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座数据中心接连遇袭，俄罗斯的服务器为何成了战场？

从炸炼油厂到炸数据中心：俄乌战争，开始争夺一场看不见的战争

2026年10月8日，俄罗斯梁赞州萨索沃，一座大型数据中心在乌克兰无人机袭击中起火。

这里没有坦克、导弹，也不生产武器，而是俄罗斯科技巨头Yandex的重要机房，里面存放着大量服务器，还有用于人工智能研发的超级计算机。袭击发生后，整座设施被迫关闭。

第二天，卡卢加的数据中心再次遇袭。10月11日，弗拉基米尔的另一处机房也被迫停运。

短短四天，三座大型数据中心接连遭到攻击。俄罗斯部分互联网服务出现故障，依赖Yandex云平台的企业也受到牵连。直到10月23日，Yandex才宣布恢复了90.47%客户数据的访问权限。

俄乌战争打了四年多，双方炸过机场、油库、发电站，也袭击过对方的工业设施。可如今，连互联网公司的服务器机房，也成了无人机追逐的目标。

过去人们谈论战争消耗，习惯计算一座炼油厂损失了多少燃料、一家军工厂少生产多少炮弹。而今天，越来越多的社会活动依赖计算机，攻击方也开始盯上那些平时几乎没人注意的数据中心。

从炼油厂到服务器，乌克兰为什么盯上了互联网公司？

要理解乌克兰为什么袭击数据中心，得先看看过去几年，它一直在炸什么。

答案是炼油厂。

俄罗斯拥有庞大的石油工业，不仅为国家提供收入，也维持着工业、交通和军事后勤的运转。

乌克兰在工业规模和常规军力上难以与俄罗斯对等较量，于是逐渐把远程无人机变成袭击俄罗斯后方的重要武器。

炼油厂恰好是一个很有价值的目标。

俄罗斯有石油，不代表坦克和运输卡车就能直接使用。原油需要经过炼制，才能成为柴油、汽油等燃料。而炼油厂的大型设备往往造价昂贵，维修也不容易。

2025年11月，俄罗斯黑海沿岸的图阿普谢炼油厂就因无人机袭击暂停加工，相关港口的燃料出口也受到影响。

对乌克兰而言，这种打法很划算。一架成本相对有限的无人机，只要击中关键设施，就可能迫使俄罗斯花费大量资金抢修，还得重新安排运输和生产。

但俄罗斯并没有那么容易被拖垮。

路透社2025年11月的一项调查显示，虽然多座炼油厂遭到袭击，但俄罗斯通过启用闲置产能、重新调配生产，仍把当年截至报道时的原油加工量降幅控制在约3%。

炼油厂可以维修，其他工厂也可以增加产量。无人机能够制造麻烦，却很难仅凭几次袭击就让一个工业大国失去战争能力。

乌克兰的远程打击范围开始覆盖更多设施，数据中心就是其中之一。

Yandex在俄罗斯的地位，有点像把搜索引擎、地图导航、网约车、云计算和人工智能服务放在同一家公司里经营。大量俄罗斯企业依赖它的技术平台，有些甚至没有自己的大型服务器，而是直接租用Yandex的计算资源。

10月8日萨索沃遇袭后，俄罗斯部分商业网站、媒体和网络服务出现访问故障。房地产平台Cian也确认，其服务中断与基础设施合作伙伴发生的事故有关。

一座机房受损，可能让几百公里外的企业突然无法正常营业。订单处理不了，客户数据暂时取不出来，原本自动运行的业务不得不寻找替代方案。

这些损失不像炼油厂燃起的大火那么直观，却会不断增加俄罗斯维持经济运转的成本。

一座机房被炸，为什么可能伤到俄罗斯的人工智能？

这次袭击还有一个特殊之处。

Yandex在萨索沃的数据中心，部署了两台重要的超级计算机，分别叫Chervonenkis和Lyapunov。

另一台名叫Galushkin的超级计算机，则部署在弗拉基米尔的设施中。

普通人可能不熟悉这些名字，但它们承担的工作并不陌生。

今天我们使用的AI聊天助手、图像识别系统和自动驾驶技术，都离不开庞大的计算资源。训练复杂的人工智能模型，更需要大量高性能芯片持续工作。

Yandex近年来一直在发展自己的人工智能产品，其中就包括YandexGPT。俄罗斯也希望拥有独立的AI技术体系，减少对外国科技公司的依赖。

但它有一个绕不开的困难。

西方对俄罗斯实施了严格的技术出口管制，部分先进计算芯片很难通过正常贸易渠道获得。

对于普通服务器，企业或许还能寻找替代设备。但高性能计算集群复杂得多，芯片、网络设备、散热系统和软件环境需要协同运行，重新采购、安装和调试都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如果这些设施遭到严重破坏，俄罗斯企业面临的就不只是维修账单。

原本正在进行的模型训练可能被迫中断，研发计划随之延期。即使能从其他机房调配计算资源，也可能挤占原有项目。

人工智能竞争需要长期投入。对于本来就难以获得先进芯片的俄罗斯企业来说，损失的时间尤其昂贵。

不过，截至10月26日，Yandex尚未公布这些超级计算机的具体受损程度。能够确认的是相关数据中心遭到袭击并停运，不能因此断言三台超级计算机已经全部被毁。

还有一点需要区分：拥有强大的计算能力，不代表这些设备正在为军队服务。

人工智能可以应用于卫星图像识别、情报处理和军事通信，也可以用于商业软件和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没有具体证据，不能直接把一家科技公司的计算设施认定为军事指挥中心。

这让数据中心成为战争中一种特殊的设施。

它们可能承载重要的科研和工业能力，却又与普通人的生活紧密相连。攻击方希望削弱对手的技术实力，受到波及的却可能是毫无军事关系的企业和用户。

对于俄罗斯来说，西方的芯片出口管制已经限制了先进设备的采购渠道，而无人机又让现有设备面临被毁的风险。

技术封锁和战场袭击，就这样发生了联系。

俄罗斯想把数据留在国内，战争却给它出了道难题

10月11日，弗拉基米尔数据中心遭袭后，Yandex Cloud发布紧急通知。

公司承认，剩余的计算资源配置已经不稳定，云平台进入紧急运行状态，并建议客户使用其他平台的备用恢复方案。

大型互联网公司通常不会把所有服务器放在同一个地方，而是建设多个数据中心互相备份。即使一处机房发生故障，其他地方也能接手部分业务。

可如果几座设施在短时间内接连遭袭，备用系统也可能承担不了突然增加的工作量。

Yandex这次就遇到了类似的麻烦。

10月8日至11日，三座数据中心陆续受损，云平台部分服务中断。直到10月23日，公司才宣布恢复了超过九成客户数据的访问权限。

袭击发生后，网络上还流传一种说法：Yandex服务器被炸，让俄罗斯用于网络宣传的机器人几乎全部瘫痪。

但10月14日，网络安全企业Cloudflare公布的分析提出了不同看法。

来自Yandex网络的自动化访问流量确实大幅下降，但其中很大一部分是搜索引擎正常抓取网页的程序，并非所谓的网络水军。部分恶意自动化活动还转移到了其他云服务商。

现有数据不足以证明俄罗斯的网络影响活动因此全面瘫痪。

服务器遭到破坏，和整个数字网络被摧毁，并不是一回事。数据可以备份，业务可以迁移，损坏的设施也可能修复。长期损失究竟有多大，还要看设备受损程度和恢复所需的时间。

俄罗斯面临的另一层难题，来自它过去多年的政策选择。

为了减少对西方互联网公司的依赖，俄罗斯一直推动所谓的数字主权，要求部分重要数据存储在本国境内，同时扶持本土云计算企业。

这一思路不难理解。

如果一个国家的核心数据全部放在外国企业的服务器上，一旦遭到制裁或者服务被切断，金融、商业乃至公共服务都可能陷入麻烦。

可战争让这种选择出现了新的风险。

数据存放在国内，确实能够减少对外国平台的直接依赖。但当对手拥有远程打击能力，这些重要设施就必须面对无人机和导弹的威胁。

乌克兰采取过另一种办法。

2022年战争全面爆发后，乌克兰推动将部分政府数据和重要数字系统迁移到海外云平台。即使本土设施遭到破坏，存放在境外的备份仍然可能维持政府运转。

当然，这也增加了对外国技术企业、数据管辖规则和国际政治关系的依赖。

俄罗斯担心数据受制于人，乌克兰担心服务器直接被炸。两国采取了不同办法，也各自承担着相应风险。

而当民用数据中心被卷入战争，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问题。

如果一家互联网公司同时为银行、医院、普通企业和军方提供计算服务，它的机房究竟算什么？

按照国际人道法，民用数据中心原则上受到保护。只有具体设施对军事行动作出有效贡献，而且攻击能够带来明确军事优势时，才可能构成军事目标。即便如此，攻击仍须遵守比例原则和预防措施。

拥有先进服务器，或者经营军民两用技术，并不能自动成为遭受军事打击的理由。

技术越发达，这条界限有时反而越难判断。

2026年10月这轮袭击，未必会对俄乌战争的最终胜负产生决定性影响。

俄罗斯拥有庞大的工业和军事体系，不会因为几座数据中心停运就丧失作战能力。乌克兰也不可能仅靠摧毁商业服务器，就瓦解俄罗斯的军事指挥系统。

但它留下了一个很现实的难题。

现代国家为了提高效率，把越来越多的金融交易、交通调度、企业经营和公共服务交给计算机处理。过去需要许多人、许多机构分别完成的工作，如今可能集中在少数几座大型机房里。

和平时期，这意味着更低的成本和更高的效率。

到了战争时期，集中起来的便利，也可能变成集中暴露的风险。

Yandex的数据中心可以修复，企业可以重新部署服务器，损失的计算资源也可能逐步补上。

只是当下一次无人机袭来时，俄罗斯还得重新面对同一个问题：一个越来越依赖数字技术的国家，究竟要把服务器放在哪里，才能既不受制于别人，又不至于暴露在战火之下？

这恐怕比修好一座机房困难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