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4点多,我妹妹走了,卵巢癌晚期,硬撑了不到3个月
昨天下午四点多,我妹妹走了。
我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从我认识她那天起,就没这么凉过。
小时候冬天,我们挤在一床被子里,她总把脚往我腿上贴。我嫌她凉,她就笑,说:“姐,你身上暖和。”
后来她嫁了人,有了孩子,每年过年回来,一进门还是先攥住我的手:“姐,你手咋这么凉?我给你捂捂。”
昨天下午,我攥着她的手。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小时候扯我的衣角。然后,那点力气慢慢松了。
护士进来,看了看仪器,又摸了摸她的手腕。我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只看见她抬头看了眼钟。
李建波站在床尾,一动不动。小雨站在病房门口,咬着嘴唇,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妈坐在走廊椅子上,哭不出声。
小燕今年三十八岁,比我小四岁。
她在镇上开了六年的早点铺,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和面,五点开门,卖包子、油条和豆腐脑。李建波开车拉货,什么活都接。两个人日子不宽裕,可小雨学习好,年年考在前几名。小燕总说:“姐,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小雨得念出去,念到市里,念到省城去。”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眼睛亮亮的。
查出病,是三个多月前。
那天她打电话给我,说肚子胀,吃不下东西,在镇上的卫生所看了,说可能是消化不良。我让她别拖,去县医院检查。她说铺子走不开,老主顾都等着吃早饭,关一天门,人家就去别家了。
我说:“你先别管铺子。身体要紧。”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行,下午我去。”
下午我陪她做了B超。医生看着单子,让我们去妇科。单子上写着盆腔积液、双侧附件区占位。我看不懂那些字,心里却一沉。
妇科主任又让她做了增强检查,抽血查指标。第二天,主任把我叫进办公室,问:“你是她姐姐?”
我说是。
他说:“卵巢癌晚期,腹腔已经转移,肝上也有病灶。手术意义不大,可以试试化疗,但效果不好说。家里要有准备。”
我靠着椅背,觉得耳朵里嗡嗡响。主任后面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走出办公室,我在走廊站了很久。不能哭。小燕还在病房里等着我。
我回去告诉她:“大夫说卵巢上长了东西,得化疗。”
她看着我:“姐,是癌吧?”
我没说话。
她又问:“晚期?”
我点了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竟然笑了笑:“没事,治呗。”
李建波坐在床边,手里攥着车钥匙,指节发白。他没有问医生怎么说,也没有说以后怎么办,只低着头坐着。
化疗做了两次。
第一次化疗后,小燕吐了三天,水也喝不下。我熬了小米粥,她喝一口,转头就吐。后来她摆摆手:“姐,别端了,我闻见就难受。”
她瘦得很快,肚子却越来越鼓。胳膊腿细得像两根木棍,腹水把她的肚皮绷得发亮。
第二次化疗之后,医生说肿瘤没缩小,腹水反倒多了。小燕喘气都费劲,我们给她抽了两次腹水。抽完,她能舒服一阵,偶尔喝半碗粥。
有一天,她说想吃我做的面片汤。
我回家和面,擀得薄薄的,切成小片,端到医院。她吃了两口,停下筷子,说:“还是你做的这个味儿。”
我说:“那你再吃几口。”
她摇摇头:“吃不下了。给我留着吧,等我饿了再吃。”
那碗汤后来凉透了。
我每天坐早班车去县城,晚上再坐末班车回来。妈不知道小燕得了什么病,我一直瞒着她,只说小燕贫血,在医院住几天。
妈炖了鸡汤,让我带给小燕。小燕喝了两口,说:“妈炖的鸡汤,还是那个味儿。”
我说:“那你多喝点。”
她看着我:“姐,你别瞒妈了。”
我只好低头收拾保温桶。
“妈早晚要知道。”
“她年纪大了,我怕她受不了。”
“姐,”小燕轻轻叫我,“她是我妈。”
我没办法再说别的。
李建波把三轮车卖了,换了辆二手面包车。他白天跑活,晚上来医院守着,睡在折叠椅上。小燕吐了,他端盆;她起不来,他扶她翻身;她喊渴,他一口一口喂水。她身上难受的时候,他就把手放在她肩上,问:“这样行不行?”
有一回我在走廊看见他背对着病房,肩膀一耸一耸。我没有过去。他每天在她跟前撑着,只有走出来,才敢哭一会儿。
小雨是第三个礼拜知道病情的。
她放学后到医院,看见她妈瘦得不像样,站在床边没哭。小燕握住她的手,说:“小雨,妈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小雨说:“嗯。”
“你要好好学习,妈还等着你考大学。”
小雨又说:“嗯。”
她走出病房,蹲在走廊里,把脸埋在膝盖间,哭得浑身发抖。我把她搂过来,她趴在我肩上问:“大姨,我妈会不会死?”
我说:“不会。”
她抬起头看我:“你骗我。”
我张了张嘴,没能说出真话。
小燕最后那些日子,已经不大认得人。有时候叫妈,有时候叫小雨,也有时候叫李建波。偶尔清醒,她会拉住我的手,说:“姐,你别瞒妈了,让她来看看我。”
我回去告诉妈。她当时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的小燕啊。”
第二天,妈来医院坐在床边。小燕睁开眼,看见她,轻轻叫了声:“妈。”
妈握着她的手,眼泪不停地掉,嘴里还哄她:“小燕你好了啊,妈接你回家。”
小燕笑了一下:“妈,我回不去了。”
“别说傻话,养好了就回去。”
“妈,你做的面片汤真好吃。”
妈低下头,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一下午,她一直握着小燕,像要用自己的体温把她留下来。
昨天下午四点多,小燕的呼吸一点点浅下去。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李建波站在床尾,小雨站在门口,妈坐在走廊。
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声音。后来,声音变成一条直线。
护士走进来,查看了仪器,又摸了摸小燕的脉搏,看了眼表,说:“四点十七分。”
我喊她:“小燕。”
她没应。
我又喊了一声:“小燕,姐在这儿。”
她还是没应。
我没有松手,只觉得她的手在我掌心里一点点变凉。李建波走过来,轻轻把我的手掰开。
“姐,燕子走了。”
我看着小燕的脸。她瘦得颧骨高高凸起,眼睛闭着,长睫毛垂下来,还是像小时候睡着的样子。
我替她掖好被子,把额前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走出病房,妈坐在走廊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我。
我说:“妈,小燕走了。”
妈没有哭。她站起来往病房走,走了两步,腿一软,坐在了地上。我扶她,她摇头:“我没事,我进去看看。”
她走到床边,摸了摸小燕的脸:“小燕啊,妈在这儿呢。”
然后她坐下,握住小燕的手。
那天晚上,我们把小燕带回镇上。李建波开着面包车,我坐在后排,抱着骨灰盒。小雨挨着我,一路没说话。妈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一棵棵往后退的树。
车经过早点铺子,卷帘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纸:家有急事,暂停营业。
那间铺子不大,前面摆四张桌子,后面住人。小燕和李建波租下来六年,小雨就在那间铺子里长大。每天凌晨,天还没亮,小燕就在操作间里揉面。锅里水开了,她把包子一笼笼放进去,蒸汽从笼屉边冒出来,铺子里都是面香。
骨灰盒放上堂屋桌子后,李建波点了三根香。小雨跪下磕了三个头。
妈坐在一旁看着那个盒子,说:“小燕啊,你到家了。”
我站在门口,想起院里的老枣树。小燕六岁那年爬上去,摔下来擦破膝盖,我背她去卫生所。她趴在我背上说:“姐,你背着我真舒服。”
现在我也想背她一回,可她已经不在了。
夜里我没有睡,坐在堂屋里守着骨灰盒。蜡烛的火苗一跳一跳,院子里有虫鸣。我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想起她丢了门牙还非要给我背课文,想起她把奖状塞进书包,想起她嫁人后还总惦记着给我带点东西。
去年过年,她买了件墨绿色毛衣给我,说:“姐,你穿这个好看。”
我说:“你自己留着,花这钱干啥?”
她把毛衣塞进我手里:“我一年到头也给你买不了什么,你就收着。”
那件毛衣还挂在我家衣柜里。
第二天早上,小雨来找我。
她问:“大姨,我妈那个铺子怎么办?”
我说:“你想怎么办?”
她说:“我想接着开。”
我愣住了。她才十二岁,眼圈还是红的,站在那里,却没有躲开我的目光。
“你还要上学。”我说。
“我知道。”
“早点铺子凌晨就要起来。你妈每天三点起床。”
“我可以早起。我妈教过我包包子,也教过我炸油条。”
“会包,不代表能把铺子开起来。”
她把手攥紧:“大姨,我不想让它关了。”
我看着她,想起小燕说过的话。小燕这一辈子最大的盼头,就是小雨能念书,能走出镇子。她绝不会想让女儿为了铺子放弃学业。
我说:“你妈最盼你念书。”
“我会念。”
“那铺子谁看?”
小雨没说话。
我问她:“你知道你妈为什么一直守着铺子吗?”
“因为要挣钱供我上学。”
“对。不是要你替她吃一辈子的苦。”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知道。可我想把它留着。就像我妈还在那儿一样。”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酸。我没立刻答应她,只让她先回去。
中午,我和李建波去了铺子。
卷帘门拉起来,操作间还是原来的样子。和面机擦得干干净净,案板没有油渍,调料瓶排在一排。面粉袋子扎好,蒸笼叠在墙边。小燕走之前,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了。
小雨拿起围裙套在身上,站到案板前。她的手法很生疏,面粉撒了一桌。她把面团压下去,翻过来,又压。
“我妈说,面要揉到不粘手。”她说。
她揉得太用力,额头上很快冒了汗。我伸手想帮她,她摇摇头:“我自己来。”
她揉了好一会儿,才把面团揉得像样。然后她从旁边拿出小燕留下的馅料,学着把面团揪成小块,擀皮,放馅。
第一个包子歪歪扭扭,褶子挤在一边。
小雨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又拿起第二块面。
我问:“你真想好了吗?”
“想好了。”
“不是因为你妈刚走,心里难受,才想守着铺子?”
她停住手:“我是不想它一下子什么都没有了。”
“铺子不是你妈。”
“我知道。”
“那就更要先想清楚。你要上学,不能为了守住一个铺子,把你妈最想要的东西丢了。”
她用袖口擦了擦眼睛:“那我可以两样都留着吗?”
我没回答。
李建波一直没说话。他站在门边,看着小雨重新擀皮。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小燕生前是教过她做包子。她说过,等小雨长大了,铺子交给她。可小燕也说,小雨不能耽误学习。”
小雨抬起头:“爸,我不会耽误。”
李建波看着她:“你妈凌晨三点起来,不是想让你十二岁就跟着起来。”
她咬着嘴唇:“那铺子就关了吗?”
没人说话。
操作间里只有和面机偶尔发出的轻响。那是小燕用过六年的机器,面粉袋子上还留着她写的日期。
我看着小雨手里的包子。她想留住的不是一间店,是她妈活过的痕迹。可她还小,不能由悲伤替她作决定。
我说:“先蒸一笼。今天不营业,只做一笼。蒸完我们一起吃。”
小雨点点头。
她把包子放进蒸笼,李建波添水、点火。我站在灶台旁,看着火苗慢慢烧起来。小雨每隔一会儿就抬头看锅,像怕蒸汽停了,包子会塌下去。
等包子蒸好,她先夹了一个放在碗里。包子皮有点厚,底下还沾着面粉,捏起来不太圆。
她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我问:“怎么样?”
“没我妈做得好。”
“第一次做,能和她比吗?”
她又咬了一口,眼泪掉下来:“我妈要是在,会不会说我做得不好?”
我说:“她会先问你累不累。然后才告诉你哪儿没做好。”
小雨低下头,把那个包子吃完了。
那天下午,我和李建波坐下来商量。铺子先不开门。小雨照常上学。李建波把每天凌晨的活停掉,改做上午的短途运输,腾出早晨的时间,自己负责面和馅。小雨只在周末跟着学,平日不去铺子。
我提出留下铺子,但不让她现在接手。
“等你把书读好,长大了,你再决定要不要回来。”我对小雨说,“现在你要做的是你妈交代给你的事。”
小雨问:“那铺子会一直在吗?”
李建波低头看着桌面:“我会尽量守着。可要是实在做不下去,我也不会骗你,说它一定能开很多年。”
小雨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周末能来做包子吗?”
“能。”我说,“但不是每天凌晨起床,也不是放弃上学。”
她看了看我,又看向她爸:“说好了。”
李建波点头:“说好了。”
小雨没有立刻笑。她把围裙叠好,放在操作台上,轻轻抚平折角。那一刻,她不像是要接手一家铺子,倒像是终于明白了,留下妈妈,并不等于把自己变成妈妈。
第二天清早,我坐车回镇上。
铺子的卷帘门还是关着,门口那张暂停营业的纸换了位置,贴得更平整。李建波在里面和面,小雨背着书包站在门口,准备去上学。
她看见我,把一个包子递过来:“大姨,今天是我和的面。”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皮还是厚,褶子也不匀,但里面的馅是热的。
小雨看着我:“好吃吗?”
我点头:“好吃。”
她笑了一下,又认真地说:“我周六再来做一笼。等我学会了,我再决定以后要不要开。”
我说:“行。先把书念好。”
她背起书包,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铺子。李建波站在门里,朝她摆摆手。
我知道小燕不会再从操作间里走出来,也不会把热包子递到小雨手里。但她留给女儿的,不只有包子馅的做法,还有一条她拼命想让女儿走出去的路。
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小燕在病房里走了。不到三个月的病,把她从早点铺子带到了那张病床上,也把她留在了我们每个人的日子里。
小雨没有替妈妈守住每天凌晨三点的辛苦。她守住的是那间铺子,也守住了妈妈希望她好好念书的心意。
我回到家,把那件墨绿色毛衣从衣柜里拿出来,穿在身上。衣服还在,妹妹不在了。
我坐到桌前,给小雨发了条消息:周六我去吃你做的包子。
她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眼泪掉在屏幕上。
小燕走了。
可她的女儿还要上学,她的男人还要过日子,铺子里还有一笼笼没有做完的包子。明天,后天,许多个早晨都会到来。
我没有再说什么“她会一直在”之类的话。她不在了,这件事谁都知道。
但她爱过的人还在。她想让小雨走的路,也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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