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泉水瓶从我手里滑出去,砸在地砖上,咕噜噜滚到讲台边。
我弯腰去捡,手指头抖得厉害,捡了两回才抓住瓶身。
抬头时,郭鑫正看着我,眼神像扫过一个陌生家长。
他低头翻报名表,冷着脸问,孩子是单亲吗。
我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女儿郭诗涵从我身后走出来,声音不大,却让前排几个家长全转过头。
她只说了一句话。
郭鑫手里的报名表飘到地上,粉笔从指间滚落,整个人僵在讲台后。
窗外蝉声撕开午后,我拉住女儿,她却站着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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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凌晨四点,闹钟没响我就醒了。
厨房里头天晚上发好的面团鼓着细密的蜂窝眼,手指戳下去,噗地缩回去。
我把面团搬上案板,揉面时能听见自己关节咔咔响。
这间早餐店开了八年,从诗涵上小学那年盘下来的,前面卖包子稀饭,后面隔出半间住人。
墙皮返潮,一块一块往下掉,我用旧挂历糊过两回,后来又掉了,索性不管。
诗涵中考出分那天,我正在店里包包子。
手机响了三遍我才接,她在那头喊,妈,我考上了,市实验。
我手一抖,一个包子捏扁了。
市实验是省重点,分数线高得吓人。
我擦了擦手上的面粉,说好,妈给你做红烧肉。
那天中午我关了店,买了半斤五花肉。
诗涵吃了两碗饭,吃完把碗筷一推,说妈,我想住校。
我筷子停在半空。
住校费一学期八百,加上伙食费,一个月得多出好几百。
我说家里离学校就四站路,住什么校。
她低头扒饭,说早自习六点半,晚上九点半下晚自习,来回跑太累。
我知道她说的在理,可钱不凑手。
那几天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枕头底下压着存折,里头有两万三,是给诗涵攒的高中学费。
早餐店一个月净落三千出头,房租水电刨掉,剩不下多少。
前些年我妈苏桂芬偷偷塞给我几次钱,我都退回去了。
她退休金不多,自己还要吃药。
诗涵开学前三天,我把存折拿出来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拿出来。
最后取了八千。
学费加住宿费加第一个月伙食费,够了。
剩下的慢慢挣。
报到前一晚,诗涵在里屋收拾书包。
我在外头擦桌子,抹布来来回回抹同一块地方。
她忽然喊,妈,我班主任姓郭。
我手停了。
姓郭的多了去了。
我应了一声,继续擦。
她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拿着手机出来,说查到了,班主任叫郭鑫。
抹布从我手里掉下去,啪地拍在地上。
诗涵弯腰去捡,抬头看我。
我接过抹布,说早点睡,明天报到人多。
转身进厨房时,我听见自己心跳得像擂鼓。
郭鑫。
十年了,这个名字我连想都不敢想。
当年他走的时候,诗涵才五岁,刚上幼儿园中班。
他拎着一个旅行袋,说去外地打工。
我抱着诗涵站在门口,他头也没回。
三个月后寄来一张离婚协议书,理由写的是性格不合,净身出户,不要孩子抚养权。
我签了字,没哭。
那晚诗涵发烧到三十九度,我抱着她走去医院,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在路沿石上,留了块疤。
后来我告诉我妈,也告诉诗涵,她爸死了。
死在外地,回不来了。
02
报到前夜,我翻来覆去烙饼似的。
诗涵屋里灯灭了,我轻手轻脚进去给她掖被角。
书包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白纸。
我抽出来,是一张打印的网页截图。
市实验中学教师名单,高一三班班主任,郭鑫。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诗涵的笔迹,写着,是他吗。
我攥着那张纸,手心的汗把纸洇湿了。
她知道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知道的,我一概不知。
我把纸折好,塞回书包,像什么都没发生。
回到外屋,我从柜子最底层摸出铁皮盒。
盒盖锈了,打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里面东西不多,一本旧相册,一本离婚证,几张银行回单。
相册第一页是我和郭鑫的结婚照,他穿着借来的西装,我穿红毛衣,两人都笑得傻气。
第二页夹着诗涵百天照,郭鑫抱着她,胡子没刮,下巴上黑乎乎一片。
我翻到第三页,手指停住。
那是诗涵周岁,郭鑫蹲在地上给她系鞋带,侧脸被阳光照着。
我撕下那张照片,撕到一半又停住。
照片里郭鑫的手停在鞋带上,那双手后来再没给诗涵系过鞋带。
我把撕了一半的照片放回相册,合上铁盒,推回柜子最深处。
我妈苏桂芬第二天早上打来电话,问我诗涵报到的事。
我说下午去。
她嗯了一声,又问,钱够不够。
我说够。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彤彤,有件事妈一直没跟你说。
我心里一紧,问什么事。
她说,算了,等诗涵上学安顿好再说。
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站了半天。
我妈这人藏不住事,她这么吞吞吐吐,肯定有事。
可我当时没心思追问。
满脑子都是郭鑫,都是那张教师名单,都是诗涵书包里那张纸。
下午两点,我骑电动车带诗涵去学校。
后座上她搂着我的腰,脸贴在我背上,跟小时候一样。
路过解放路,她忽然说,妈,我爸要是还活着,你说他会认我吗。
我捏闸的手一紧,车把晃了一下。
我说,死了的人,别提了。
风从耳边过,我听见她在后头吸了吸鼻子。
到了学校门口,人挤人,家长拎着大包小包往里走。
我把车锁好,拎起被褥卷,诗涵背着书包跟在我旁边。
校门口挂着横幅,红底白字,欢迎新同学。
我抬头看了一眼,心里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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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宿舍在女生公寓三楼,八人间,铁架床,柜子每人一个。
我帮诗涵铺床,床单是家里带的,洗得发白,但干净。
她站在窗边往外看,说妈,你先铺着,我去教学楼看看分班表。
我说我跟你去。
她说不用,就看看。
我手上套着被罩,没拦住。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揣进口袋,转身走了。
我追到门口,她已经下了楼。
我回到床边,继续套被罩。
手底下忽然碰到个硬东西。
掀开床垫一角,是诗涵的日记本,粉色塑料皮,边角磨圆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开了。
她从小就不记日记,这什么时候开始写的,我都不知道。
随便翻到一页,上面写着,我查到爸爸的名字了。
郭鑫,市实验中学高一班主任。
他为什么不要我。
我合上本子,手抖得压不住。
又翻到最后一页,写的是,明天就去学校了。
妈不知道我知道。
我想看看他,就一眼。
如果他认我,我就问他为什么。
如果不认,我就当他死了。
我坐在床板上,把日记本塞回原处,拉平床单。
窗外有学生和家长在说话,笑声一阵一阵飘上来。
我盯着铁架床的横杆,想起郭鑫走的那天。
那天也是九月,诗涵刚上幼儿园。
他拎着旅行袋出门,我抱着诗涵站在楼道里。
诗涵喊爸爸,他顿了一下,没回头,下楼去了。
我追到单元门口,他已经走出十几米远。
我喊了一声郭鑫。
他停了,背对着我说,别等了。
就三个字。
我等了十年,等到今天。
诗涵回来时,我坐在床边发呆。
她进门说,妈,班主任姓郭。
我说我知道。
她盯着我看,眼神跟小时候不一样了,不躲不闪。
她说,你认识他。
我说,不认识。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像十五岁的孩子。
她说,妈,我都查清楚了。
我没说话。
她又说,他是我爸。
宿舍里其他家长进进出出,没人注意我们。
我站起来,把她拉到走廊尽头。
我说,你爸死了,我告诉过你。
她说,他没死,他在教务处门口贴的照片里,笑得可精神了。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忽然抱住我,说妈,你别怕,我就想问问他。
我被她抱着,浑身僵硬。
走廊里有风吹过来,带着食堂的油烟味。
我拍了拍她的背,说先去教室报到。
04
高一三班在教学楼二楼东头。
走廊里挤满了人,家长比学生多。
我走在诗涵后面,每走一步都觉得腿沉。
教室门口贴着学生名单,我一眼看见郭诗涵三个字。
姓郭。
随他姓。
当年离婚时郭鑫说不要孩子,我气得要给诗涵改姓沈,我妈拦住了。
她说孩子大了自己选,别替她做主。
一拖就是十年。
教室门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一个男声,在念报到须知。
声音不高,有点哑,跟十年前不太一样,可我还是一耳朵听出来了。
我在门口站住,诗涵回头看我。
我说你进去吧,妈在外头等。
她说,你陪我。
拉着我的手就往里走。
讲台后站着一个人,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头发比十年前白了些,两鬓灰蒙蒙的。
他低头翻花名册,翻到一页停住,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下。
我盯着他的手,那双手以前会修自行车,会给我梳头,会给诗涵扎小辫。
现在手指上套着一枚戒指,银色的,素圈。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前排家长,扫到我时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可能只有我自己察觉。
他眼睛眨了一下,然后移开,像扫过一个陌生人。
我攥紧了手提袋的带子。
诗涵站在我旁边,仰头看着他,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开口了,声音平稳。
各位家长,我是高一三班班主任郭鑫。
今天报到主要确认住校信息,核对联系方式。
他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个手机号。
粉笔断了一截,掉在讲台上。
他弯腰捡起来,继续写。
写完后转身,目光再次扫过教室。
这次他问,有没有单亲家庭的学生。
教室里有几个家长举手。
他点头,说单亲的到我这里单独登记。
我喉咙发紧。
诗涵忽然松开我的手,往前走了两步。
她站在讲台前,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她说,郭老师,我不是单亲。
郭鑫手里的报名表掉在地上。
粉笔从指间滚落,嗒地一声摔成两截。
他整个人僵在讲台后,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清,但他的手在抖,跟当年拎旅行袋时一样。
教室里鸦雀无声。
前排一个家长转过头看诗涵,又看郭鑫。
诗涵说,我有爸爸,他叫郭鑫,就是你。
空气像被人抽走了。
我站在原地,脚底下像生了根。
郭鑫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弯腰去捡报名表,捡了两次才拿起来。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十年了,他第一次正眼看我。
那眼神里有东西在翻涌,可他说出来的话是,这位家长,请先带孩子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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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没有动。
诗涵也没有动。
郭鑫站在讲台后,报名表被他攥成一团。
教室里开始有家长窃窃私语。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站起来,说郭老师,这怎么回事。
郭鑫没回答,只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沈妙彤,你先带孩子出去。
他叫了我的名字。
教室里嗡地一声炸了。
诗涵转头看我,眼睛亮得吓人。
她说,妈,他认识你。
我拉住她胳膊,说走。
她挣开我的手,走到讲台前,仰头看着郭鑫。
她问,你是我爸吗。
郭鑫手里的纸团掉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最后他说,是。
这一个字像炸雷。
家长们全站起来了,有人掏出手机。
我冲上去拉住诗涵往外拖,她挣了两下,忽然不动了,跟着我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郭鑫站在原地,白衬衫的领口洇出一圈汗。
他弯腰去捡那个纸团,捡起来又松开手,纸团滚到讲台下面去了。
走廊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我拉着诗涵往楼梯口走,诗涵忽然站住,说妈,他认了。
我嗯了一声。
她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回家再说。
她甩开我的手,声音大了,回家说什么,说你怎么骗了我十年。
走廊里所有人都在看我们。
我盯着诗涵的脸,那张脸一半像我,一半像郭鑫。
我说,走不走。
她说,不走。
我松开她的手,自己往楼梯口走。
走了几步,听见她在后面喊,妈。
我站住。
她跑过来,从后面抱住我的腰,把脸埋在我背上。
她说,妈,对不起。
我拍了拍她的手,说先回家。
下楼时我腿是软的。
走到操场边,诗涵忽然说,妈,我早就知道了。
我停住脚。
她说,初二那年我翻到你柜子里的离婚证。
还有一叠银行回单,每个月都有一笔钱汇到外婆卡上。
我问外婆,她不告诉我。
我就自己查。
查到市实验中学有个郭鑫,跟我一个姓。
我看了照片,跟相册里那张撕了一半的合影一模一样。
她说这些时语气很平,像在背课文。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十年我根本不了解自己的女儿。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
我说,你恨我吗。
她说,不恨。
停了一下又说,就是想知道为什么。
我说,我也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