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化：谁在菲律宾“围猎”中国人？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张化】

“在这儿，公寓台阶以上，保安能够保护你安全。台阶的黄线以下属于公共道路，保安不管。还有，天黑就别出门，尤其是别去小巷闲逛”，马卡蒂公寓楼下的超市老板C是我朋友，他常这样跟我说。

“只会一点菲语、既不会普通话也不会英语的国人，少和他们来往”，在菲做生意的闽越华商H跟我说。

前者我能理解，后者我一直不太懂，直到今年才渐渐琢磨明白到他话里的意思。

每年夏季我去马尼拉，都住在马卡蒂。公寓楼下有持枪保安24小时巡逻，进商场要打开背包过安检。BGC（博尼法西奥全球城，Bonifacio Global City，简称BGC）那边更是号称“东南亚治安最好的商务区之一”，朋友推荐我住那儿，说“跟国内一样安全”。直到今年春夏，马卡蒂出了抢劫案和一起未遂的绑架案，BGC也出了持枪抢劫案。

BGC和马卡蒂不是普通街区，它们被设计成一个“安全泡”。泡里是大企业办公楼、商业综合体、饭店、咖啡馆、24小时监控和保安亭，泡外是另一个世界。抢劫案发生在马卡蒂和BGC，意味着泡泡的边界在变薄。在菲律宾待久了我发现，这儿的治安风险并不只有一种。街头犯罪是一轨，针对特定人群（尤其是华人）的诱骗式暴力是另一轨。

BGC方位图和实景图，这里号称是菲律宾最安全的地方，被称为菲版“楚门的世界”

街头罪案的随机性：贫困驱动的底层犯罪

菲律宾国家警察的数据显示，盗窃、抢劫和人身伤害构成了全国重点犯罪的大约70%。在这些案件中，作案者绝大多数是本地人，目标选择基于“可下手性”，而非预谋。

我在马卡蒂和BGC一带见过小乞丐，给过他们熊猫快餐赠送的小饼干，也让他们帮我提东西（一打咖啡）到超市柜台，给他们买过包子和果汁。但并不是所有乞丐都在“乞讨”。在马尼拉市政厅不远处的海边，罗哈斯大道上，我遇到过一口黄牙的中年女乞丐，抓着我衬衫不放，强行讨钱，我扔下几个硬币才得以脱身。公寓楼下我也遇到过几个小孩以乞讨为名行窃，他们一边说着“Sir,please”，一边摸我口袋的钱包，架着我往黑影里走。听朋友说，有留学生晚上在街上散步，被人从后面套上纸袋子，抢走了手提包。

这些是贫困向“安全空间”渗透的方式。社会气象站（SWS）2025年全年调查显示，51%的菲律宾家庭自认贫困，约1420万户。菲律宾在2025年被世界银行重新归类为“中高收入经济体”，但只有约20%到25%的家庭达到了人均基准。菲律宾发展研究所和世界银行的研究警告，近三分之一的“中间收入”家庭实际处于“滑回贫困”的脆弱状态，农村家庭的脆弱率高达43%。

青少年犯罪是这种压力的直接体现。“触法儿童”案件在2024年降至4383件，但截至2025年6月已达5698件，超过2024年全年总量。盗窃和抢劫始终是最常见的类型。菲律宾大学一项研究指出，这与“经济脆弱性和生存需求”直接相关。一项对菲律宾青少年犯罪案例的分析也发现，贫困、家庭功能失调、缺乏优质教育机会是青少年犯罪的主要驱动因素。

菲众议员安东尼奥·蒂尼奥在反对降低刑事责任年龄的提案时说：“暴力在社会条件中发展，这些条件以贫困、家庭困境和公共服务的侵蚀为标志。”这句话也可以反过来理解：当贫困持续存在、就业机会稀缺、社会安全网缺失时，街头犯罪就成了某些人的生存策略。这类犯罪很少上升到有组织的预谋杀人，作案者缺乏技能、资源和组织能力，选择的就是最容易上手的犯罪形式：随机扒窃、街头抢劫、砸车窗。

“两千块钱（人民币）就能买一条命你信不信？”2025年，朋友C指着手机上日本人在菲被当街爆头的新闻告诉我：“这杀手只欠了几千块钱，就根据债主指令杀人。”

另一轨：计划性暴力与“同胞狩猎”

如果说街头犯罪是贫困驱动的随机行为，那么另一类案件的性质则完全不同。

2025年3月，菲律宾华人“钢铁大王”、菲律宾中国商会创会会长郭从愿在布拉干省参加一场餐会后被绑架。家属分三次支付了约2.1亿比索（约合人民币2693万元）的赎金，仍遭撕票。不久涉案嫌疑人龚文丽被捕。

2025年12月，中菲执法部门经过调查，将绑架杀人嫌疑人施纯芳从菲律宾押解回国。施纯芳对外的身份是菲律宾中国商会黎刹省分会会长，以投资合作、商务邀请、赴菲高薪工作为由，引诱中国公民赴菲，然后指使团伙实施绑架，索要高额赎金后撕票。施作为一个绑架杀人犯能够以商会会长身份公开活动，说明这套犯罪模式已经嵌入了正常的商业社交网络。

2026年9月28日，中国驻菲律宾使馆发布提醒：近期菲律宾警方破获多起针对中国公民的绑架勒索案件。相关团伙主要针对单独出行的年轻中国公民，通过网络结识受害者或冒充熟人，以旅游、商务名义邀请来菲，主动安排机票住宿。受害者抵菲后被接机、带至隐秘地点，扣留护照和手机，向家属勒索赎金，部分受害者还面临人口贩卖风险。使馆明确提醒：不接受陌生人提供的机票、住宿安排，不向通过网络结识人员透露行程及身份信息。

使馆在2026年7月的一份通报提供了更完整的图景。2026年上半年，在菲律宾共发生涉及中国公民绑架案7起，与去年同期相比下降36%。受害人都是在菲长期工作、生活、学习的中国人，绑匪也都是中国人，地点都在马尼拉及周边。有的案件系网赌、电诈、债务纠纷引发，有的则是在社交媒体上交友、找工作、联系学车，甚至是受邀去教游泳等所致。

为什么是华人：犯罪网络的驱动力

PSA Intelligence的2026年度绑架报告提供了一个信息：2025年菲律宾绑架案中，近一半为财务动机，其中大多数为勒索赎金。这些案件“仍主要由华人集团或个别华人嫌疑人针对华裔受害者实施”。报告还指出，“这些华人针对华人的绑架是否与离岸博彩行业或有组织犯罪有关联并不总是清晰，但分析人士认为这极有可能”。

离岸博彩行业自2017年以来与绑架案件的整体上升密切相关。2024年12月POGO禁令生效后，中国驻菲使馆确认，自POGO暂停以来的一年间，涉及中国公民的绑架案件数字同比下降约50%，相关案件中的死亡率亦下跌80%。

但案件数量的下降并不意味着威胁消失。POGO禁令生效后，仍有部分前POGO中国籍员工滞留菲律宾，其中一些人转入地下。

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公室2025年的报告指出，柬埔寨、老挝、缅甸和菲律宾等地的诈骗园区“正因执法压力而逐渐向外溢出至其它区域”，比如，一些犯罪分子就转移到了菲律宾。

“一些（参与电诈和赌博的）人，回国也是坐牢，而且（在菲）证件也黑了，洗白需要花不少钱，所以就玩命。”C说。

除了区域犯罪转移，还有几个因素在起作用。

其一，菲律宾执法系统的漏洞为犯罪提供了空间。2025年7月，菲律宾警方在八打雁省突袭一处安全屋，解救了一名被绑架的中国商人，逮捕了12名嫌疑人，其中包括6名中国人和6名菲律宾人。该团伙专门针对在菲经商的华人，通过伪造交易合同、套牌救护车转移受害者，并使用加密货币勒索赎金。这类案件的作案手法表明，犯罪团伙对菲律宾的执法节奏和管控盲区有精确掌握。

其二，华人社区的财富集中度和信息封闭构成天然目标。据多方估算，菲律宾不到总人口2%的华人掌控着约80%的财富。彭博社曾引述一名菲律宾官员的话报道，华侨华人被绑架后大多乖乖付赎金。受害者往往不愿报警，担心报复或牵连家人，这让犯罪团伙的“成功率”较高。

其三，加密货币的普及降低了赎金交易的风险。2025年7月帕拉纳克市的一起绑架案中，绑匪通过加密货币账户向家属索要赎金，家属身在中国，情况紧急。郭从愿案中，赎金最初以菲律宾比索和美元支付，后被转换为加密货币，部分赎金通过柬埔寨账户被提取。这种支付方式绕过了传统银行系统的监管，增加了追查难度。

两轨并行，风险叠加

把两条线放在一起看，在菲中国人的安全处境呈现一种双轨结构。

一轨是本地贫困驱动的街头犯罪。盗窃、扒窃、飞车抢劫，随机性为主，主要威胁是财物损失和偶发的暴力升级。这类犯罪的根源是贫困、就业不足和社会安全网的缺失。贫困家庭的青少年为第一轨提供了源源不断的“人力”。

另一轨是华人犯罪网络主导的计划性暴力。诱骗、绑架、勒索、撕票，目标经过筛选，作案有预谋有分工，威胁的是人身安全和巨额财产。这类犯罪的根源更复杂：区域犯罪转移、POGO遗留网络的延续、执法系统的漏洞、华人社区的财富集中和信息封闭。

两轨的运行逻辑不同，但它们共享同一个社会基础——菲律宾的执法漏洞和贫富差距。街头犯罪利用的是贫困人口走投无路，华人犯罪网络利用的是执法系统的腐败空间和华人社区内部的信息不对称。

对于在菲的中国人来说，这意味着安全防范需要同时应对两种风险。街头犯罪的风险是持续性的、日常性的：外出尽量结伴，打车用正规网约车软件，不上陌生人车辆，不前往治安不佳地区。万一遇到抢劫，不要反抗导致事件升级。2025年，一韩国游客因反抗劫匪被枪杀于银行门口。

我还有个经验，不要日落之后去穷街陋巷，尤其是不要去贫民区。马尼拉的贫民窟不只是在汤都，本地的朋友告诉我：“高架桥下，城郊，马路两边，到处都有。”

另一轨的风险则更隐蔽：网络上的“熟人”可能是冒牌货，主动提供的机票住宿可能是陷阱，“高薪工作”、“爱情”、“投资机会”背后可能是绑架团伙。使馆的提醒，不接受陌生人提供的机票、住宿安排，不向通过网络结识人员透露行程及身份信息。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洁身自好，不要去涉黄赌毒的场所，那里多是些法外之地。

“不要想些天上掉馅饼的美事，对大部分人来说，哪里赚钱都不容易。菲人这么多，大学也不少，高薪活儿少包食宿，哪能轮到外国人？”C说。

除了街头，菲律宾的危险还在于手机中App的招聘、交友和投资的邀约，我们不知道对面是不是悄悄张开了一张罗网。

很多人习惯了在安全环境里生活，总觉得危险离自己很远，但真实的菲律宾治安现状，就是这样在明暗之间游走：普通人随时可能撞上随机的街头劫案，而想要赚快钱、走捷径的人，更容易掉进早已布置好的陷阱里。

本文系观察者网独家稿件，文章内容纯属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平台观点，未经授权，不得转载，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关注观察者网微信guanchacn，每日阅读趣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