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格、可持续理念与民俗观念： 二手衣物为何在中国是一个禁忌？

海外二手服饰已是热门可持续消费，国内却存在文化接受壁垒，面对快时尚的弊病，本土从业者正努力推广循环时尚。

作者

焦子悦

在美国、瑞典、日本等国家，二手服装市场近年来发展迅猛。全球二手服装市场在 2024 年规模达 450 亿美元，预计到 2033 年将增长至 1270 亿美元。对年轻一代而言，服装早已不止满足实用、舒适与审美需求；它更是一种传递自身价值观的载体。为追求穿搭风格与可持续生活，淘二手古着已经成为 Z 世代与千禧一代添置新衣时近乎默认的选择。环保组织与国际机构不断批判快时尚行业漠视环境、违背人道伦理的经营模式，购买二手衣物，也因此成为一份主动的承诺：守护环境、秉持人文关怀、助力社群联结、欣赏服饰本身的艺术价值。

但这种消费理念在中国并未完全普及。即便是北京、上海、深圳这类已经受到海外时尚风潮影响的大城市年轻人，淘二手衣物在大众当中依然不算普遍。对比美国市场：2025 年美国二手服装市场规模达1070 亿美元，而中国二手服装市场仅1.99 亿美元。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是，国内其他品类的二手市场体量要大得多，例如二手家具市场，2026 年规模可达280 亿美元。服装在二手市场里是一个特殊品类 ——中国人对二手衣物的抵触，源于历史记忆、民俗观念以及社会舆论压力。

文化桎梏：

历史、民俗与面子观念的多重阻隔

民国时期，具体来说是 20 世纪 20 至 40 年代，二手成衣行业一度繁荣。北京、上海、南京、天津这些国内核心经济文化城市，都形成了成片的二手衣摊街巷。到 1935 年，北京最出名的二手衣服一条街，有超过 500 家摊位在此经营。不过，人们去这些集市买衣服，并不是因为款式时髦，而是出于生存刚需。

20 世纪中叶之前，中国尚未引进西方先进的机械化纺织织造技术，做一件衣服全程依靠手工缝制。这就意味着，丝绸这类昂贵面料制成的衣物，只有富人才能负担得起。民国时局动荡，第二次世界大战与国内的社会政治动荡交织，物资匮乏、民生贫苦。纺织品与成衣供给紧缺，叠加恶性通胀，让衣服愈发买不起。同时，清朝覆灭之后，大量昔日的权贵阶层失去身份与财产，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变卖私人物品，流入二手市集。

1949 年之后，二手衣市逐步衰落；等到 80 年代工业化带动成衣产业蓬勃发展，传统旧衣市场几乎销声匿迹。自此，二手衣物就和一段艰苦困顿的岁月绑定在了一起。

民俗观念也是二手服装难以流行的一大原因。源自道家思想的观念在不少国人心中根深蒂固：衣物会吸附主人身上的 “气”。“气” 关乎运势吉凶，能够附着在器物之上，并随着物品流转传递给下一个使用者。买家通常无从得知这件旧衣前主人的过往，很多人因此心存顾虑，害怕承接别人的厄运。与之相似，在中国文化里，逝者的衣物是忌讳之物，相传会附着逝者魂魄，招来不好的灵异力量。为了避开晦气、不受亡者阴灵侵扰，很多中国人不愿购买二手衣服。

最后，中国属于集体主义文化，一个人在同辈群体眼中的形象至关重要。受儒家思想影响，中国人重视个体与社群之间的依存关系，推崇修身进取、入仕济世，同时看重“面子”，也就是个人尊严。放到对二手衣物的抵触上：受前面提到的历史背景影响，二手衣物长久以来和贫穷画上等号，而这并不是大众希望留给外界的印象。

受固有历史印象与传统观念影响，二手衣物在国内很大程度上被忽略了它的环境价值与人文价值。

时尚产业是破坏环境的主要行业之一，约占全球每年碳排放量的10%，每年产生9200 万吨纺织废弃物。快时尚的环境危害尤为突出：它产出巨量服饰，大量使用廉价不耐久的面料，衣物生命周期很短，还会消耗大量淡水资源。

可持续的突围：

快时尚危机与本土二手实践的探索

快时尚行业也饱受诟病，其工人长期遭受压榨。品牌倾向于把服装工厂设在非洲、东南亚的中低收入国家，比如孟加拉国、柬埔寨。当地工人工作环境危险、工时漫长、薪资微薄，还要接触有毒原料。2013 年孟加拉国萨瓦尔制衣厂坍塌事故造成逾千人遇难，这场悲剧让世人看到快时尚从业者的恶劣处境；但这个问题，终究需要从根源去解决。

本文采访了国内一家二手奢侈品服饰店深圳分店的两名从业者：门店经理宋文杰与店员滋滋。他们讲述了国内二手行业从业者如何借助服装，推广可持续理念与循环经济。多抓鱼是连锁零售品牌，主营二手奢侈品，同时售卖儿童玩具、书籍与陶瓷餐具。滋滋说，到店购买二手服装的大多是Z 世代和千禧一代，但市场体量依旧很小，很多人还无法接受、拥抱二手服饰。她也提到，二手奢侈品服装和普通二手衣服存在区别：前者对消费者吸引力更高，同等价位下能带来更强的情绪价值。

宋经理认为，行业推广的一大阻碍，是大众对服装行业巨大的环境影响认知不足。他介绍，多抓鱼希望通过自家 App 进行科普：消费者扫描衣物吊牌，就能看到买下这件二手衣物可以减少多少吨碳排放。但另一方面，很多国人本就不太关注服装产业的环境代价：年轻上班族优先考虑价格是否实惠，老一辈则依旧对旧衣物抱有负面偏见。

宋经理最后呼吁，多抓鱼这类二手服装店应当坚守初心，以平价时尚为载体，持续推广可持续理念。他感慨，深圳乃至整个国内的二手服装店数量远远不够；这个被很多人忽视的行业，它能带来的社会价值，还没有被充分看见。

一块布料背后，可以牵出这么多议题 ——人与人之间的联结、自然环境，乃至人类自身的历史，这件事本身就耐人寻味。社会环环相扣，我们的消费选择也不断受到周遭影响，理性审慎的消费，因而愈发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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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Zoey

排版：付妍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