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蹲在修车铺地上,手里攥着扳手,正跟一颗锈死的螺丝较劲。
卷帘门半拉着,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墙上挂历哗哗响。
手机搁在工具箱上,屏幕突然亮了,一个名字跳出来,周美芳。
我愣住。
这名字五年没响过。
接起来,那头呼吸很重,像跑了很远的路。
她哑着嗓子说,高原,有个天大的秘密,我必须得告诉你。
扳手砸在脚背上,我顾不上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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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二十四岁那年,我在城南汽修厂当学徒。
说是学徒,其实就是打杂。
换机油、补轮胎、给师傅递扳手。
一个月一千八,不管吃住。
我住在厂子后面的铁皮棚里,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下雨天顶上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那天下午抬变速箱,腰咔嚓一声,人就动不了了。
师傅让我回去歇着,我趴在棚子里硬板床上,翻个身都费劲。
隔壁补胎的老王说,街口有家足疗店,有个周姐手艺好,专治腰腿疼。
我说不去,那地方贵。
老王说,贵啥,三十块钱一次,比医院便宜。
我扶着墙挪过去。
店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红字,按摩、足疗、拔罐。
推门进去,一股艾草味混着酒精味。
她正低头给一个老头按脚,听见门响,抬眼看我。
四十来岁的女人,扎个低马尾,脸盘圆圆的,眼角有细纹。
穿件洗得发白的粉大褂,袖口挽到小臂。
她说,小伙子,腰不行了?
趴里屋床上。
我趴下,她手按上来,隔着毛巾都觉着有劲。
从肩胛骨一直推到腰眼,又酸又胀,我龇牙咧嘴。
她说,腰肌劳损,得按半个月。
我问多少钱。
她说,一次三十。
我摸摸兜,就剩二十。
她看我那样子,说,先欠着。
按到第七天,我能弯腰系鞋带了。
第十天,我发了工资去结账。
她坐柜台后面织毛衣,说,不急。
我说不能老欠着。
她收了钱,又找给我十块。
我说多了。
她说,你腰还没好利索,明天再来一次,算送的。
后来我知道她叫周美芳,三十三岁,离过婚。
前夫叫唐永寿,好赌,隔三差五来要钱。
有回我正按腰,外头吵起来。
一个瘦高男人堵门口,油头,夹克衫拉链坏了一半。
周美芳从抽屉里拿了两百给他,说,最后一点了。
男人嫌少,骂骂咧咧。
我坐起来,攥着拳头。
周美芳看我一眼,摇摇头。
男人拿了钱走了。
我问她,这种人你还给他钱?
她说,给点钱能打发走,比闹起来强。
她又说,你腰没好,别乱使劲。
我说,他再来你告诉我。
她笑了一下,说,你个小年轻,管好自己就行。
02
那年冬天我交不上房租,房东把我行李扔到楼道里。
我蹲在修车铺门口,拿扳手敲轮胎,一下一下。
周美芳路过,看了我半天,说,我那有间空屋,你不嫌小就搬来。
一个月给三百,管饭。
我搬进去。
一室一厅,她住里间,我住外间。
外间摆张折叠床,一个旧衣柜,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白天也得开灯。
她每天六点起床,烧壶热水,煮两碗面。
一碗卧个荷包蛋,推到我面前。
她自己那碗没蛋,就着咸菜吃。
我说你吃。
她说,不爱吃蛋。
白天我去修车,她上午睡觉,下午去店里。
晚上回来做饭,一荤一素。
她炒菜舍得放油,土豆丝切得细,青椒肉丝肉比青椒多。
我说你手艺真好。
她说,以前在饭馆干过。
吃完饭她洗碗,我擦桌子。
她织毛衣,我看电视。
有时候她织着织着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我妈打电话来,问我谈对象没有。
我说没。
我妈说,你也老大不小了,隔壁你同学孩子都会走了。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周美芳坐沙发那头织毛衣,问,你妈催了?
我说嗯。
她说,你该找个年纪相当的。
我没接话。
唐永寿又来了两回。
第二回他喝多了,踹门进来,指着周美芳骂,说她跟小白脸住一块。
我从里屋出来,把他往外推。
他挥拳打我,我一躲,他摔茶几上,玻璃碎一地。
周美芳喊,别打了。
唐永寿爬起来,鼻子流血,指着我说,你等着。
他走了。
周美芳拿扫帚扫玻璃,手抖。
我说,报警吧。
她说,报什么警,他就是个无赖。
扫完了,她坐那儿半天没说话。
后来去厨房,给我煮了碗糖水蛋。
她说,你明天还得上班,早点睡。
那之后,她经常恶心。
早上煮面,闻着油烟就捂嘴往厕所跑。
我说你胃不好?
她说,老毛病。
有回我翻抽屉找螺丝刀,看见一张化验单,折了个角。
展开一看,妊娠试验,阳性。
日期是三天前。
我把单子放回去,没吭声。
晚上她回来,我盯着她肚子看。
她穿件宽大毛衣,看不出什么。
她问我,看啥?
我说,没啥。
她说,你今天怪怪的。
我说,腰又疼了。
她说,那我给你按按。
我说不用。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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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年春天,我想自己开修车铺。
厂里师傅介绍了个门面,转让费加工具,得两万。
我攒了八千,差一万二。
周美芳从床底下拉出个铁盒子,里头有个存折。
她说,拿着。
我说,这钱我不能要。
她说,算借的,你以后挣了还我。
我接了。
存折里有一万五。
她说,多出来的买个好点的千斤顶。
我说,你哪来这么多钱。
她说,攒的。
后来我才知道,她白天在足疗店,晚上还去KTV打扫卫生,一小时八块。
我妈突然来了。
没打招呼,直接找到修车铺。
那天周美芳正好在店里帮我收拾工具。
我妈穿件灰外套,拎个蛇皮袋,站在门口打量周美芳,从上到下。
周美芳叫了声阿姨。
我妈没应,把我拉到一边,说,你找的什么人?
足疗店的?
还离过婚?
大你八岁?
我说,她人好。我妈说,人好能当饭吃?你才二十五,找个什么样的不行?我说,我就认她。我妈嗓门高了,说,你认她,我不认。
周美芳听见了,没说话,把抹布放下,进了里屋。
我妈跟进去,声音更高,说,你自己什么条件心里没数?
我儿子年轻,你这不是耽误他吗?
周美芳低着头,手攥着围裙边。
我拉我妈,说别说了。
我妈甩开我,指着周美芳说,你要是有良心,就离他远点。
那天晚上周美芳没吃饭,躺床上背对着我。
我说,我妈就那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她说,你妈说得对。
我说什么对?
她说,我耽误你。
我说,我不觉得。
她说,你现在不觉得,以后呢?
过了几天,唐永寿来找我妈。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接上头的。
后来我才拼凑出来,唐永寿欠了赌债被人追,打听到我妈住哪,找上门。
他跟我妈说,周美芳在外头有男人,跟好几个。
还拿了几张照片,黑乎乎看不真切,说是证据。
又说我妈,你儿子傻,替别人养女人。
我妈信了。
她给周美芳打电话,约在茶馆。
周美芳去了。
我妈推过去一张卡,说,十万,你离开我儿子。
周美芳没接。
我妈说,你拿着钱,找个地方重新开始。
你不走,我儿子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
周美芳坐了很久。
她想起化验单,想起那几天早上吐得直不起腰。
她算了算日子,快两个月了。
她把卡收起来,说,好。
我妈又说,你以后别找他了。
周美芳说,我知道。
04
周美芳走的那天,是腊月十九。
我那天去进货,回来天黑了。
推开门,屋里灯亮着,桌上扣着两个碗。
一碗红烧肉,一碗米饭。
旁边压张字条:别找我。
衣柜空了。
她的衣服、毛衣针、铁盒子,全没了。
我打她手机,关机。
我跑去足疗店,朱爱萍在,说她昨天辞了工。
我问去哪了。
朱爱萍摇头,说不知道,周姐没告诉我。
我留下电话,说她要是有消息,你告诉我。
朱爱萍接了纸条,说,小韩,你别太着急。
我找了半年。
火车站、汽车站、城中村,能去的地方都去了。
我把她的照片放大,贴了寻人启事,贴了三天就被城管撕了。
唐永寿有回在街上碰见我,叼着烟笑,说,别找了,跟有钱人跑了。
我揪住他领子。
他说,你打死我也没用,她不想见你。
我松了手。
那天晚上我在修车铺喝了一瓶白酒,吐得昏天黑地。
第二天起来,拿存折去银行查,里面还有一万二。
柜员说,这本存折户名是你。
我翻开看,开户日期是周美芳走的前一天。
我把修车铺开起来了。
招牌挂上去那天,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铺子不大,能停两辆车。
我手艺好,不坑人,慢慢有了回头客。
晚上关上门,坐屋里吃饭,总觉着对面少个人。
有回我做了红烧肉,盛了两碗,一碗放对面,自己吃一碗。
吃完那碗没动,我端起来放冰箱,第二天热了接着吃。
我妈给我介绍过两个对象。
一个卖服装的,一个超市收银的。
见了面,吃顿饭,没下文。
我妈问怎么样。
我说,不合适。
我妈叹气,说,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
我没答。
有回喝多了,给周美芳那个号打电话,还是关机。
后来我把那个号码从通讯录删了,但脑子里那串数字忘不掉。
第三年,我把修车铺扩了半间。
第四年,买了辆二手面包车拉配件。
第五年,手里有了点积蓄。
日子过得不咸不淡,就是夜里静下来,老想起那碗糖水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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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是十一月七号,立冬。
我白天修了辆追尾的车,累得腰又酸。
晚上十一点多,正准备关门,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名字,周美芳。
我盯着看了好几秒,以为是手机出毛病了。
接起来,那头没说话。
呼吸声很重,像在跑。
我喂了一声。
她开口,嗓子哑得厉害,说,高原,有个天大的秘密,我必须得告诉你。
扳手从手里滑下去,砸在脚背上。
我没顾上疼,问她在哪。
我说,你怎么了?
她说,不是我,你来了再说。
我锁了门,面包车一路闯了两个红灯。
到医院快十二点。住院部大楼灯还亮着,走廊里消毒水味刺鼻。我找到血液科,她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着。
瘦了一大圈。
脸小了,颧骨凸出来,头发随便扎着,碎发贴在额头上。
穿件灰棉袄,手攥着个塑料袋。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整个人僵在原地。
耳边只剩下砰砰的心跳声,我反复回味她刚刚说出的秘密,过往所有的疑点一瞬间全部串联起来。
我怎么也想不到,真相居然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