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最雄健的早朝名篇，写的却不是盛世？读懂背后的历史才觉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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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帻鸡人报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报 一作：送)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衮龙浮。
朝罢须裁五色诏，佩声归向凤池头。——唐 王维《和贾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

简译：

戴着红色头巾的”鸡人“，宣告清晨的到来，掌管皇帝衣冠的的尚衣局官员，刚刚为皇上呈上绣着翠云图案的华贵皮裘。

巍峨的大明宫宛如九重天的天门般层层打开，各国使臣、文武百官，整齐列队，向头戴冕旒的天子躬身朝拜。

初升的太阳刚刚照到殿外，那盛露的铜仙人便仿佛随着移动，御炉升起的袅袅香烟，也像是要依傍着皇帝龙袍上的衮龙图案而浮动。

早朝结束之后，中书舍人还需要用五色纸起草皇帝的诏书，伴随着身上玉佩清脆的撞击声，他转身回到了中书省的办公地。

赏析：

这首七律，写于唐肃宗乾元元年（758）春日。

读王维此诗，不能只读文字里的宫殿与朝仪，要读懂诗句背后，那场几乎倾覆大唐的安史之乱。

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叛军攻破潼关，唐玄宗仓皇奔蜀，王维来不及出逃，被叛军俘获，掳往洛阳。

他被迫接受伪朝的官职，身不由己，内心满是痛苦与愧疚，悄悄写下《凝碧池》，寄托对唐室的哀思。

至德二载（757）九月，唐军收复长安，洛阳也随之收复，肃宗入主大明宫，开始清算曾在伪朝任职的官员。

王维本应重罚，弟弟王缙情愿削去自己官职，为兄长赎罪，再加上《凝碧池》一诗佐证他忠于大唐，才得以赦免，被授为太子中允。

公元758年春，唐肃宗改元乾元，重整朝纲，荒废许久的大明宫早朝大典重新恢复，中书舍人贾至作《早朝大明宫呈两省僚友》，赠给中书、门下两省同僚。

彼时，王维、岑参、杜甫，全都提笔唱和，成为唐诗史上一段难得的文坛佳话，王维这一首，被公认为气韵最佳的诗作。

这首早朝诗，算是王维为数不多，全然书写朝堂盛景的诗篇，他惯于写空山幽林，落笔清淡冲淡，而在这首七律里，笔力陡然雄健，格局阔大。

绛帻鸡人报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

全诗从黎明破晓写起，天还未完全亮，宫中头戴绛红色鸡形头巾的鸡人，高声报晓，传递计时的竹签，唤醒整个皇城，尚衣局的官员，捧着绣满翠云纹样的御裘，进奉给皇帝。

鸡人是汉代就有的古制，唐代皇宫保留这个仪式，模仿雄鸡报晓，宣告一天朝会的开启。

短短两句，没有写百官赶路，只抓取宫廷最早的两组细节，把黎明时分皇宫肃穆有序的氛围感铺陈开来。天色微茫，宫禁沉沉，整个大明宫，正在慢慢苏醒，等待天子临朝。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颔联是全诗最开阔的一笔，气象宏大，两句话，十四个字，拉开万里格局，千百年来一直被反复传诵。

“阊阖”是神话传说中的天门，泛指皇宫正门，“九天阊阖”就是形容极其高大宏伟的宫殿大门，也就是天子的住处。

“冕“指礼帽，”旒”是礼帽前后垂下来的玉串，“冕旒”通常被用来指代皇帝或皇权，此诗中指唐肃宗，

大明宫的一道道宫门，由外到内依次打开，层层递进，空间一层一层向深处延展，紧接着，万国衣冠，齐聚丹陛，朝拜帝王。

这里的“万国”，并不只是虚写的修辞，安史之乱前，大唐是东亚世界的中心，西域诸国、周边部族，都派遣使者来到长安朝贡。

战乱时，四方朝贡一度中断，长安收复之后，各国使节再度汇集大明宫，这句诗写的，正是大乱初定，大唐王朝努力重拾昔日威仪的场景。

很多人容易误以为，这是开元盛世的繁华图景，其实不然，此时山河残破，战火未熄，河北仍然在叛军掌控之下。

这句诗，写的不是全盛大唐，而是劫后重聚，对于中兴的期盼，宫门次第开启，万邦来朝，是朝廷想要向天下传递的信号“李唐社稷，依旧稳固“。

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衮龙浮。

到了颈联，诗人则把镜头从宏大的全景，缓缓收回到皇帝的御座之前。

朝阳初升，晨光刚刚洒进大殿，皇帝身后用作仪仗的掌扇，缓缓移动，御炉中袅袅香烟升腾，缠绕在天子绣着巨龙的衮龙袍上，烟气流动，袍上龙纹仿佛在烟雾里浮动。

这一联捕捉两个极细腻的动态，日光、扇影、香烟、龙袍，光影烟气交织在一起，不直接写天子容貌，只用景物烘托帝王的尊贵。

宏大场面之后，落笔细腻，一远一近，一壮阔一精微，章法极其高明，晨光慢慢移动，烟气轻轻飘浮，大殿之中庄重而又灵动。

朝罢须裁五色诏，佩声归向凤池头。

尾联最值得玩味，画面由朝堂大典，落到贾至的身上，表面是写贾至回中书省起草诏书，实则也写出了朝廷重新运转的声音。

贾至身为中书舍人，职责便是草拟皇帝诏书，早朝散去，百官退下，贾至还要回到中书省，草拟五色诏书。

玉佩随着脚步叮咚作响，一路走回中书省凤凰池旁，凤凰池，是中书省的雅称，是为帝王起草诏令之地。

这句既是呼应贾至原诗，赞美同僚身居要职，身负王命，也收束全篇，从盛大的朝会，落到文臣本职，让整首诗落地，不至于空洞浮泛。

一诗之内，从拂晓报晓，到宫门大开，万国来拜，再到殿前光影香烟，最后落到舍人归省草拟诏书。

时间从黎明到朝毕，空间由宫门外，层层递进直至殿内，视角由远及近，由全景聚焦细节，最后回归文臣本职，章法严丝合缝。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鸡人报晓，宫门开启，晨光漫过大明宫的丹陛，烟气缭绕在帝王衮服之上，大唐最震撼的画面就此定格。

参考资料：

《王右丞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