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1914年7月5日，柏林，新宫。一个名叫亚历山大·霍约斯的奥匈帝国外交官，带着一封手写的备忘录，坐在德皇威廉二世的对面。备忘录的内容很简短：奥匈帝国打算“清算”塞尔维亚，希望德国给个准话，到时候别掉链子。
威廉二世看完之后，给了准话。他和首相贝特曼-霍尔维格一起，向奥匈方面做出了一个没有任何附加条件、没有任何保留条款、没有任何“如果”和“但是”的承诺。后来的人给这个东西起了一个非常贴切的名字：空白支票。你填数字，我买单。
这张支票的威力，不在于它写了什么，而在于它什么都没写。它没有写“仅限于外交施压”，没有写“如果俄国参战则无效”，没有写“打之前先跟我们商量一下”。它就是一张白纸，上面只盖了一个章：随便你。
奥匈帝国拿到这张支票之后，花了三个多星期才把最后通牒递到贝尔格莱德。为什么要等？因为部队在放秋收假，得等庄稼收完才能回来动员。等到7月23日通牒递出去的时候，欧洲各大国的外长们才猛然发现，自己已经在悬崖边上了。7月28日，奥匈对塞尔维亚宣战。8月1日，德国对俄国宣战。8月3日，德国对法国宣战。8月4日，德军开进比利时，英国对德宣战。
从一张空白支票到一场世界大战，中间只隔了三十天。
这篇文章要聊的，就是这三十天之前那二十多年里，威廉二世到底签了多少张这样的空头支票，以及为什么每一张都兑不了现，却每一张都有人当真。
一、先看看这个人：一个把“口无遮拦”当成本事的人
要理解空头支票是怎么开出来的，得先理解开票的人。
威廉二世1859年出生，是维多利亚女王的外孙。他出生的时候臀位产，左臂萎缩，比右臂短了差不多十五厘米，一辈子都在用各种姿势遮掩这条胳膊。这种身体上的缺陷，配上他那种近乎表演式的傲慢，后来被很多心理传记作者拿来解释他的性格：极度需要被看见、被承认、被畏惧。
他1888年登基，29岁。登基之后干的第一件大事，是把俾斯麦赶走。1890年3月，俾斯麦递上辞呈，威廉二世立刻就批了，一天都没多留。当时有人警告说，俾斯麦这个人虽然难搞，但他那套复杂的外交体系——同时跟俄国、奥匈、英国都保持着可以呼吸的关系——是德国安全的真正底牌。威廉二世听不进去。他觉得自己比俾斯麦聪明。
俾斯麦走的那一年，德国和俄国之间的《再保险条约》没有续签。这条约的内容不复杂：如果一方跟第三方打仗，另一方保持中立。它让德国在东线不用操心，也让俄国不用被逼着去找法国。条约不续签之后，俄国转身就跟法国走近了。到1894年，法俄同盟正式成型。德国从此要在东西两线同时面对敌人。这件事发生在威廉二世登基之后的第六年，而俾斯麦的体系撑了前面整整二十年。
一个把“我自己来”挂在嘴边的人，用六年时间，把前任花了二十年搭起来的安全网，拆掉了一根最关键的主梁。
二、第一张支票：克鲁格电报，发给英国的“你试试看”
威廉二世开空头支票，不是从1914年开始的。早在他登基的第六年，就已经干过一次了。
1896年1月，英国殖民者詹姆斯·森带领一支私人武装，冲进南非的德兰士瓦共和国，想推翻当地布尔人的政府。行动失败了，森被俘。德兰士瓦总统克鲁格在压力下没有杀他，把人交给了英国。这件事本来跟德国没有直接关系。但威廉二世在1月3日发了一封电报给克鲁格，内容让整个英国炸了锅：他祝贺克鲁格“在没有寻求友好国家帮助的情况下，依靠自己的人民，成功捍卫了国家的独立，抵御了外部侵略”。
这封电报的潜台词，英国读得明明白白：你把英国人赶走了，我很高兴。下次再有这种事，可以找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