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春天百货门口,王琳踩着高跟鞋,身后堆着七八个购物袋。
吴广进一手搀着他爸吴二河,一手牵着他妈徐桂琴,他儿子吴俊驰举着手机拍个不停。
王琳抽出那张金色副卡,递给收银员。
刷一次,失败。
再刷,还是失败。
收银员摇头。
王琳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冲到角落打电话,声音尖得刺耳。
我坐在老房子的阳台上,面前摊着离婚协议和银行流水。
等她骂完,我只说了一句话。
电话那头突然静了,静得能听见她牙关打颤。
她哑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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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的太阳很毒,车间里风扇呼呼转,铁皮屋顶晒得发烫。
我从生产线下来,工装后背湿了一片。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走到办公室才掏出来看。
一条消费提醒,金额两万三千八,商户名称是一串英文,后面跟着巴黎两个字。
卡号尾数是我的副卡。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手指头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想看看有没有更多信息。
没有,就这一条。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拧开搪瓷缸喝了口水,水是温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这张副卡是离婚那年给女儿程初夏办的。
那时候她刚考上大学,我跟她说,万一有个急事,别因为钱耽误了。
后来王琳说女儿粗心,卡放她那儿保管,我想着母女俩总比我一个糙老爷们细心,也就没再管。
每个月工资到账,我先还主卡,再留够自己吃饭抽烟的钱,剩下的随她们花。
这几年我连账单都不怎么看,反正就那些钱,花完了就没了。
我拨了王琳的电话。
响了七八声她才接,背景里有人说话,还有广播声,乱糟糟的。
我问她在哪儿。
她说在外面有事。
我问她副卡是不是她在用。
她顿了一下,说初夏要买点东西,她帮着刷的。
我说,初夏刚给我发微信,说这个月工资还没发,没买什么。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她说回头再说,挂了。
我又打给初夏。
她接得很快,爸,怎么了。
我说你妈用你那张副卡,在巴黎刷了两万多。
初夏说,我没让她用,那张卡不是在你那儿吗。
我说卡一直在你妈那儿,你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查查流水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没动。
窗外有人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水泥地,咯噔咯噔响。
我打开手机银行,找到那张主卡的账单。
最近半年我都没点开过,现在一页一页翻过去,越翻手越凉。
上个月,某汽车销售公司,首付八万。
再上个月,某医院住院部,两万六。
往前,某金店,一万九。
某民办大学财务处,两万四。
还有零零碎碎的,加油、超市、药店,加起来将近三十万。
这些钱,都是从我这张主卡里出去的。副卡刷的。
我点了一根烟,站在车间后面的空地上抽。
那里堆着废铁料,长了几棵野草。
夕阳照过来,铁锈色的一片。
我想起离婚那天,王琳坐在民政局的椅子上,说她跟了我二十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我说房子和存款都给你,我留老房子就行。
她眼皮都没抬一下,拿着笔刷刷签了字。
那时候我以为,该给的都给了,剩下的日子各过各的。我没想过,她还在刷我的卡。更没想过,她拿这些钱去养别人。
02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银行。
客户经理林亮是我老同学林德昌的儿子,见了我叫程叔。
我把他爸的关系跟他一说,他立马站起来给我倒了杯水。
我把手机里的账单递给他看,让他帮我拉一份完整的副卡流水,时间从办卡那天开始。
林亮在电脑上操作了一阵,打印机吐出一沓纸。
他翻了两页,抬头看我,程叔,这张副卡的开卡人是你,但预留手机号和地址都是王琳的。
我说我知道。
他说,这些消费,你确定都是本人操作?
我说不确定。
他指着几行记录,一笔一笔念。
这笔酒店,巴黎歌剧院附近,三晚一万二。
这笔老佛爷百货,九千八。
这笔瑞士手表行,五万六。
我盯着那串数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五万六,够我一年工资了。
林亮说,程叔,副卡消费主卡还款,银行这边默认是家庭内部事务。
除非你能证明这是未经授权的使用,我们才能走争议流程。
我问,怎么证明。
他说,至少得有证据表明持卡人不是用于家庭共同生活。
我让他把所有流水打了两份,一份给我,一份留着备查。他一边打印一边说,程叔,你要是想停卡,随时给我打电话,手机上就能操作。我说好。
从银行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去了趟律师事务所。
曹义方是我以前的邻居,住我家楼下,做了二十多年民事纠纷。
后来他搬走了,但电话一直没换。
我在他办公室门口等了半个钟头,他开完庭回来,见了我一愣,老程,你怎么来了。
我把流水给他看,他戴上眼镜,一张一张翻。
翻到第三页他停下来,指着吴广进的名字问我,这人是谁。
我说是我前妻现在的男人。
他点点头,继续翻。
翻完了,他把眼镜摘下来,拿在手里转了两圈。
老程,这张副卡虽然在你名下,但你前妻实际持有并使用。
从法律上讲,如果她能证明这些消费是用于你们离婚时约定的共同事务,或者是你知情同意的,那就很难追。
但如果是她拿去养别人一家,那就另说了。
我问,能追回来多少。
他说,看你手里的证据。
转账记录、消费明细、聊天记录,能证明她未经你同意把卡给别人用的,都有用。
还有,你女儿要是被冒名办了贷款,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我站起来要走,他叫住我,老程,这事儿你打算闹多大。我说,先把事情弄清楚再说。他拍拍我肩膀,没再问。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流水一张一张摊在饭桌上。
客厅灯不太亮,我把台灯也拿过来,凑着光看。
吴广进,吴二河,徐桂琴,吴俊驰。
这几个名字反复出现。
吴广进的车首付,吴二河的住院费,徐桂琴的金镯子,吴俊驰的学费。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我在桌前坐到半夜。烟灰缸满了,我又拿了个空碗当烟灰缸。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她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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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初夏回来,带了一兜子水果。她在厨房洗葡萄,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她端着一盘葡萄出来,坐我旁边,爸,我妈那事儿你查得怎么样了。
我说银行流水拉了,律师也问了。她捏了一颗葡萄,没往嘴里放,在手里来回搓。爸,我跟你说个事,你别上火。我说你说。
上个月我妈让我发了一张身份证复印件给她,说是办什么会员卡。
我当时没多想就发了。
后来我同事说,现在好多人拿别人身份证复印件去办贷款,我就查了一下征信。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份征信报告。
有一笔贷款,去年十月放的,金额十二万,放款方是一个我没听过的小贷公司。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手机还给她。
你问她了吗。
问了。
她说她不知道,可能是被人盗用了。
我说,你信吗。
初夏低着头,手里的葡萄已经被她捏破了,汁水流到指缝里。
她说,爸,我下个月要入职,单位要查征信。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笔十二万的贷款。如果只是刷我的卡,我还能忍。但拿女儿的身份证去贷款,这踩到底线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给曹义方打了电话,把情况说了。
他让我把初夏的征信报告和身份证使用记录都整理好,又让我去银行调取那笔贷款的申请材料。
他说,如果申请材料上的签名不是你女儿的,那这事儿就严重了。
我花了两天时间跑银行和小贷公司。
小贷公司在城西一个写字楼里,门脸不大,前台的小姑娘爱答不理。
我说我要调一笔贷款的申请材料,她让我出示身份证和关系证明。
我把户口本都带去了,她翻了半天,才从柜子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申请材料拿到了。
签名栏上是王琳的字迹,我认得。
那个“程初夏”三个字,横平竖直,跟她平时签自己名字一个样。
我把材料拍照发给曹义方,他回了一条:准备报案。
那几天我上班老走神。
有次差点把手卷进机器里,旁边的工友拉了我一把。
老程,你最近怎么回事。
我说没事,家里有点事。
他递给我一根烟,没再问。
04
吴广进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他爸吴二河坐在巴黎街头喝咖啡,他妈徐桂琴在埃菲尔铁塔下面挥手,他儿子吴俊驰举着手机转了一圈,最后镜头对准王琳,她正从包里掏卡。
吴广进配了一行字:全家欧洲行,感谢琳姐全程赞助。
这段视频是初夏转给我的。
她什么话都没说,只发了三个句号。
我点开视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王琳笑得很开心,那种笑我以前也见过,她每次买完新衣服照镜子的时候,就是那个表情。
吴广进的语音电话紧跟着来了。
他在电话里客客气气,程哥,我是广进,有个事想麻烦你。
我说你说。
他说,琳姐说你那张卡额度高,能不能临时提点额度,这边看中了一套家具,想运回国。
我问他,你们现在在哪儿。他说在巴黎,后天去瑞士。我说,玩得挺开心啊。他笑了一声,说托您的福。
我说,那张卡额度我调不了,得去柜台办。他说那不急,回去再说。我说行,回去再说。挂了电话,我打给林亮。
林亮说,程叔,副卡现在就能停,手机上就能操作。我说你帮我停了,再把主卡额度降到一万。他问,现在?我说现在。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茶几上还摊着那些流水单,吴广进的声音在脑子里转。
托您的福。
托我的福。
我一个月挣六千块,你带着一家老小在欧洲花我的钱,还说托我的福。
初夏打电话来,声音有点紧张。
爸,我妈给我打电话了,说卡刷不了,问是不是你搞的。
我说是。
她说,她骂你了?
我说没有,我没接。
初夏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做得对。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
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王琳的号码,我一个没接。
后来她发来一条信息:程广泽你什么意思。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桌上。
阳台上的晾衣架挂着两件工装,风吹过来,袖子晃来晃去。
楼下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飘上来,呛得我咳了两声。
我起身把窗户关了,又坐回去,把那根烟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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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王琳的电话是巴黎时间下午打来的。我这边是晚上,刚吃完饭,碗还没洗。手机在茶几上震个不停,我看了一眼,接了。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又尖又急。
程广泽,你是不是把卡停了。
她说你凭什么,那张卡是给初夏的。
我说是给初夏的,不是给你和吴广进一家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声音更高了。
我花你几个钱怎么了,二十年夫妻,你跟我算这么清。
我说王琳,你听好了。
我走到阳台上,把门带上。
夜风有点凉,楼下有人在倒车,雷达嘀嘀响。
我等那声音停了,才开口。
那张副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