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2002年腊月,北方小城钟楼街上,一间钟表铺子里挤满了人。
六十八岁的老师傅顾青山,当着九位客人的面,沉着脸问学徒:"小川,你修一只钟要三天,你师兄只要一个钟头。你今天说不出个道理,明天就收拾铺盖回山里去。"
十九岁的学徒周小川低着头,攥着围裙,一句话没说。
整间铺子里,只剩墙上几十只钟的嘀嗒声。
他终于开了口,只说了一句话,老师傅手里的镊子就掉在了柜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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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要从头一天夜里说起。
腊月十九,钟楼街下了一场大雪。
雪下了一整夜,把老街的青瓦屋顶盖得严严实实。"青山钟表修理"的铺面不大,一间门脸,一张老柜台,三面墙上挂满了待修的和修好的钟:挂钟、座钟、闹钟、老怀表,大大小小四五十只,指针指着各不相同的钟点。
每逢整点,满墙的钟先后响起来,叮叮当当,错落有致,像一场迟到又早退的合唱。
这是钟楼街上最有名的一道风景。
可今天夜里,铺子里没有一点声音。
师兄赵海涛站在柜台前,两只手插在棉袄口袋里,脸绷得很紧。
"师傅,我话说在前头。"
顾青山坐在修表台前,没抬头,手里的放大镜对着一只拆开的机芯。
"你说。"
"我跟了您十二年。"赵海涛的声音很硬,"手艺是您教的,这个我认。可是师傅,现在是什么年月了?人人手腕上戴的都是石英表,几十块钱一只,坏了就扔。咱们这行,快撑不住了。"
"嗯。"
"想活下去,就得快。一天多修几只,薄利多销。我在东门外看好了个门面,我想自己干。"
顾青山手里的镊子停了一下。
"那是你的事。"
"可是师傅,"赵海涛咬了咬牙,"铺子里要是还留着小川那样的,我怕您这块招牌,要被他拖垮。"
屋里静了一静。
在里间的灶台旁,小川正在洗茶缸,手里的抹布停了下来,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
"小川。"顾青山说。
"哎。"小川擦了擦手,走出来,站在门口。
他个子不高,皮肤晒得黑黑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
"你师兄说的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怎么想?"
小川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说:"我……我手慢。"
"手慢不要紧。"顾青山放下放大镜,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我问你,你为什么比别人慢?"
小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明天是礼拜六,客人多。"顾青山站起来,背着手,"当着客人的面,你来讲。讲得让我服,你留下。讲不服,你就收拾东西,回你的山里去。"
小川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
"师傅……"
"就这么定了。"
顾青山转身,掀开通往里屋的门帘,走了进去。
门帘落下来,晃了几下,不动了。
小川站在原地,喉头动了动,没敢再问一个字。
他不知道,这一晚,他要怎么熬过去。
周小川来到这间铺子,是一年前的事。
那天也是个冬天,他背着一个蓝布包,一路从山里走到县城,又坐了四个钟头的汽车,才找到钟楼街。
他站在铺子门口,一站就是一个钟头。
没有人理他。他也不说话,只是仰着头,听着满墙的钟声,一动不动。
顾青山从修表台前抬起头,隔着玻璃看了他半天。
"你站这儿干啥?"
"我在听。"
"听什么?"
"它们的声音,不一样。"小川说,"那只黄色的快了一点点,那只座钟里头,有一根齿,走得不顺。"
顾青山愣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活,走出来,把那只座钟取下来,拆开,翻到机芯里,用镊子拨了拨。
果然,有一枚齿轮的齿尖,卷了一点。
"谁教你的?"
"我爷爷。"小川低声说,"他在山里修过闹钟,我小时候就趴在他旁边看。他去年……没了。"
顾青山没再问。
他递给小川一团乱成一团的机芯零件,说:"三天,装回去。装得起来,你留下。"
小川花了三天,一个人坐在铺子角落里,一颗螺丝一颗螺丝地试。到第三天傍晚,那只表走起来了,嘀嗒,嘀嗒,一点不差。
顾青山听了很久,说:"留下吧。"
就这样,周小川成了铺子里的学徒。
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在这里,有点格格不入。
铺子里的规矩是:修一只闹钟,半天;修一只挂钟,一天;修一只老座钟,最多三天。海涛的速度,是最快的,一个钟头一只,从不耽误。
而小川修一只最普通的闹钟,要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他干的活,其实并不多。
他拆开,擦干净,换一枚小零件,上点油,一切不过半个钟头的事。剩下的时间,他有时在对着那只钟发呆,有时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
更怪的是,每一个客人来取钟,他都会走到柜台前,低声问对方一句话。
没有人听得清,他到底问的是什么。
客人们的反应,也五花八门。
有的人愣住,有的人皱眉,有的人像被戳了一下,眼睛忽然红了。
还有的人,沉默很久,才低声答一句什么,小川就点点头,拿起笔,在一个破旧的小本子上,记下几个字。
这个小本子,他从不给别人看。
铺子里的活,因为他拖慢了不少。
出租车司机老吴,就是被他"拖"得最厉害的一个。
那是去年入冬,老吴拿来一只旧闹钟,是那种老式的双铃铁壳钟,漆都掉光了,只剩下一点点红。
"小师傅,这个能修吧?急着用,明天来取。"
小川看了看,点点头:"您放心。"
第二天,老吴来了,钟还没好。
"我说,一只破闹钟,你修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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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住,还差一点。"
第三天,老吴又来,已经有些火气:"我这趟拉活,耽误多少钱?你们这铺子,怎么回事?"
小川低着头,一声不吭,转身去柜子里取出那只闹钟。
他在柜台前,轻轻地问了老吴一句话。
老吴原本涨红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他张着嘴,半天没出声,眼睛盯着那只闹钟,看了很久。
最后,他一句话也没再骂,掏出钱,放在柜台上,抱起钟,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赵海涛靠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冷冷地笑了一声。
"一句话,就把人问哑巴了。你这小子,倒是有两下。"
小川没接话。
"可有什么用呢?"海涛说,"咱们是做买卖的,客人要的是钟,不是你那句话。"
小川低着头,用抹布一遍一遍擦着柜台,手指微微发白。
"师兄,你说得对。"
"那你还不改?"
"我……改不了。"
海涛哼了一声,不再说话,转身进了里屋,把门摔得砰地一响。
顾青山一直没有表态。
他常常坐在修表台前,一边调着游丝,一边抬眼看着这两个徒弟,什么话也不说。
只有小川知道,师傅有一样东西,是他从没敢碰的。
铺子后头,有一间小屋。
屋门上,终年挂着一条蓝布门帘,颜色已经洗得发灰。顾青山从来不让任何人进去,连打扫,也是他自己来。
去年秋天,有一回,顾青山出门办事,小川趁着擦地,无意中从门帘缝里瞟了一眼。
屋子不大,靠墙放着一只老式座钟,足有半人高,木壳漆成暗红色,上面蒙着一块蓝布,像盖着什么人。
钟下面的地板,擦得一尘不染。
他刚想再多看一眼,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这屋,不用你扫。"
小川回头,看见顾青山站在身后,脸色铁青,眼神是他从没见过的冷。
"对不住,师傅,我……"
"出去。"
小川低着头退了出来,一整个下午,没敢再吭声。
后来他才慢慢发现,师傅身上,还有更多的秘密。
比如,每个月的月初,会有一张汇款单寄来,单子上的汇款地址,是南方的一座大城市,汇款人叫"顾晓梅",一次五百块。
顾青山每次收到,都默默地把单子压在玻璃板底下,不领,也不扔,一张一张,叠了厚厚一沓。
比如,每年腊月,快到十九的时候,师傅会在柜台边那部老电话机前,站很久。
他伸出手,又缩回去,来回好几次,最后一次也没拨出去。
再比如,每年的腊月十九,铺子里那几十只钟,会在同一个时辰里,被他一只一只地检查一遍,擦拭,上油,调准,从夜里一直忙到天亮,谁也不让帮忙。
小川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他只是隐隐觉得,这间小小的铺子里,藏着一个很重的东西,重得师傅不敢碰,也不敢放下。
而明天,就是腊月二十。
这一夜,小川躺在灶间那张窄窄的行军床上,睁着眼,一夜没睡。
他听见隔壁里屋,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他还听见,海涛在外屋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吱呀地响。
天快亮的时候,雪停了。
窗外泛起一层灰白色的光,铺子里的钟,一只一只,慢慢醒过来。
小川坐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旧怀表。
那是一只铜壳的怀表,表盖上磨出了一圈亮亮的痕,是爷爷留下的。
表停在四点十分。
他握着它,握了很久,又轻轻放回了枕头底下。
第二天是个晴天,雪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进铺子。
礼拜六,年关将近,钟楼街上人来人往,修钟的、取钟的、买零件的,把一间小铺子挤得满满当当。
九点不到,屋里已经站了九个人。
七十八岁的白奶奶,裹着一件深蓝色的旧棉袄,拎着一个布包,坐在靠墙的小凳子上,是来取钟的。
出租车司机老吴,靠在门框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听说今天铺子里有"热闹",特意腾出半天时间来。
还有一个年轻的妈妈,怀里抱着一个三岁的孩子,手里捏着一只卡通闹钟;一位退休的中学教师,戴着老花镜,在看墙上的挂钟;一个卖菜的大姐,提着一篮子萝卜,在门口探头探脑。
屋子里嗡嗡的,全是说话声。
顾青山坐在柜台后头,面前放着一杯茶,一动不动。
赵海涛站在他身侧,抱着胳膊,脸朝着窗外。
小川站在柜台前面,围裙下摆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都到齐了。"顾青山放下茶杯,抬起头,看了一圈屋里的人。
"各位街坊,今天趁大家都在,我问我这个徒弟几句话。"
屋里的说话声慢慢低了下去。
"我这个学徒,叫周小川,来了一年。"顾青山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满屋的杂音,"他修钟,比别人慢。我徒弟海涛,修一只钟,一个钟头。他,三天。"
人群里有人"哦"了一声,有人低低地笑。
"耽误了各位的事,是我这个当师傅的没教好。"
"师傅……"小川的嘴唇在抖。
"你别说话。"顾青山没看他,"今天,我就当着大家的面,问你一句。"
他停了一下,一字一字地说:
"为何你修的钟,总比别人慢?"
屋里一下子静了。
连墙上的钟摆声,都好像一下子清晰起来。
嘀嗒,嘀嗒,嘀嗒。
小川抬起头,喉结动了一下。
他看见师兄的侧脸,绷得紧紧的;看见老吴把烟从嘴边拿开,神色复杂;看见白奶奶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捏着布包,静静地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师傅,我慢……"
"嗯。"
"不是因为我手笨。"
屋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我每修一只钟,修之前,都要先问它的主人一句话。"
顾青山眉头微微一动:"什么话?"
小川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目光,慢慢移向了铺子深处,那条终年垂着的蓝布门帘。
只看了一眼,他便收回目光,重新看着顾青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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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的是——"
他一字一句,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话音刚落,"当啷"一声。
顾青山手里的镊子,从指间滑落,掉在玻璃柜台上,弹了一下,又摔到地上。
他整个人僵在椅子里,嘴唇发白,一动不动。
站在一旁的赵海涛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老大。
人群里,白奶奶捂住了嘴,肩膀一下一下地抖了起来。
整间铺子里,没有一个人说话,只剩下满墙的钟,在寂静中嘀嗒、嘀嗒地走着。
小川说的那句话,其实很短。
"它是几点停的?您想让它从几点,再走起来?"
没有人接话。
小川的声音很轻,可在安静的屋子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只钟停下来的时候,不是坏了,就是没人上弦。可是……"他停了一下,"很多时候,是有一个人,没办法再往前走了。"
"那只钟,就替他停在了那个钟点上。"
他转过身,面向屋里的客人,看着靠墙坐着的那位老人。
"白奶奶,您上个月拿来的那只挂钟,您还记得吗?"
白奶奶颤着手,把布包抱在怀里,点点头。
"那只钟,是您老伴儿一九七三年结婚时买的。三年前腊月初八的夜里,十一点四十分,它停了。"
白奶奶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那天,您老伴儿走了。您没敢动那只钟,让它停了三年。"
"这回您拿来,说想让它走。我问您,您想让它从几点走。您说……"
小川看着她,"您说,您不知道。"
白奶奶用袖子捂着脸,嗓子里发出一声哽咽。
"我没敢让他从十一点四十走,那是他走的钟点;可我又怕,调到别的钟点,他就真的……真的不在了。"
"我替您想了三天。"小川低声说,"我把里面的零件全都修好了,擦净了,上了油。可我没敢动指针。"
"我就问您,您想让它从几点走。您想了很久,说,早上六点。"
白奶奶点点头,泪水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
"我说,我家老头子,一辈子爱早起。他每天六点起来,先把钟的弦上了,再去生炉子。"
"我说,你就让它从六点走吧,这样,每天早上,它都会叫他起床。"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了布包里。
屋子里,有人别过脸,轻轻擦了擦眼角。
那个年轻的妈妈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孩子不明白,睁着圆圆的眼睛,一个劲地往四周看。
"还有吴师傅。"小川又转向老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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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吴靠在门框上,原本满脸的不耐烦,早已不见了。他低着头,手里的烟被捏得变了形。
"您那只红漆闹钟,是几点停的?"
“……凌晨四点半。”老吴哑着嗓子说。
"那是您每天起来,送您老母亲去医院透析的钟点。"小川说,"闹钟响了七年,您母亲走后,它一个晚上没再响过。"
"您来的时候,说想修好它。我问您,您想让它从几点走。您想了很久,说……"
老吴的喉结滚了滚,声音发颤。
"我说,让它走,别响了。"
小川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