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阿萍,我舅舅的大女儿,比我大六岁。我小时候她带我最多。她十六岁初中毕业就不念了,去广州站西做服装批发,从给人家看档口开始,一天站十四个小时,脚肿得穿不进鞋。她这个人脑子快,嘴也快,二十三岁自己盘了一个档口,二十五岁在城里买了房,二十六岁买了车。我们整个家族里,她是最有出息的那一个。过年她回来,一桌人坐着,她给每个长辈包红包,一包八百,我舅舅在旁边笑得眼睛都没了。
她出事是二〇一六年。那年夏天我二十四岁,刚参加工作。
她的赌是从手机上开始的。这话是她后来自己说的。她说最开始是打麻将,一个礼拜打两场,输赢几千块,她不当回事。后来有人拉她进一个群,玩“时时彩”,一分钟开一次,手机上点一点,钱就进出。她说那种东西太容易了,容易得不像赌,像玩游戏。她第一次玩,五百块变三千,一个晚上。她说她当时心里想的是:这么简单,那我一天做档口累死累活干什么。
三个月,她输了八十万。她把账上能动的钱全填进去了,还偷偷卖了两只金镯子——那是她妈给她的嫁妆。她谁都没说。她跟我舅舅打电话还是照常,说过得好,生意好,让他们别操心。她丈夫那时候在外地跑运输,一个月回来四五天,也没发现。
钱输完了,她开始借钱。先是亲戚,说自己进货压了钱,周转不开。我舅舅给了她十万,我小姨给了五万,我妈给了三万。她借得很顺,因为她有信誉,她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从没欠过谁一分钱。后来亲戚借遍了,她借了网贷,借了高利贷。
那年九月的一个夜里,她在城中村一个赌档里。那地方我知道,二楼,铁门,门口坐着一个抽烟的男的,进去要报名字。里头一张铺了红布的长桌,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小山,空调开得很低,冷得人手僵。那天晚上她带了最后二十八万。这二十八万里,二十万是房子抵押出来的,八万是跟一个叫“肥哥”的人借的,日息三分。
她输了四个小时,输完了。她坐在那儿不动,肥哥让人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说,阿萍,账得算一算。
她一共欠那个档口一百零二万。加上外面的,两百一十万。
她说她当时脑子是空的。不是害怕,是空。她说她记得桌上有半杯凉茶,她端起来喝了,喝完说,我没钱了。
肥哥说,你房子抵押了,车呢。
她说车抵了。
肥哥说,那你身上还有什么。
她没说话。肥哥说,你欠一百零二万,你今天总得给个说法。他说完,边上三四个人站起来,把铁门拉下来一半。
我舅舅是那天夜里十二点半接到电话的。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消息,只知道他女儿被扣在城中村,要五十万才放人。他六十二岁,那天夜里找我借车,我开车拉着他去,车上他一句话没说,手一直在抖。他带了三十七万,是他全部的积蓄,加上跟我们几家现凑的。
我们到那儿是一点多。铁门只开了一条缝,让我们两个人进去。
我进去第一眼没认出她。
她坐在墙角的塑料凳上,身上裹着一件男式夹克,是别人给的,夹克里面是空的,下面一条裤子,扣子没了,用一只手提着。头发散着,脸上有一块红印。她脚边地上,散着一堆衣服,她的裙子、丝袜、内衣,扔在烟头和啤酒罐中间。屋里有七八个男的,有的在打牌,有的在看手机,有一个人手里拿着手机对着她,被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收了起来。
我舅舅走过去,脱下自己的外套,一层一层把她裹上。她抬头看他,说了一句,爸,我对不起你。
我舅舅没说话。他把外套给她穿上,扣好扣子,一颗一颗,从上到下。她的手一直在抖,穿袖子的时候穿不进去,我舅舅拿着她的手腕往里送。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夜在这之前发生了什么。肥哥说,钱还不上,人得留个记号。他们让她把身上的东西全摘了,手表、项链、耳环、戒指,装在一个塑料袋里。然后有人说,衣服也留下,说这衣服是钱买的。她就自己脱了,一件一件,脱完站在那儿,屋里的人笑。她没哭,也没挡,就那么站着。有人拿手机拍,她也没躲。她说她那会儿心里想的是:快点结束吧。
我舅舅把钱放在桌上,说这是我全部的钱,剩下的我还。他说他六十二了,有退休金,他一个月还五千,还到死。
肥哥数了钱,把欠条拿出来,写了个收据,把她的身份证和手机扔在桌上,说,走吧。
我们从那个铁门出来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多。城中村的巷子很窄,头顶上是乱七八糟的电线,地上有积水。我扶着她走,她走两步就软一下。我舅舅在后面跟着,一句话不说。走到路口,她忽然蹲下去,蹲在马路牙子上,开始哭。不是那种大哭,是gasps,一声一声抽,抽得整个人都在抖。我舅舅蹲下来,把她抱住,说,没事了,回家。
那天晚上我们没回家。我舅舅说这样回去没法见人。我们在城郊找了一个小旅馆,开了一间房,我舅舅守了她一夜。第二天早上我过去,看见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我舅舅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头发全白了,一夜之间。
后来的事很难看。房子被银行收走了,车抵了,欠亲戚的钱我舅舅一笔一笔还,还了三年。她丈夫跟她离了婚,孩子五岁,归男方。她住了两个月的院,医生说是重度抑郁。出院以后她在我舅舅家待了一年,不出门,不说话,一天吃一顿饭,瘦到八十几斤。
她有过一次要死。是我舅舅发现的。那天他在阳台收衣服,听见卫生间没声音,推门进去,她坐在浴缸里,手腕上划了一道,血在水里散开。我舅舅把她抱出来,用毛巾按住,抱着她坐在客厅地板上,等她醒。她醒过来的时候,我舅舅说了一句话,他说,你要是死了,我跟你妈怎么活。
她哭了。她说她哭的那一次是那一整年里唯一一次哭出声。
她重新做人是三年后。我舅舅托人,在一个小县城给她找了个服装店的活,卖衣服,一个月三千二,包吃住。她去了。走的时候她把手机换成了老年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她把所有的银行卡都注销了,只留一张,交给我舅舅保管。她跟我舅舅说,爸,我这辈子不再碰赌。我舅舅说,你说的话,我信。
她在那个县城待到现在。去年我去看过她一次。她三十四岁了,胖了一点,脸上有斑,头发扎着,穿一件普通的夹克。店不大,二十几平,她一个人看店,进货、理货、招呼客人。她给我倒了一杯水,问我家里怎么样,问我妈腿还疼不疼。说话很慢,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她说话像放鞭炮。
我问她,还想过那晚的事吗。
她说,天天想。
她说,我现在看见手机上那种弹窗广告,心跳还是会快。她说她有一回在店里,一个顾客拿手机看球赛,她在旁边听见解说的声音,手一下就凉了。她说她现在明白了一件事:赌不是输钱,是输人。钱输了还能挣,人输了就不是人了。
我说,姐,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自己脱。
她端着水杯,半天没说话。然后她说,因为那时候我已经不是我。她说,一个人赌到那个份上,她心里已经没有羞耻这两个字了。她说那几个月,她每天想的就是下一把,下一把能翻本。她把房子抵了那天晚上,她在车里坐了一个钟头,她知道自己完了,可她还是上了楼。她说,赌徒最后赌的不是钱,是那口气,是“我不信我输”。
她说,那天晚上她脱的时候,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结束,让她走。
我问她,现在呢。
她说,现在我不欠人了。她笑了一下,说,我欠我爸的,这辈子还不完。
我舅舅前年走了,走之前拉着她的手说,萍啊,你要好好的。她说好。
我有时候想,如果那年她没有点开那个链接,她现在应该还在广州,档口开着,一年挣几十万,孩子上初中了。可这世上没有如果。赌这个东西,它不挑人。它挑的是那种要强、聪明、不信邪的人。我表姐就是那样的人。她十六岁一个人去广州,二十几岁攒下两百多万,她信自己,她信自己能赢。赌场最喜欢的就是这种人。
我把这件事写下来,不是为了让人看笑话。我是想说,一个女人,二十七岁,两百一十万,一夜之间,房子、车、婚姻、孩子、脸面、衣服,全没了。她站在那个屋子里,一件一件脱的时候,她心里想的不是钱。她想的是“下一把”。
别赌。真的别赌。第一次赢的那五百块,就是那张网的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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