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百度百科陕西女孩程颖被拐案词条、央视新闻、人民网、中国新闻网西安晚报纪实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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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10月18日
西安的秋天已经深了。
红庙坡小学门口,一年级的小姑娘程颖背着书包,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等车。
她开学才一个多月,课本上的字还没认全,脑子里惦记着家里刚出生不久的小妹妹。
那天中午的阳光不烈,风也小,和她人生中任何一天放学,都没什么两样。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一个决定她往后九年命运的陌生人,正朝她走过来。
那个女人手里拎着几个猕猴桃,笑得一脸和善,开口就说:我是你妈妈的朋友,你妈妈今天忙,让我来接你回家。
六岁的孩子,最信大人。
“妈妈的朋友”来接自己回家,天经地义。
她信了,跟着女人上了公交车。
女人把猕猴桃塞到她手里,车门一关,车往前开,西安的街道一点一点往后退,熟悉的路口变成陌生的风景,她离那个叫“家”的地方,越来越远。
也就是这个中午,程颖的妈妈赶去学校接她,晚了二十分钟。
等她走到校门口,孩子已经不在。
她起初以为女儿跟着同学去了谁家,没往坏处想。
可到了下午放学,孩子还没回家,一家人才彻底慌了神。
就是这短短二十分钟,把程颖和她的家,隔开了整整九年多。
这九年里,小姑娘在陕北、河南、成都三个地方轮转,换过三个名字,挨过打,偷偷去报过案,攒过五百块钱路费。
随着年岁一点点长大,她记得的东西越来越少,可有两个词,她始终记得死死的——西安,大白杨。
她是靠这两个词,在网上把亲生父亲找回来的。
而她找回的,不只是一个家,还有那条把她拐走、又层层转手的链条上,六个等待被调查的涉案人员。
这个故事要从头讲,还得回到那个有猕猴桃的中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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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晚了二十分钟,一个家就散了
2005年10月18日那天,程颖家里其实正有一桩喜事——小妹妹刚出生不久,全家的心思都扑在新生命上。
早晨,妈妈送程颖去红庙坡小学。
小姑娘刚上一年级,背着书包蹦蹦跳跳进了校门,和平时没有任何两样。
谁也没想到,这会是妈妈最后一次,看着她走进那个校门。
中午十二点放学,妈妈往学校赶。
路上耽搁了一会儿,等十二点二十走到校门口,校门口已经空荡荡的,没剩一个学生。
她心里还存着侥幸,想着孩子多半是跟同学走了,去了谁家玩。
等到下午放学,孩子还是没露面,这一家人才真正慌了。
妹妹还在襁褓里哭,两口子却已经顾不上哄。
程竹后来回忆这一天,心里一直过不去那个坎,他说:“她妈妈去接的,去晚了一点,就晚了20分钟,就那么错过去了。
想起来真是为了这短短20分钟,让孩子受的煎熬,我这辈子心里都愧对孩子。” 就这二十分钟,成了这个家庭往后九年绕不过去的一个结。
孩子丢的时候,家里刚添的小妹妹还没出满月;等到孩子再回来,小妹妹都十岁了。
当晚,夫妻俩把能想的办法都想了一遍。
第二天,父亲程竹向公安莲湖分局红庙坡派出所报了案。
接警的民警当天就立了案,莲湖警方随即组建专案组,省公安厅和市公安局刑侦局也多次到专案组指导侦办。
可那个年头,街头巷尾的监控远没有现在这么密,孩子被人带走,留下的线索少得可怜。
十年前的旧案,没有大数据,没有天网,只有一张张靠人传人的嘴。
寻人启事印出来,往大街小巷的电线杆上一贴,很快有人提供了一条线索:有人在大白杨村,见过这个孩子。
程竹像抓住救命稻草,立刻张罗起来。
他招呼了六七十个亲戚老乡,几十号人呼啦啦围到西安大白杨村,把各个出入口都堵上,进村挨家挨户找,翻了个遍,却连孩子的影子都没见着。
线索就此断了。
那一晚,程竹骑着车在西安城里转了一宿,天快亮才回家,进门看见女儿的空书包,这个平时话不多的男人,眼眶一下就红了。
孩子到底去了哪? 这个答案,直到很久以后,才从程颖自己嘴里说出来。
那天中午放学后,程颖一个人走到公交站等车。
一个女人靠过来,自称是她妈妈的朋友,说她妈妈有事来不了,托自己来接她回家。
为了让孩子信,女人还特意买了几颗猕猴桃。
就这样,几个猕猴桃,把一个六岁孩子哄上了公交车。
孩子不是贪那几个水果,是太信那句“我是你妈妈的朋友”。
后来办案民警复盘这起拐骗,说了句大白话:手法其实很简单。
拐卖有时候根本不需要多高明的设计,它专挑孩子最信任的那套话术——“我是你妈妈的朋友”。
这句话对一个六岁孩子来说,几乎等于免检通行证。
成年人一眼能看穿的破绽,孩子看不穿。
程颖被带上了车,一路向北。
西安越来越远,车窗外的风景越来越荒,最后停在了一个她完全陌生的地方。
而这会儿,程竹一家还在西安满城找孩子,谁都不知道,孩子已经被带到了几百公里外的延安。
专案组那边,也从2005年起就没停过,十年间辗转广东、山东、山西、北京和陕西多地,行程数万公里,可始终没有一条线索能落到实处。
程竹两口子这边,则把后半辈子的力气,都搭进了“找孩子”这三个字里。
那年头的西安,孩子丢了,家人能做的,就是一遍遍贴启事、一遍遍报案、一遍遍沿着每一条可能的路找。
没有监控回放,没有手机定位,程竹只能靠最笨的办法——见人就问。
他后来跟记者讲,那几年,他见谁都先递上一张寻人启事,晚上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女儿在校门口喊爸的样子。
白天还能靠奔忙撑着,一到夜里,那种抓心挠肝的滋味,能把他活活熬醒。
孩子失踪之后,这个家也跟着变了。
程竹满世界跑,妻子在家守着襁褓里的小女儿,一有风吹草动就睡不着。
两口子谁也不敢提女儿,一提就掉泪。
逢年过节,桌上总会多摆一副碗筷。
他们始终留着女儿的床铺,想着万一哪天她回来,家里还是她走时候的样子。
这九年,程竹最怕的,不是找不着,而是有一天自己先找不动了。
他把身体熬垮过,车开坏过几辆,可没一回想过回头。女儿在哪儿,他不知道;可他得一直找,这是他自己给自己立下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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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在延安那两年,她叫王希
把程颖从西安带走的那个女人,叫王丽。
她没有把孩子留在城里,而是带着她一路往北,到了延安的延长县,住进了自己家。
一个从西安城里被拐来的孩子,就这样被塞进了陕北一个山村的院子里。
王丽家里并不只有她一个大人,还有个丈夫,叫王红林。
家里还住着一个比程颖大一两岁的女孩。
程颖起初以为那是王丽的女儿,后来才听出些门道——那个女孩,也是被拐来的。
这家的“女儿”,来路都不干净。
程颖那时候还小,分不太清这家人到底怎么回事,只知道这里不是她的家,这里的床也不是她的床。
公开报道没有记录这名女孩后续去向。
到了这个新家,王丽做的第一件事,是给程颖改名字。
她不让程颖再叫原来的名字,给她起了个新名字,叫“王希”,还让她改口管自己叫“妈”。
名字一改,好像过去那个“程颖”就真的不存在了。
六岁的程颖完全不买账。
她大哭大闹,要回西安,要爸爸妈妈,成宿成宿地哭。
可哭闹在这样一个家里换不来半点同情,换来的只有呵斥,还有隔三差五的打。
王丽自称是想收养孩子,可孩子到了她手里,得到的不是母亲该有的疼爱,而是一次次扬起又落下的巴掌。
程颖后来回忆在延安的日子,没绕什么弯子,就一个字:苦。
记者问她生活怎么样,她说:“生活状况其实就是可以说苦,就是经常挨打。
” 一个刚上学一个月的小女孩,别的孩子在这个年纪还躲在爸妈怀里撒娇,她已经学会在挨打之后自己爬起来,不哭出声音。
挨了打也不敢大声哭,怕哭出声来招来下一顿。
那两年多,程颖一直没打消回家的念头。
她其实偷偷去报过一次案。
那时候她七八岁。
她说,那天她一个人偷偷跑到学校附近一个公安局,哭着跟里面的工作人员说,自己是被拐来的,现在跟王红林住在一起,拐她的人是他妻子。
可对方根本不当回事,还有人笑,跟她说:你找错地方了,你应该去警察局。
小姑娘当时心里直犯嘀咕:公安局和警察局,不都是警察待的地方吗? 可警察局离得太远,她自己又去不了。
报案没报成,她哭着回了家。
从那以后,她再没动过报案的念头。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第一次学着向大人求助,得到的却是几句笑话。
这件事,她记了很多年。
她后来跟记者讲起这一段,语气很平,可那段日子到底有多难,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段日子,程颖学会了很多别的小孩不用学的东西: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躲开,挨了打怎么不哭出声音。
她白天照常去上学,可放了学,别的孩子都有人接,只有她一个人往回走,回到那个要管王丽叫妈、管王红林叫叔的家。
她也偷偷想过,要是哪天哪扇门忘了锁,她就跑,跑到汽车站,坐车回西安。
可她那时候实在太小,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更别提自己坐车跑那么远的路。
这个念头,想了好几次,到底没敢真跑。
报案的念头熄了,跑的念头也熄了,程颖开始明白,在这个家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先把自己养活,别惹事,等着哪天长大了再想办法。
她把那些念想一点点压进心里,面上装得越来越乖。
这一装,就装了很多年。
在延安,程颖一共待了两年多。
后来,王丽和王红林夫妻感情彻底破裂,王丽一走了之,把程颖扔在了家里。
王红林一个人,本来就不愿意养这个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又缺钱,几下一合计,动了把孩子卖掉换钱的念头。
他那时候想的不是这孩子该怎么办,而是这孩子能值多少钱。
一个孩子,在这个男人眼里,先是累赘,后是货。
程颖的童年,从这里开始,从“王希”这个名字,滑向另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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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条被卖到河南的路,一条跑遍大半个中国的路
2008年,经中间人牵线搭桥,王红林以一万元的价格,把程颖卖给了一对河南长葛的夫妇。
买家姓邢、姓孟,夫妻俩不能生育,一直想收养一个女孩。
2008年7月,他们把程颖从王红林手里接走,带回了河南长葛。
一万元现金,一手交钱,一手交人,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就这样被当成一件东西转了两手。
到了养父母家,程颖又改了一次名字,叫“孟希”。
养父母做蜂产品生意,日子算不上富裕,也算安稳。
可这安稳,是建立在一个孩子的“来路不明”之上的。
家里人对她谈不上坏,可也谈不上拿她当自家人。
她照常上学、照常吃饭,却始终像个外人,像是住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下,又像是从来没住进去过。
在河南的日子一长,程颖关于西安的记忆,越来越少。
她还记得自己是在西安丢的,可具体哪一年,想不起来了;家里的样子,也越来越模糊。
她自己后来说,那时候她记不清自己是哪一年丢的,只记得家在西安大白杨,就一遍遍在百度上搜大白杨的图片,搜“西安儿童丢失”的案例,可搜来搜去,都没有搜到关于自己的消息,因为她连年份都忘了。
可有两个词,怎么都磨不掉——“西安”,和“大白杨”。
大白杨,原本是西安市的一个城中村。
程颖被拐那会儿,一家人就住在村里。
后来村子拆迁,那片地方盖起高楼,地名也在城市地图上渐渐消失。
可这个地名,在程颖心里刻得清清楚楚,成了她跟家之间仅剩的一根线。
别的孩子记作业、记动画片,她记的,是一个只存在记忆里、早就不存在了的村名。
为了不丢掉这根线,从十岁起,程颖就开始偷偷上网搜“西安大白杨”。
她搜大白杨的图片,搜西安儿童丢失的案例,一遍一遍地搜,想着万一能搜到关于自己的消息。
可那时候她连自己哪年丢的都说不清,搜来搜去,什么都搜不到。
一次次满怀希望地敲下键盘,又一次次看着空白的页面发呆。
她还想过攒钱回家。
2009年,她把养父母给的零花钱——一毛两毛、一块两块——一分一分攒起来,攒了整整五百块,打算自己坐车回西安。
可真到要动身那一步,她又犹豫了:自己年纪这么小,万一找不到亲生父母,路上再遇上坏人怎么办? 这五百块,她攥了又攥,最后还是没敢花。
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掂量风险。
就在程颖在河南守着那五百块钱的时候,千里之外的西安,程竹正在另一条路上奔命。
女儿失踪后,程竹辞了工作,满世界找孩子。
起先他靠双脚和问询,跑遍西安周边,渭南、延安,后来又跑河南、山东、广东、福建,只要听说有一丝线索,不管多远,他都赶过去。
渐渐地他意识到,这么漫无目的地找,效率太低。
2006年,程竹去学车考驾照。
2007年,他找亲戚借了三万六千块钱,买了辆面包车,改装成一辆“寻子车”,把女儿的照片印得老大,贴在车身上,车身上还贴满了几十个丢失孩子的信息。
车开起来,走到哪,照片就带到哪。
2008年,他在寻子的路上认识了宝贝回家联盟的志愿者,和一群同样丢了孩子的家长抱团取暖,彼此打气。
2008年,程竹又发起组织了“寻子联盟”,联合各地丢失孩子的家长,抱团寻子。
他把各地失踪孩子的照片收集起来,做成寻子海报,起初印着一千三百多个孩子的照片,后来增加到两千七百多个。
他花了好几万块钱,把这些孩子的脸印成海报,2010年1月,带着做成两百四十米长卷的照片,从陕西出发,途经河南、河北、山东、江苏、福建、广东、湖南、湖北等地,一路巡展。
每到一个城市,他把长卷往地上一铺,路人围过来看,他就一张一张指过去,问有没有人见过这些孩子。
这些年为了找孩子,程竹把二十多万积蓄全搭了进去,还欠了十几万外债。
路上还被骗子缠着骗:他后来说,最多的一次被人骗走八千块,最少的一次二十八块。
找孩子的路上,骗子比线索来得还勤。
可即便这样,有人在他车上贴了新的寻子信息,他还是会照样开着车,一站一站地跑。
他不是不知道骗子多,是不敢赌万一,万一下一条线索是真的呢。
那辆面包车,成了程竹最亲的伙伴。
他把车顶棚也贴上了孩子的照片,远远看去,就是一张移动的寻人启事。
路上有人停下来问,他就把照片一张张拿下来给人看,讲每一个孩子是哪儿丢的、多大丢的。
他说,帮别人的孩子回家,他心里也能好受一点,好像这样,自己的孩子也能早一天回来。
跑累了的夜里,他就蜷在车座上睡,第二天起来接着上路。
可程竹始终没停。
2011年,程颖失踪案被列为公安部和省公安厅督办案件,警方那边也没放弃。
程竹自己,一个装修工人,本不太会摆弄网络,可为了找孩子,他开始学着上网发帖、开微博,把寻女启事撒得到处都是。
2010年年底,在负债累累、身心俱疲的情况下,他回到西安,在红庙坡大观园市场借钱开了家童装店,一边做生意攒钱,一边接着找。
店里摆满了失踪孩子的照片和海报——他不仅找自己的女儿,还帮别人找。
这些年,他先后帮三个家庭找回过孩子。
只是他自己的女儿,始终没有消息。
2011年之后,案子列入了督办名单,警方那边的排查也一直没停。
程竹的童装店开了好几年,白天卖货,晚上整理寻子资料。
他把店里一面墙专门留出来,贴满了孩子的照片。
有家长找过来,他就把照片往墙上一挂,两个人坐着说半宿。
他没想过放弃,也不敢想,因为他知道,一旦停下,女儿回家的路就真断了。
谁也没想到,当年那个为了找女儿硬着头皮学会上网的动作,会在四年之后,成为父女重逢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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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2014年最后一天,一条没人搭理的帖子
时间跳到2014年。
这一年,程颖已经从高中一年级辍了学,跟着养父母搬到了成都,在一家卖蜂蜜的小店里打下手。
养父母在成都租了个两层的门面房,一层开店卖蜂蜜,二层住人。
程颖手里有了一部能上网的手机,这成了她跟外面世界之间,唯一的一扇窗。
九年来,这是她头一回,能自己悄悄接触到这么大一片网络。
九年的日子,她过得越来越像一个“正常”的养女:帮着看店,收拾货架,跟客人打交道。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藏在心里的地名,从来没有消失过。
它只是被压得越来越深,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翻出来,一遍一遍地想。
她想家,想那个只记得名字、想不起模样的大白杨。
白天越是像没事人,晚上那一块就越发硌得慌。
2014年12月31日,一年里的最后一天。
养父母家那台手机放在桌上,程颖拿起来,打开了一个问答平台,发了一条帖子,就一句话:谁知道西安大白杨这个地方?
她自己后来说,她没抱多大的希望,就是想试试,看看有没有人理她。
帖子发出去,回复的网友还真不少。
有人告诉她,大白杨以前是个村子,早就拆迁了;还有人热心地给她讲,从哪儿坐几路公交车能到那一带。
程颖拿着笔,把人家说的路线一条条记下来,心想,等哪天自己能出门了,照着这路线找一找,多少有点帮助。
这些零零碎碎的路线,她记了一页又一页,全是回家的念想。
她甚至没想过,自己一个连出门都难的姑娘,要这些路线做什么——可她还是记,好像记下来,回家就多一分可能。
发完那条帖子的头半天,程颖心里是慌的。
她不知道这条帖子会被多少人看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注意到自己这个成都女孩,更不知道,会不会有人顺手把事情捅到养父母那儿。
可她想不了那么多了。
九年,她头一回把这句憋了九年的话,说给不认识的人听。
她赌的,就是网络那头,会不会恰好有一个人,认识那个叫大白杨的地方。
这一赌,她赌赢了。
那条帖子发出的那一刻,西安大白杨这个地名,第一次被人从网上翻出来,递到了一个找了她九年的父亲面前。
那一头的程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句话,愣了很久。
九年了,第一次,他觉得那个“大白杨”,离他这么近。
然后,有一个网友多问了一句:你找大白杨干什么?
这个网友是西安的,说自己也住那一带,是一个孩子的母亲。
程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我在找人。
网友问:找什么人?
程颖把自己的情况讲了:小时候家在西安大白杨,后来被人拐走了,想在网上找找亲生父母。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句:孩子,我帮你留心一下。
大约半个多小时后,这位网友发来一条消息:孩子,我可能找到你父母了。
原来,这位热心网友正是“宝贝回家”网站的一名志愿者。
她通过宝贝回家网,查到了程竹当年发在网上的寻女启事,越看越觉得,和眼前这个成都女孩的情况对得上。
她把程竹的电话发给程颖,又把程颖的电话发给程竹,两头就这么接上了。
程竹那头,一个找了九年孩子的父亲,看着一条条弹出的消息,手都是抖的。
程颖加上程竹的QQ,一上来就叫“爸”。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有种直觉:这个人,就是她爸。
九年的思念,全压在那一声“爸”里。
可这一声爸,隔着网络,隔着两千多公里的路,也隔着一个绕了九年的弯。
那一头,程竹听着一个从没见过的姑娘喊他爸,眼眶一下就热了。
可理智告诉他,先别急着信。
这些年,他接过太多电话,去过太多地方,一次次以为是女儿,一次次落空。
他怕这一次,又是空欢喜一场。
他盯着聊天框里那个姑娘发来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生怕漏掉什么,又生怕信错了什么。
可程竹没有立刻信。
这些年,他被骗怕了。
程颖发来照片,程竹盯着看了半天,觉得和自己丢失的女儿,长相有出入。
直到那位志愿者转达了一句话,程竹心里“咯噔”一下。
程颖问的是:你们记不记得,我手指头有个伤?
手指上那道伤,程竹从来没有对外人提过。
一个被拐走九年的孩子,怎么可能知道这个细节? 就凭这一句,骗子装不出来。
程竹盯着屏幕,一下子明白了——这不是骗子,这就是他闺女。
程竹又问了句:你户口在哪? 程颖说,在河南省长葛市。
程竹赶紧托派出所一查——长葛确确实实,有个叫“孟希”的人。
而那个叫“孟希”的十五岁女孩,六岁那年,名字叫程颖。
一条发在一年最后一天、本以为没人会搭理的帖子,就这样,成了九年里最接近回家的一次。
三天之后,当程竹把这条线索交到西安警方手里,一个名字会被反复核实。
而当那份DNA鉴定报告最终落定的那一刻,所有人才会真正明白——这条被埋了九年的拐卖链,连同链条上每一个名字,将一起被翻到太阳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