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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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像他这么大还没碰过女人的,就剩他一个了。
三十一年,连姑娘手都没拉过。
这话从他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桌上那盘红烧肉都凉透了,油凝成白花花一片。后妈坐在灶台边擦碗,擦了三遍,碗底还挂着水珠子。
不是没人给介绍过。相了没有二十回也有十八回。
最接近成功那次,女方都松口了,彩礼谈妥了,连被面都买回来了,结果人家打听出他家有个后妈,扭头就走。
农村就这规矩,后妈进门,家产说不清。女方怕以后分不到宅基地,怕后妈把钱攥手里,怕伺候两个老人。
那年他二十六,之后就不太愿意去相亲了。
别人问起来,他就说没合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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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向阳村往北走,过了那片烂了半截的砖窑,有一户人家,院墙用玉米秸秆扎的,年年修年年塌,主人也懒得换,就这么将就着过。
这家男人叫向德全,五十八岁,种了一辈子地,手背上的老茧摞了一层又一层,说话嗓门大,半个村子都能听见,心眼子不坏,就是脑袋瓜子不够使。当年娶了个媳妇,生了儿子没几年就走了,把他愁了大半辈子。
儿子叫向长顺。
这名字是村里老先生起的,说顺顺当当,一路顺遂。
结果这辈子什么都不顺。
向长顺今年三十一,长得不算难看,一米七八的个头,肩膀宽,下巴有棱角,要搁城里,收拾收拾也是个像样的小伙子。偏偏生在这个村,读书读到初中就辍了,跟人去外头打过工,干过建筑,搬过砖,后来腰上出了毛病,回来了,就再没出去过。
他话少。
不是木讷的那种少,是把什么都压着不说的那种少。
向德全后来娶了吴秀珍,进门那年向长顺十四岁,正是最难相处的年纪,倔得像头小毛驴,谁的话都不听,一个人窝在屋里,饭都不肯出来吃,吴秀珍端进去,他也不动,等她走了才悄悄吃完,把空碗推到门边。
吴秀珍不逼他,每天把饭菜热了又热,晾在灶台上,从不多问。
就这么过了两年多,有一天傍晚,吴秀珍在院子里劈柴,斧头卡在木头里拔不出来,她弯着腰使劲拽,向长顺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旁边,伸手把斧头拔了出来,往旁边一放,转身就走,没多说一个字。
吴秀珍看着他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又过了半年,有一回向长顺发高烧,烧到说胡话,吴秀珍守了他一夜,用凉毛巾一遍遍敷他额头。半夜里他迷迷糊糊抓住她的手,含混叫了声"妈,别走"。
吴秀珍坐在炕边,没动,就那么让他攥着,一直到天亮。
再后来,向长顺出去打工,每次回来都给她带东西,不贵,路边摊的围巾手套,有一年带了罐蜂蜜,说是工地附近山上的。吴秀珍那罐蜂蜜舍不得用,放到结晶了,拿热水化开,一点一点抿,觉得甜得很。
她就认定了,这个儿子,是她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一块心病。
02
向长顺的相亲史,是向阳村妇女们最爱嚼的话题。
村里媒婆王翠花,头几年没少往向家跑,每次来都提着两斤白糖,笑得见牙不见眼。
"秀珍啊,我给长顺说了个好的,镇上的,她妈在供销社上班,家底儿不薄。"
吴秀珍把人迎进来,倒茶摆瓜子,把向长顺从屋里薅出来,叫他换件干净衣裳,梳梳头,"去,去见见人家。"
头一回相亲,向长顺回来,吴秀珍守在门口等。
"咋样?"
"还行。"
"人长得咋样?"
"普通。"
"话多不多,性格怎么着?"
"就见了一面,哪知道。"
结果没三天,王翠花来了,这次没提白糖,脸色也不太好看,压低声音说:"打听出来了,说你是后妈,人家妈不同意,说这种人家,家产说不清。"
吴秀珍没吭声,王翠花走后,她在灶台边站了很久,手里攥着抹布,攥得死死的,指节都白了。
第四回相亲,对方见面第一句话就是:"你后妈在不在?"向长顺说在,那姑娘当场皱了眉头,饭没吃完就走了,连筷子都没动第二下。
这回吴秀珍没等在门口,向长顺进院子的时候,她正在井边打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他脸上那副表情,什么都明白了,把水桶提起来,进屋去了,一句话没说。
向长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也进去了。
那天晚饭,一家三口坐在桌边,谁都没开口,筷子碰碗的声音显得格外响。
向德全憋不住,放下碗,说:"咋了?没成?"
向长顺说:"没成。"
向德全瞪眼:"为啥?"
向长顺没答,低头扒饭。
向德全把筷子一拍桌子:"你倒是说话啊,是你哪里不好,还是人家哪里不好?"
"都挺好的。"向长顺说,"就是不合适。"
向德全还要再问,吴秀珍把菜往他跟前一推:"吃饭,问那么多干什么。"
向德全闭了嘴。
饭后,吴秀珍收拾碗筷,向长顺坐在院子里抽烟,烟头的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吴秀珍端了碗绿豆汤出来,放在他旁边的石墩子上,没说话,转身就要走。
向长顺突然开口:"妈,你别放心上。"
吴秀珍背对着他,嗯了一声,进去了。
进了屋,她把灯关掉,一个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七回,是最让吴秀珍高兴过一阵子的那次。
双方见了面,都相中了,吃了两顿饭,向长顺头一回主动给人家发消息,回来脸上有点不一样的东西,说不清,就是眼神没那么死了。
吴秀珍看在眼里,偷偷去供销社买了块红布料,打算等消息定了,给儿子做床新被面。
结果女方回了一条消息:"我妈说了,你家情况复杂,算了吧。"
向长顺把手机扣在桌上,出去了,一晚上没回来。
吴秀珍坐在炕上等,等到后半夜,听见院门响,他进来了,脚步声稳稳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块红布料,吴秀珍压在柜子底下,后来再没翻出来过。
最狗血的是第十一回。
王翠花来传话,说女方家里有个条件,要谈可以,但吴秀珍得搬出去,不能住一个屋檐下。
这话刚落音,向长顺把桌子一拍,凳子腿在地上划出一道印子,站起来就往外走。
"长顺!"向德全喊他。
他没停,院门哐一声带上了,消失在路上。
王翠花讪讪站着,看了吴秀珍一眼,没敢再说什么,找了个借口走了。
屋里只剩向德全和吴秀珍。
向德全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说:"这什么人家,提这种条件!"
吴秀珍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没动,也没说话。
向德全说:"秀珍,这不怪你。"
吴秀珍慢慢点了一下头,声音很平:"我知道。"
但那夜向长顺回来之后,吴秀珍在厨房里和面,手一下一下地揉,揉了很久很久,面早就好了,她还在揉,揉到面盆边沿都是白粉,手背上也是,才停下来。
03
向长顺二十七那年,吴秀珍真的发了疯。
镇上的、县里的、邻村的,但凡听说有合适的,她提上东西就登门,把向长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说他能干,踏实,不喝酒不赌钱,腰有点旧伤但不妨事,对老人好,这一点绝对没话说。
人家听了,都点头,说好,回去商量商量。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最后一关永远是同一道坎。
"您是他亲妈?"
"是后妈,但跟亲的没区别,进门那年,长顺才十四。"
对方点头,说好的,回去商量。
吴秀珍回家,坐在灶台边等,等一天没消息,等两天没消息,到第三天,她也不等了,知道又是这个结果。
王翠花后来跟她说了句大实话:"秀珍,你说你这心也是操碎了,但你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吗?不是长顺不好,是你这个位置,太扎人眼了。你但凡是亲妈,这事早成了。"
吴秀珍听完,笑了一下,说:"翠花姐,我知道。"
王翠花走了,向德全从地里回来,看见她坐在院子里,半天没动,走过去问:"又没成?"
吴秀珍说:"嗯。"
向德全把锄头靠在墙上,在她旁边蹲下来,点了根烟,说:"秀珍,你说,这事是不是我害了你们娘俩。"
"说这个干什么。"
"我是真的,"向德全把烟捏在手里,声音低下去,"你一个人守了那么久,嫁过来,又为长顺操这些心,我哪里配。"
吴秀珍侧过脸看他,看了一会儿,说:"你少在这里说软话,有这功夫,去地里再翻两垄。"
向德全被她噎住,闷闷地抽完烟,真的去地里了。
吴秀珍重新坐回去,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掐。
隔壁家的鸡在墙头扑棱翅膀,声音很响,又很快静下去。
04
向长顺不去相亲,是从二十七岁那年彻底断了念头的。
那年最后一次相亲,是吴秀珍费了大半年劲找来的,对方是外省嫁过来的姑娘,在镇上厂子里做工,父母不在本地,按道理说,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顾虑。
两个人见了面,谈得还不错,吴秀珍在家里坐立不安,向德全说她:"你就当没这回事,别给自己上劲。"
"我没上劲。"她说,把炕上那件缝了一半的衣裳重新拿起来,针都穿错了眼,拿了半天还是拿着。
向长顺当天回来得不算晚,进了院子,把外套搭在手上,走到吴秀珍跟前,在她对面坐下来。
吴秀珍把针线放下,看着他。
向长顺说:"妈,这事算了吧。"
"咋了?"
"她说,她其实无所谓后妈不后妈,但她怕将来婆婆跟她不亲。"向长顺顿了顿,"她说,亲妈和后妈不一样,亲妈护儿子,后妈护自己。"
吴秀珍的手压在膝盖上,指节用力,把布料攥出了皱。
向长顺继续说,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跟她说,我妈不是这样的人。她说,你这么说,我信你,但我妈不信。妈,你说这话,我怎么答?"
吴秀珍没接话。
向长顺站起来,说:"以后别给我找了,找了也是白费功夫,让你跑腿,让你难受,值不得。"
他进屋了。
吴秀珍在外间坐着,听见里屋的动静慢慢消下去,听见向德全从后院回来,在院子里跺了跺脚上的泥,听见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凉的。
她没动,就那么坐着。
向德全进来,瞥了她一眼,没问,去灶上热了饭,端出来放在桌上,叫了她一声:"吃饭了。"
吴秀珍应了一声,坐过来,拿起筷子,夹了口菜,没吃,又放下了。
向德全看了她半天,把碗推过去,低声说:"秀珍,长顺说了啥?"
吴秀珍说:"没说什么,就是这回又没成。"
"原因呢?"
"还是那个原因。"
向德全把筷子放下,两只手撑在桌上,沉了一会儿,说:"那就,真没辙了?"
吴秀珍没答。
向德全又说:"我就这一个儿,他要是打一辈子光棍,我死都闭不上眼。"
这句话像颗石子扔进了水里,砸出去,声音闷,沉下去,漾出一圈圈圆,慢慢散开,散开,一直散到很远,无声无息。
吴秀珍坐在那里,低着头,眼神落在桌面上,那里有一道旧裂缝,宽不到一毫米,却从桌这头通到桌那头,断了又断,断了又断。
那天夜里,向德全睡了,吴秀珍却睡不着。
她侧身躺着,盯着窗纸,外头风不大,偶尔有根树枝扫过墙头,沙沙一声,然后又静了。
她在脑子里把这些年的事翻了一遍,从王翠花第一次登门,翻到那块压在柜子底下的红布料,翻到向长顺说"以后别给我找了",翻来翻去,翻到一个念头突然从某个地方冒出来。
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把它压下去了。
但它又冒出来。
她再压,再冒,压了好几回,压不住了。
她睁着眼睛,心跳得很重。
05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待了大半个月。
这期间,她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喂鸡,烧饭,去地里搭把手,跟向德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话,看着向长顺每天早出晚归,脸上没什么表情,越看越心疼,越心疼,那个念头就越压不住。
有一天下午,向长顺从地里回来,扛着锄头,脸上都是土,吴秀珍叫他去洗脸,端了饭出来,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吃,就着腌萝卜,没什么菜。
吴秀珍夹了筷子菜,放进向长顺碗里,说:"长顺,妈问你个话。"
向长顺嚼着饭,嗯了一声。
"你真不想找了?"
向长顺没说话,扒了口饭。
"妈不是逼你,"吴秀珍说,"妈就是问问你心里是咋想的。"
向长顺放下筷子,用手背擦了擦嘴,抬起头看她,声音平静得让人心里难受:"妈,找什么找,人家看见你,掉头就走,我也没脸再找了。"
"那是人家不识好歹。"
"不是不识好歹,"向长顺说,"就是嫌弃后妈在。妈,这事跟你没关系,是我命不好。"
吴秀珍把嘴抿成一条线,低头扒了两口饭,没接话。
向长顺重新拿起筷子,吃了一会儿,又说:"妈,你别为我的事搭进去太多,我无所谓的,真的。"
吴秀珍没吭声。
"真的,"向长顺又加了一句,"我一个人,也过得下去。"
就是这句"一个人,也过得下去",像把什么东西彻底戳破了。
吴秀珍把碗放下,站起来,说:"吃完了,我去收拾锅。"
她进了厨房,把碗摞在一起,水哗哗地冲着,冲了很久,比洗干净一只碗需要的时间长得多。
那天傍晚,向长顺早早进屋睡了,向德全去村头和人说话,院子里就剩吴秀珍一个人,她在廊下坐着,手里什么都没拿,就那么坐着,看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从蓝灰变成深蓝,再变成彻底的黑。
屋里传来向长顺的呼噜声,先是浅的,试探一样,后来深了,稳了,匀了,是睡熟了的声音。
吴秀珍站起来。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月亮,星星零零星星几颗,光很淡。
然后她推开了向长顺的房门,走了进去。
屋里黑,她没开灯,就站在那里,等眼睛慢慢适应黑暗,等到能看见炕上那个模糊的轮廓,看见他睡着的姿势,侧身,一只手压在枕头下面,从小就这样睡,十四岁那年发高烧,他也是这个姿势。
她在炕边站了一会儿,一动不动。
窗帘没拉严,外头哪里有一点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向长顺脸上,他睡着了,眉头舒展开,表情比白天松多了,像年轻了十岁。
吴秀珍低下身,越来越低,越来越低,直到她的呼吸已经贴上了他的耳廓。
她开口了。
声音极轻,轻得像是从地底下漏出来的:
"我知道你没睡。"
向长顺的身体僵了一下。
"别怕,"她说,"妈今晚来,不是为了别的。"
她顿了顿,手指搭在炕沿上的力道,却没有松。
紧接着,她说出了那句话。
向长顺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瞬间碎裂开来。
整个人僵在炕上,再也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