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欢喜：圣多美等了29年的石油

2026年7月，圣多美拒绝了巴西国家石油公司（Petrobras）和尼日利亚Oranto公司的投标。这个决定并非静悄悄，而是 圣多美和普林西比国家石油局（ ANP-STP）的正式官方决定。

在欧美国际石油巨头全部缺席圣多美石油招标市场时，仅有巴西和尼日利亚两家公司竞标圣多美几内亚湾油气开采权，圣多美的拒绝，被媒体形容为“出人意料”和“令人失望的意外”。

今年5月份，圣多美启动了石油勘探开采新一轮招标。为吸引投资，政府开出了史无前例的优厚条件：投资者可获得最多85%的权益，这在撒哈拉以南非洲的招标中极为罕见。

这份史无前例的让利，折射出圣多美面对欧美业界 “该国油气不具备商业开采价值” 的判定，依旧不甘心，执意继续勘探，但是只吸引了两家原就深度参与圣多美石油开发的公司，他们更像是来“捧场”的，而非被优厚条件吸引的新投资者。

这场被寄予厚望的新一轮招标失败，表面看是政府主动拒绝，实则是政府的无奈：这是欧美石油巨头对圣多美的石油“诱惑”集体怀疑和拒绝，也是他们相继被“骗”后的理性退坑。

通过“黑色黄金”走向富国之路，或许是圣多美一场难以实现的石油梦幻。

人们还记得，29年前的1997年，另一家美国小公司ERHC Energy带着500万美元来到这个岛国，宣布“海下有油”，这一爆炸性的“发现”点燃了圣多美的石油梦想。

圣多美与普林西比在非洲的位置示意图

其实在这个小公司来到之前，圣多美已经发现了石油的“蛛丝马迹”：早在19世纪殖民时期，岛上就有地表石油渗漏记录，葡萄牙殖民当局曾收集样本送里斯本分析。

1974前后，英国石油公司在圣多美进行勘探，尝试钻了两口井，但因火山岩层太硬、钻井困难，加上1975年圣多美独立，政治动荡，英国的钻井打油不了了之。

1990年左右，德裔南非商人也尝试在这里勘探石油，他在岛上钻两口陆上野猫井（wildcat wells，指没有充分地质依据的试探性探井），同样因玄武岩层太硬、技术问题失败，资金耗尽后停工。

这几次小规模尝试因技术或政治原因搁浅，给政府留下了“圣多美石油难开发”的负面印象，也让圣多美政府抱定了“不管多大代价，都要开发”的决心。

当时周边国家已是另一番景象：尼日利亚石油喷涌了几十年，赤道几内亚靠石油从穷国一跃成为“非洲新科威特”，加蓬、喀麦隆的陆上或近海油田相继投产。同处几内亚湾盆地的圣多美，人们不相信上帝会故意冷落自己。

这种焦虑被美国小公司ERHC Energy看穿了。这家成立于1986年的休斯顿公司，原本主业是石油行业废料处理与清理，通俗说就是专给石油公司收废品，几乎没有真正的油气勘探与生产经验。关键推动者诺琳·威尔逊（Noreen Wilson）曾涉足多种生意，对石油勘探并不精通，却敏锐捕捉到了圣多美的商机。

圣多美这边同样一窍不通。后来成为自然资源部长的路易斯·普拉泽雷斯（Luis Prazeres）是该国第一位本土出生的民航机长。他曾坦言：“我懂很多关于飞行的事，但不懂石油。而且这个小小的非洲岛国里，没有别人懂。”正是在这种双方都缺乏专业经验的情况下，圣多美匆忙签下了那份条件极不对等的协议。

1997年，ERHC与圣多美政府签署了一份协议。合同的核心条款是ERHC给圣多美500万美元现金，提供相关“营销服务”。 ERHC获得圣多美近乎独占的矿产勘探和开采权，为期25年，以及圣多美所有石油生产净收入的一半以上。

就这样，一个石油收破烂的，用500万美元买下了一个主权国家未来25年石油收入的一半以上。

但是对于一个年度预算仅3000万美元、严重依赖外援的穷家来说，这500万美元的诱惑无法抗拒。当时有观察人士指出，ERHC是唯一愿意与圣多美合作开发石油资源的公司。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圣多美签了字。

这份合同后来被多方评价为史上最糟糕的石油协议之一。原因是价格低得离谱，权益比例极不合理，25年期限太长，以及ERHC的空手套白狼。

空手套白狼在上世纪末的能源、矿产行业广泛存在，我写过蒂米什操盘的塞拉利昂铁矿骗局和几内亚铁矿贿赂案转包的故事，在中非圣多美，同样上演“包装石油转卖”的戏码。

ERHC获得采矿权后，它根本没有能力和资金做勘探，但它也没有马上转包赚差价，它花大价钱包装，为此它聘请全球顶尖的地球物理公司Geco-Prakla做地震勘探，并给出具地震数据，再请Western Geco为这份数据做解读报告：

通过专业机构解读和ERHC的营销包装，这份报告对外传递的信息是：圣多美可采储量石油潜力高达144亿桶。而ERHC最看重的1、2、4号三个区块，就蕴含45亿桶的储量潜力。

圣多美和普林西比石油区块划分示意图 图源： .africa-energy

144亿桶是什么概念？这几乎是当时整个美国已探明石油储量的四分之一。ERHC总裁Chude Mba更是直接宣称，报告证实了圣多美是 “世界上现存最令人兴奋和最有前景的碳氢化合物区域之一”

这让国际石油巨头如何坐得住？“圣多美石油储量惊人”的小道消息于报告正式公布前在圈内不胫而走，等2003年看时机差不多了，ERHC正式发布这份报告并启动首轮招标。

ERHC将几个区块分别出售，自己也亲自下场竞标，对1号和2号区块分别报价6000万美元，以制造“竞争激烈”和“忍痛割爱出售”的假象。

ERHC的自导自演果然赢得了超好的营销效果：1号区块被雪佛龙德士古（Chevron Texaco） 以1.23亿美元拿下；2号区块被Foby Engineering 以1.13亿美元拿下；而4号区块则被ECL International 以1亿美元拿下。

短短几年，ERHC花了500万美元的“入场券”，就在其精心运作下，卖出了数亿美元的天价。市场的贪婪与恐惧，被ERHC玩弄于股掌之间。

圣多美，也因这份营销报告和多家石油巨头的成功竞标，彻底相信这个岛国土地和近海遍地是油，“非洲第二个科威特”的梦想在每个人头上萦绕，街上洋溢着乐观情绪，人们相信住大房子、开好车的日子马上就到来了。

写到这里会产生一个疑问：ERHC 本质是空壳公司，这点并不算秘密，为何国际石油巨头会轻易上当？

实际上ERHC启动第一轮招标的时候，它已经易主了，其控制方是尼日利亚的石油巨头——Chrome Energy公司，而ERHC的原班人马，早在2001年就拿了一笔钱金蝉脱壳了。

当时ERHC跟圣多美签协议，请公司做地震勘探、包装报告时花费不菲，它背上了一身债，但这个公司没什么业务赚钱，所谓的石油废料处理业务，仅仅写在注册营业执照上，公司根本没有人员实际开展这项业务，这也是很多空壳公司的典型套路。

作为一家典型的空壳“项目公司”，其全部价值都建立在1997年与圣多美签订的那份合同上。它自己不产一滴油，没有任何销售收入。它唯一的收入就是不断向市场出售他们描绘的“未来权益”的预期，这使得其财务状况极其脆弱。

更麻烦的是，ERHC花了500万美元与圣多美政府签订协议后，包括世界银行在内的组织机构和评论人士评价圣多美政府吃大亏了，鼓动圣多美撕毁协议重新谈判。圣多美还真的照做了，但ERHC不从，圣多美遂以“损害国家利益”为由与ERHC进行漫长的法律撕逼。

到2001年时，ERHC已经是一个被债务、诉讼淘空的空壳公司，虽然手握一份看似价值连城的合同，但是若没有公司给他输血，最大的可能是走向倒闭。

尼日利亚埃梅卡·奥福尔爵士（Sir Emeka Offor）适时出现，此人是尼日利亚本土企业Chrome集团掌舵人，也是“国际石油大亨”，财力和地位不容小觑，Chrome集团通过子公司Chrome Energy以抄底价收购了ERHC。

这次收购，让ERHC原班人马套现离场，债务和官司全部留给了Chrome Energy公司。

Chrome Energy控制下的ERHC与圣多美重新谈判，奥福尔与时任总统奥卢塞贡·奥巴桑乔关系密切，奥巴桑乔在背后施压，要求圣多美保留ERHC的协议。

一个小岛国，面对非洲人口最多、军事最强的国家，几乎没有谈判筹码，圣多美承压不言自明。ERHC与圣多美重签了协议，其中对尼日利亚—圣多美联合开发区（两国专属海洋经济区的重叠区域，简称JDZ），协议规定ERHC在任何情况下有一定比例的签字费（指石油企业拿到开采权益时一次性付给东道国的预付款，无需等到产出石油），利润、特许使用费分成。

这份重签的商业协议，同样招致“不公”的评价，更匪夷所思的是，次年（2002年），圣多美和尼日利亚两国就JDZ联合开发石油签署了政府间协议，协议规定，石油资源由两国共同拥有、共同开发、共享收益。而收益分配比例：尼日利亚60%，圣多美40%。

你4我6的分配比例，直接将不公平写在协议上。圣多美再一次向尼日利亚低头，毕竟圣多美只是十几万人口的小岛国，而尼日利亚人口2亿，军事强大，经济体量是圣多美的几百倍。

这份协议再次招致多方批评，并直接引发了2003年7月16日的政变：以费尔南多·佩雷拉·科博少校（Major Fernando "Cobo" Pereira）为首的一批军人，逮捕了总理、国防部长和自然资源部长（石油部长）等核心官员，当时总统出国访问侥幸躲过一劫。

政变前三个月，政变军人就曾要求重新谈判与埃克森美孚、ERHC等公司的勘探协议，当地政界人士当时就认为 “政变的发生是迟早的事”，总统在政变次日公开宣称：“政变者是因为石油而接管政权的。”

不过，政变军人不敢贪婪权力，因为尼日利亚威胁要武力干预，圣多美全国军人只有200人，根本无法抵挡外敌入侵。军人政变一周后认清形势，让所有文官官复原职。——通过石油协议的吃亏换取尼日利亚的“保护”，这笔交易对圣多美政府是划算的。

政变基本不影响招标工作推进，2003年10月ERHC招标后，由雪佛龙、埃克森美孚等组成的财团以1.23亿美元中标1号区块。2004年4月，该区块正式被授予该财团，但是合同签订一拖再拖，直到2005年才完成签署，该国首次分得石油签字费4900万美元。

当时圣多美GDP约6000多万美元，4900万美元确实相当于其GDP的80%左右，这笔钱也是其全年可可出口收入的10倍，是这个国家整整一年的财政预算。

真金白银的签字费点燃了这个国家的希望，圣多美街头沸腾了，从高官到平头老百姓，都在期待着更多的区块被“售出”，以及石油真实从地底下挖出，带来更大的财富，提供更多跟石油相关的工作。

外交官观察到：“月薪几百美元的高级官员，突然在机场路新建区（Campo do Milho）盖起了豪华别墅，开上了进口四驱车。”

另一个见证奇迹的地方，是首都的米拉马尔酒店（Miramar Hotel）。瑞典公司来谈电信业务，比利时公司来谈建筑，台湾人也来了。政客、商人、掮客、顾问——全世界闻着石油味的人都涌进了这个曾经只有香蕉和可可的小岛。

圣多美 图源： gettyimages

在石油公司和圣多美整个国家的期待中，最先获得勘探权的雪佛龙动工了，他们动用了当时全球最顶尖的海洋石油勘探“三件套”： 三维地震勘探，超深水钻井船和试油与取心，在1号区块中最有可能藏油的地块抽取地下岩芯，分析其中的含油饱和度。

2005年5月，雪佛龙根据JDZ历史上第一口探井勘探结果，宣布发现了总计至少150英尺（约45米） 的含烃层。这一消息让老百姓和政客瞬间沸腾了——“见油了！真的见油了！”

然而，雪佛龙随即表示，现在判断这是否是一个商业性发现还为时过早。这一行业“黑话”是坏消息的先兆。果然，经过雪佛龙评估得出结论：未发现具有商业开采价值的碳氢化合物。

圣多美民众“极大的失望，甚至是不相信”。但是后续经过更严格的评估，雪佛龙认为虽有油气显示，但是油层太碎，不具备商业开采价值，最终这口井被封堵，雪佛龙萌生退意。

雪佛龙之后，中国石化旗下的阿达克斯石油（Addax Petroleum） 接手了 2、3、4 号区块，并在 2009 年展开了 JDZ 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一次钻探活动，一口气打了 5 口探井。

这里补充一下中石化如何获得圣多美的石油权益的：2005年ERHC将自己的部分石油权益分别转让给了瑞士石油公司安达克和中石化，2009年，中石化收购了安达克，包括Addax在JDZ2、3、4号区块的权益。

中石化密集打井，确实在海底找到了油气层，但问题是：“油少气多”。海上天然气开采高度依赖近岸设施，中石化勘探的区块位居深海，开采出来也难以运输出去，经济上完全亏本。最终，中石化方面在 2012 年底果断决定止损，全面放弃了 2、3、4 号区块。

在中石化大规模勘探时，法国能源巨头道达尔（Total）坐不住了，于2010年从雪佛龙手里接盘了 1 号区块的运营权。当时整个业界认为道达尔“稳了”，因为 1 号区块紧挨着尼日利亚海域油田，而那里恰好就是道达尔正在赚钱的超级大油田（Akpo田）。人们相信道达尔的“近水楼台”经验可以直接复用到圣多美油田。

2011年底，圣多美当局抢先高调宣布，在1号区块发现了“具有商业开采价值的石油”。道达尔紧接着再放出重磅消息：宣布了一项2亿美元的投资计划，将在2012年钻探两口新井。

这个消息让圣多美政府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彻底失控，IMF预测圣多美GDP 将在 2015 年暴增近 40%。官员乐观预测，三年内就能“开始有效的生产过程”。整个国家仿佛已经闻到了石油美元的香味。

2012年中期，道达尔信心满满地完成了这两口深水井的钻探和取样。但实验室的最终数据和经济模型击碎了所有幻想：油层储量远低于商业化门槛，开采成本高到令人发指。

2013年9月23日，在巴黎总部的一次闭门会议上，道达尔正式宣布：放弃 1 号区块，注销所有许可证，撤回钻井船。

道达尔（Total）的退出，对圣多美是一次沉重的打击。当时有分析认为，这“可能代表圣多美石油财富希望的终结”。

但是圣多美并不甘心，JDZ的商业石油的开发可能被判死刑，但是自己的专属经济区（简称：EEZ）说不定有希望呢？圣多美又在EEZ开启了一轮又一轮的重新招标。

被尼日利亚Chrome集团收购了的ERHC，听闻圣多美从JDZ转移到EEZ的招标开发后，于2014年，凭借其“优先权”与圣多美签署了为期28年的产量分成协议，放出消息说要投资1亿美元开发EEZ的11号区块。

但ERHC并未真正投入巨资，次年，它将自己在11号区块的权益转卖给了美国公司科斯莫斯能源，只套现了二十几万固定签字费和最多100万的勘探成本报销，黯然离场。

紧接着，葡萄牙高浦能源（Galp）、英国石油（BP）、壳牌（Shell）等石油公司先后入场——这像极了JDZ招标勘探时，全球石油巨头云集要在这里寻找海底宝藏的情景。

有意思的是，当年放弃JDZ的道达尔，又于2019年重返JDZ，重新签下了JDZ的多个区块的石油生产分享合同。并于2024年6月正式获得了圣多美EEZ作业权并担任运营商。

巨头们频繁进出圣多美的逻辑不难理解：圣多美的海底地质，与大西洋对岸的巴西巨型油田极相似，而那个油田让石油公司赚得盆满钵满，理论上这里能挖出商业石油，石油巨头们不愿放弃这块处女地。

然而，数年过去了，无论是联合开发区（JDZ），还是圣多美自己的专属经济区（EEZ），这个国家都没有产出一滴真正意义上的商业石油。

圣多美政府目睹石油公司对石油权益一次次的转让、收购，或许已经习惯石油公司带着希望而来，拖着失望的背影离去的场景。在一轮轮的招标后，不管有没有商业石油产出，他们已经真真实实收到了一笔又一笔的签字费。

每一笔签字费都能抵得上这个国家的一年财政预算。这种巨额财富没有惠及民生，却刺激了官员的消费想象，消失在政府日常行政开支、公务员加薪，以及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行政采购中。

为了防止政客把未来的石油钱提前吃光抹净，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和世界银行在2004年逼迫圣多美通过了《石油收入管理法》，勒令将所有石油收入存入海外账户，由外部监督。但“执行才是关键”——官员们多的是办法。

美国FBI曾调查ERHC是否贿赂过圣多美官员。ERHC的尼日利亚老板埃梅卡·奥福尔，也因涉嫌石油内幕交易在尼日利亚接受调查。而那些游离在石油利益链条之外的普通民众，在政府电子公告栏无数次看到石油公司的消息，近三十年了，他们无数次想象着石油相关的高薪工作，但那份理想中的工作始终没有到来。

2026年7月，当圣多美政府再次拒绝投标时，这个国家的石油梦已经做了整整29年。

29年前，ERHC用一份包装精美的地震报告和500万美元，点燃了一个23万人国家的暴富幻想。29年间，雪佛龙来了又走，中石化止损离场，道达尔放弃又回归再观望，ERHC像幽灵一样从JDZ飘到EEZ，至今仍在4号区块里占着位子。

海下到底有没有油？地质学家说“可能有”。但"可能有"和"能赚钱"之间，隔着29年的空欢喜，隔着几千万美元的签字费，隔着机场路那些来历不明的别墅，隔着一代人从未兑现的期待。

圣多美不是第一个被石油幻觉困住的国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它是非洲最荒诞的案例之一——一个国家花了29年，等一个从未到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