。"
文件夹外头缠着麻绳,封口处压着一枚已经开裂的深红色火漆印。印章的图案是一头昂首的雄狮,和她礼服领口绣的纹样,一模一样。
我解了两次,手抖得没能解开。
纳娜伸手想帮忙,我往后退了半步。
"我自己来。"
绳结终于松了。
最上面是一本旧护照,照片里的女人比现在瘦很多,却长着一样的眼睛,黑而沉,像是藏着什么。姓名那一栏不是"纳娜·欧塞",而是一串更长的名字,足足排了两行。
护照签发单位来自首都的特别事务署,职业栏没有填"工人",而是印着"家族事务全权代表"。
证件已经过期,内页却留着十几枚我只在新闻画面里见过的外交出入章。
我继续往下翻。第二张是一份十年前的报纸复印件,版面正中就是年轻时的纳娜。
她穿着和今天相似的传统礼服,站在一位头戴金冠的老人身侧,身后一排手持权杖的护卫,整齐如仪仗队。
下面还压着出生证明、家族谱系登记册、资产托管文件,和一份盖着传统最高议事会朱印的继承确认书。
第一页还没看完,我的手就僵在半空。
她的真实身份竟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