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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家长会还没散,同桌的母亲已经在教室门口抱住了她。她把脸埋在母亲肩上,书包带滑下去也没人催。我望向窗外,舅舅林建生还站在校门边。
他来得不晚。我看见他推着自行车等了很久,车把上挂着一个纸袋。可他没有进教学楼,像每次接我放学那样,守在那棵香樟树下。
我攥着即将被老师收起的班级座位表跑过去,伸手拉他的胳膊。他下意识抽开,纸袋却立刻递到了我面前。
“肉夹馍,刚出锅的。你晚饭不是吃得早吗?”
我没接:“今天是最后一次家长会。我的座位在第三排,你进去坐十分钟。”
他朝教学楼看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懂。老师说的那些分数、名次,你回来告诉我就行。”
“老师还没说完。”我把座位表摊开,指给他看自己的名字,“你先坐下,听不懂的我再讲。”
他又把纸袋往我手里送。我退了一步,肉夹馍的热气隔着纸透出来,校门口有人从我们身边绕过,回头看了一眼。
班主任正抱着资料从楼梯口下来。我迎上去,请她把教室再留十分钟。她看看舅舅,又看看我手里的座位表,说钥匙还在她那儿。
舅舅只好跟着我们上楼。他走得很慢,鞋底沾的灰到了教室门口就停住。我进去把自己的椅子搬到他面前,椅脚在地上轻轻磕了一声。
“坐这儿。”我说,“这就是我每天坐的地方。”
他先看了一遍脚下,才坐到椅子边沿。那只纸袋被他放在膝上,双手仍握着袋口,像随时准备起身。
班主任拿出成绩单,说我这次模拟考的作文进步很大,数学却有两道题因为赶时间看错了条件。她说得平实,舅舅听到“进步”,立刻抬了头。
“她作文写得行?”他问,眼里露出一点笑,“小时候买东西,让她记三样,总能漏一样。”
“现在不会了。”班主任也笑了笑,“她把想说的事写得很清楚。”
我坐在旁边,忽然想起小学时他让我抄采购单。鸡蛋、肥皂、灯泡,他把钱分成几份塞进我口袋,怕我在路上弄丢。
班主任翻出一叠学生心愿卡,说今天请家长各写一句对孩子的期待。别的家长都已经交了,桌上只剩下我那张。
舅舅接过去,正面是我写的字。他手指停在卡片边缘,没有翻开,反而把它扣在桌上。
班主任没有催,只说:“写不出来也没关系。林禾快毕业了,您现在最盼她什么?”
他看向墙上的课程表,问:“晚自习还是九点半结束吗?最近天黑得晚,她自己骑车回来,我去路口等就行。”
老师说照旧,临近高考若有调整会发通知。他点头记下,又问周六是否要上课。纸袋被他压出一道深折,卡片仍旧反扣着。
我原本跟着他们笑,嘴角却慢慢放了下来。晚自习几点散、周六上不上课,他都问了;那张等他写一句话的卡片,却还反扣在桌上。
我想开口,又听见走廊里别的班正在锁门。
“她填了外地几所学校的意向。”班主任把话题递回来,“您可以和她聊聊。”
舅舅摸了摸外套口袋,那里装着他的旧记事本。他说:“等分数出来再看。学校的事她比我懂,我负责把钱准备好。”
班主任没有再追问。她提醒我明天把志愿参考册带来,便去办公室接电话,留下我们两个人和那张倒扣的卡。
我伸手碰了一下卡片:“你看一眼。”
舅舅把肉夹馍放到我桌上:“凉了就不好吃了。你明早想吃鸡蛋还是馄饨?”
“现在是晚上。”我说,“明早吃什么,回去再说。”
他愣了一下,终于把卡片拿起来。我以为他要翻过来,没想到他只把卷起的一个角压平,轻轻推还给我。
“写得这么满,老师会看。”他站起身,“我先把车挪过来,别堵着门。”
椅子空了,我仍坐着。那张卡片上,我写的是希望他有一次能坐在我身边,听我说完学校里的事。我没写拥抱,怕连自己看了都觉得贪心。
舅舅没有立刻走。他看见课桌边缘黏着一条旧胶印,问我是不是贴过东西。我说之前贴的考试倒计时已经撕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干净的布,蘸了保温杯盖里剩下的水,一点点擦桌沿。胶印很顽固,他换了个方向,指甲也沾上了灰。
“别弄了,”我说,“明天我自己擦。”
“快好了。”他把最后一点灰卷进布里,才直起腰,“书别挨着这儿放,容易沾脏。”
我看着那块被擦亮的桌沿,想起他每年给我的书包缝拉链,冬天提前把棉被晒好。家里的事,他从没让我为难过。
四岁搬进他家那天,我抱着母亲的外套不肯松手。他给我煮了面,把碗放在桌上,又搬了把小凳子到我脚边。后来许多年,他总知道我冷不冷、饿不饿。
可从那天到今天,他没有抱过我一次。小时候我以为大人都这样,长大后见过同学扑进家人的怀里,才知道那不是一道谁都跨不过去的坎。
班主任回来锁窗,舅舅接过她手里的长杆,把最上面一扇也扣严。她谢他,他说举手之劳,脸上那点拘谨终于淡了。
走出教室时,他把纸袋重新塞给我。我接了,摸到馍已经不烫了。他似乎松了口气,伸手想拿我的书包,被我侧身避开。
“我自己背。”
我们推车经过操场,路灯刚亮。舅舅照常报了明天的天气,说可能有雨,要我把车筐里的雨衣带进楼里。我听见了,却没有应声。
到校门口,他发现我没吃,把车停下:“不合口味?这家没放辣,按你平常吃的买的。”
我撕开纸袋咬了一口。味道没有问题,面饼还是软的。我嚼完才说:“我请老师留下,是想让你知道我每天坐在哪儿。”
“知道了,第三排。”他看了看我,“那地方光线挺好。”
我握紧纸袋,没再说卡片。今晚他确实进了教室,也记住了我的座位;再逼他当着老师把那些字念出来,我也开不了口。
回家后,我把没吃完的肉夹馍放进冰箱,心愿卡收进口袋。舅舅在厨房洗保温杯,我隔着门听见水声,想起他刚才笑着说我的作文写得行。
他能为这件事高兴。我摸着卡片被压平的角,却仍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肯看我写给家人的话。
第二天下午放学,我没有直接回家。心愿卡在校服口袋里折了一夜,边角硌着手。我骑到菜市场外的修鞋摊,舅舅正低头给一双童鞋换鞋底。
他抬眼看见我,先瞧了瞧天色:“今天不用留在教室做题?”
“作业带来了。”我把书包放在摊边的矮凳上,“坐这里写,行吗?”
他替我把凳子从胶水罐旁挪开,又拿报纸擦了一遍凳面。另一把凳子被工具箱挡住,我搬出来,坐到他对面。
邻摊卖钥匙扣的阿伯探头过来:“林禾来了?你舅这一上午都在看表,怕你昨晚开家长会回来累。”
舅舅把针穿过鞋底,没有接话。我也没接,翻开练习册,笔尖却停在第一道题上。
修鞋摊搭在市场外墙边,遮阳布只有半边能挡住太阳。有人从我们面前经过,先看补鞋的牌子,再看我摊开的卷子。
我以前很少在这里坐。小学时有同学问我舅舅是不是修鞋的,我说是,回家后却把鞋上沾的胶点擦了很久。舅舅看见了,也没问。
一位母亲牵着小男孩来补书包拉链。孩子认出自己的旧鞋正在舅舅手里,着急地扑到摊前:“我的小船还能穿吗?”
鞋侧的蓝色图案确实像一条船。舅舅把鞋举起来,给他看新粘好的边:“船底堵上了洞,等胶干透,明天还可以出门。”
孩子想马上拿走,舅舅便找了块纸板,让他自己给鞋画一张“靠岸票”。男孩趴在凳边认真画,连母亲催他走都顾不上。
我替那位母亲收了拉链钱,把零钱找齐。她牵孩子离开时,男孩回头朝舅舅挥手;舅舅也挥了挥沾着胶的手。
“你很会跟小孩说话。”我说。
舅舅拿布擦手:“这孩子每个月都来,鞋磨得快。”
“我小时候鞋也磨得快。你给我补过一双红球鞋,左右脚补的地方不一样,我还闹过脾气。”
“你说穿出去一高一低。”他笑了一声,“后来给你买了新的。”
他记得这么清楚,我反而不知道怎么接。童鞋的鞋底还压在他掌心里,他能让陌生孩子高高兴兴离开,我昨天却只得到一句明早吃什么。
我从口袋里拿出心愿卡,放在工具箱空着的一角:“昨天你没看。”
他看了卡片一眼,拿一截线轴压住:“摊上风大,别吹进水沟。晚点回家再看。”
“我们回家以后,你也没提。”我把线轴移开,“我写的又不是成绩,为什么还得等到晚点?”
舅舅手里的针停了一瞬。旁边有顾客来取鞋,他报了价,把鞋装进袋里,等人走远才说:“你该准备考试了。别把心思花在这上面。”
我把卡片翻到正面,压在练习册下面,只露出开头一行。上面写的不是要他买什么,是希望他能像今天在摊前对那孩子一样,听我把话说完。
“你知道我写了什么吗?”我问。
“你写字写得好,老师也夸了。”他低头去理线,“我看得慢。”
“我可以念给你听。”
他拿起另一只鞋,指着裂开的边说先要趁天还亮把这双修完。顾客约了傍晚来取,我看见他腕上的表,知道这不是借口,却也知道他在等这件事过去。
我把练习册翻回数学题,替他接了两位取鞋的顾客。有人认出我是他外甥女,问是不是快高考了。他立刻说是,语气里有藏不住的得意。
那人问我想去哪里念书。我报了两所外地大学的名字,舅舅弯腰找鞋盒的动作慢下来,直到顾客走了才重新抬头。
“那边住宿费贵不贵?”他问,“路费也要算上。学校发的册子里有数吗?”
“有一所学校写了学费和住宿费,”我说,“可现在还不知道分数,先看专业吧。”
他从抽屉里取出小本子,记下学校所在的城市,旁边留了两行空白。纸页上原来写的是换拉链的钱和明天要买的鞋胶。
“我问的不是钱够不够。”我把他的本子按住,“你想不想我去那么远?”
他望着本子上的城市名:“能考上合适的学校就去。你以后要自己选路。”
“那你会想我吗?”
隔壁摊的收音机忽然响起广告。舅舅伸手把本子合上,问我晚饭想不想吃西红柿炒蛋。我把手收回来,没有点头。
“昨天老师问你期待什么,你问晚自习几点结束。今天我问你想不想我,你问晚饭吃什么。”我尽量把话说得平稳,还是觉得喉咙发紧。
他把胶水盖拧紧,低声说:“这些总得有人管。”
“我知道你管了十八年。”我说,“我不是嫌你修鞋,我是怕你根本不想当我的家人。”
他抬起头,像是没听清最后几个字。我没有再重复,把心愿卡从练习册下抽出来,正面朝他放好。
邻摊的阿伯拿着一张招聘传单走过来,说县里的商场招人,暑假就能去试工。他原本是拿来给旁边的学徒看的,见我在这儿,顺手也递了一张。
我接过传单,眼睛扫到“高中毕业可报名”。“如果外地太麻烦,我留在县里工作也行。离摊子近,你也不用算路费。”
舅舅第一次停下手里的活。他把那张沾了胶水的传单从我指间抽走,放到工具箱另一头,怕黏住我的练习册。
“我没说让你不读书。”他声音比刚才重,“学校你照着自己的分数报,这张纸先别拿。”
“那你说清楚,为什么不能留?”我站起身,“因为工作不好,还是因为你其实盼着我读大学?”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只把传单折好,塞到我够不着的抽屉里。摊前剩下我们两个,收音机的声音也被邻摊关小了。
“回去复习。”他说,“该走的时候,我送你去车站。”
我原本想证明自己不怕坐在修鞋摊前,也确实在这里接了客、找了钱。可我问的是他会不会想我,他回答的却是该走时送我去车站。我就在他面前,还没走。
我把两把凳子放回原处,拿起书包。舅舅跟着起身,把雨衣塞进车筐,说晚上会下雨,这次我没有躲开他的手。
临走前,我指了指卡片:“它就在这里。你不看,我也不会当成我没写过。”
他没有翻卡片,却把压着它的线轴挪到旁边。我骑出市场时回头,他坐在摊前,正把那张卡片从桌沿移到干燥的工具箱上。
那晚我照常做完两套题。舅舅做了西红柿炒蛋,盛饭时没有再提招聘传单。我也没有撤回外地学校的名字,只把志愿参考册摆在桌边,等分数出来再选。
周末下了一场雨。舅舅出门收摊后,我在家找志愿参考册里的专业介绍,记得自己把它夹进了装旧证件的纸箱。箱盖受了潮,我搬到窗边才打开。
最上面是小学报名时用过的户口簿复印件,还有一只早已不合脚的鞋垫。下面压着一张照片,四角被透明胶贴过,背面写着一串旧日期。
照片里,舅舅穿着球衣,单手举着篮球,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母亲林秀站在旁边替他拿外套,肩上也搭着一条毛巾,像刚从球场边走过来。
我认了很久才把那个笑得毫无顾忌的人和修鞋摊前的舅舅对上。家里没有他打球的照片,我只记得柜顶放着一只瘪了的篮球,小时候踮脚也够不到。
照片背面的日期在我母亲出事的那一年,离事故只有几个月。可照片上的地方我不认识,旁边还有半截被裁掉的横幅。
我先把参考册找出来,才带着照片去了陈姨家。她住在我们楼下,以前和母亲同厂;每逢提起母亲,她只说亲眼见过的事,从不替谁补话。
陈姨开门时手上还沾着面粉,听见我想认照片,就把案板上的面团盖好,请我进屋。她接过照片,先指了指横幅露出的颜色。
“这是厂庆那年拍的。”她说,“你妈负责收衣服,你舅跟厂里的年轻人打球。那天他讲了个笑话,球还没开打,看台上的人就笑倒一片。”
我盯着照片上舅舅的脸:“他以前常打球?”
“常打,厂里有比赛总叫他。”陈姨把照片拿近些,“后来旧队友还邀他聚过几回,他都不去了。我只知道那些人来过你家楼下。”
我想起那只球,手指摸着照片边缘的透明胶。陈姨见我没说话,倒了一杯水放到我面前,没有接着替舅舅解释。
“我妈出事那天,他去打球了吗?”我问。照片的日期不是事故当天,但我一直想知道,他为什么后来连球都不碰了。
陈姨放下杯子,先问我知道多少。我说我只知道自己四岁时母亲遭遇交通事故,从那以后搬进舅舅家;父亲在我两岁时就没了。
“事故那天有一场球赛。”她说,“你妈原本要接你,临时被事情绊住,托你舅去一趟。他那时已经答应队里上场,没答应她。”
我握着杯子,水没有喝。“后来呢?”
“她说自己再想办法。我们在厂里见到她出门,那是我亲眼看见的。”陈姨停了停,“路上的事故是另一回事,我没在现场,不能说那辆车是怎么开的。”
我知道母亲是被车撞的,事故材料后来也装进了那个纸箱。可在这一刻,我第一次把舅舅没去接我和母亲出门连到了一起,背上冒出一层冷汗。
“如果他去了,我妈是不是就不用出门?”
陈姨没有顺着我的问句往下说:“那天还有许多事要办。你妈为什么走那条路,我不知道。事故不是你舅造成的,你别把两件事当成一件。”
她说完,走到柜子边找出一张旧厂庆节目单,上面有那场球赛的时间。我看了眼印刷的日期,和照片背面的年份能对上。
“这些是你亲眼见过的?”我问。
“她托人接你那句话,我在旁边听见了。他摇头,我也看见了。”陈姨把节目单放下,“球赛之后的事,我是后来才听人说,不能算我见过。”
陈姨把照片还给我。球赛、接我、母亲出门,这些事我听清了,可昨天我在摊前问他的那句话,仍没有人能替他回答。
她只叮嘱我过马路小心,像每个熟识的邻居那样。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给舅舅发消息说晚点回家。手机很快亮起,他回的是“带伞了吗”,后面又补了一句,玄关柜里有一把新的。
我回“带了”,把手机收好,沿着河边走。雨停后,篮球场的水还没干,一群孩子在没积水的半边场地传球。有人投偏了,球滚到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轻轻抛回去。那孩子抱着球朝我道谢,转头又跑进场里。我看着他踩过水坑,忽然想起柜顶那只球一直没有被扔掉。
小时候我问过能不能拿下来玩。舅舅说气漏了,拍不起来,改天买新的。他后来确实买过一只小皮球给我,那只瘪篮球却一直留在原处。
我回到家时,舅舅已经收摊,鞋和工具都摆在阳台晾着。他坐在桌旁裁新的鞋垫,见我进门,先把剪刀放下。
“陈姨说你去过。”他说,“找她有事?”
我把照片摆到桌上,没有先问他球赛。我问:“这张照片为什么收在我的证件箱里?”
他看见照片上的母亲,手指停在鞋垫边。过了片刻,他说搬家时东西混在一起,他怕照片受潮,就夹进了纸箱。
“她那时候给你拿外套。”我说,“陈姨说你还能把看台上的人逗笑。”
舅舅抬眼看我,脸上有一点不自在:“她记性好。”
我把椅子拉出来坐下:“我还问了出事那天。妈妈请你去接我,你没答应,因为有球赛。是这样吗?”
他没有再拿起剪刀。楼下传来有人收晾衣架的响声,桌上的鞋垫被风吹得掀起一角,他按住了,才说:“是。”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自己说起那天。我等了等,想听他接下去,可他只望着照片上母亲拿外套的手,肩膀慢慢垂下来。
“陈姨也说了,事故不是你造成的。”我说。
“我知道车不是我开的。”他低声说,“她开口那次,我本来能去。”
这句话让我胸口发闷。我原先以为他不抱我,是怕我想起母亲会哭;现在我看见,他连自己年轻时笑着打球的样子都收进了箱底。
我没有说我懂了。母亲不在以后,每个放学下雨的傍晚,每次生病醒来见到他在炉边熬粥,都是真实发生的;
我昨天在摊前问他想不想当我的家人,也一样真实。
“那张心愿卡,你看了吗?”我问。
他指了指挂在门边的旧外套。卡片从衣袋里露出一点白边,已经不像昨天那样被倒扣着。他说看了两遍,第二遍才看清我写的最后一句。
我写的是:如果你愿意,下次我难过时,请你先听我说完。舅舅把外套取下来,却没有把卡片拿给我看,仿佛怕一动就把上面的字磨掉。
“我以为给你吃好穿好,别让你为钱发愁就够了。”他看着桌上的鞋垫,“你昨天说怕我不想当你的家人,我才知道你这些年一直在等我说句话。”
窗外又落下几滴雨。他说话时仍不太敢看我,但没有去厨房,也没有问我要不要吃东西。桌上的剪刀安静地躺着。
“升学的事,我们等成绩出来一起看。”我说,“你可以算费用,我也会算。可我问你想不想我,不能总只得到一本账。”
舅舅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眼背后的日期,又正面朝上放好。“我会想。”他说,“你去外地,我肯定会想。”
我没料到他这么快回答,指尖还压着参考册的封面。他接着说,自己不愿拿舍不得拦我的路;上次在摊前没说出口,并不是希望我留在县里工作。
“这句话早点说,我就不用拿招聘传单气你了。”我说。他点了点头,第一次没有用一句“快去复习”结束谈话。
晚饭前,我搬来小凳子,请他把柜顶的瘪篮球拿下来。球落到他手上时很轻,表皮有一道旧裂口。他拍了一下,球在地上只弹起半尺。
他捡起来,问我要不要带下楼试着充气。我看了看外面未干的地面,说改天再去。他便把球放在桌边,没有塞回柜顶。
那张照片也留在桌上。母亲站在年轻的舅舅身旁,两个人都在笑。我翻开志愿参考册,舅舅坐到另一把椅子上,等我指给他看想报的专业。
志愿参考册摊在桌上,舅舅把瘪篮球挪到脚边,给我腾出地方。我指着师范类专业的介绍,他听得认真,遇到不懂的字还让我停一下。
讲到实习安排时,我看见门边旧外套的口袋里露着心愿卡的一角。舅舅已经看过两遍,可我们还没有谈完卡片上的事。
我合上参考册:“先等一会儿。你说看清了我写的最后一句,那前面呢?”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向外套,起身把卡片取来。折痕把几行字隔开了,他用手指压平,仍把卡片放在我面前。
我写过希望他坐在我身边,听我把学校里的事说完。那些字他已经读过,我便从折痕下面念起:“希望考完试,家里有人抱抱我。”
他握着卡片的手顿住了。厨房里电饭锅跳到保温,轻轻响了一声;他回头看了一眼,仍坐着没动。
“这句你也看见了吗?”我问。
“看见了。”他把卡片放平,“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回你。”
我把双手放在桌上。说出口的愿望比写在纸上更让人难为情,我想把卡片收回来,却先听见他开了口。
“你小时候吃穿没短过,生病我也带你看。上学要的东西,只要我拿得出来,从没让你等。”
“我知道。”我看着他,“可我说想让你抱抱我,你说的是吃穿、上学。在你心里,我是不是只剩一件必须养大的事?”
他把手缩回去,拇指擦过指甲边的胶痕。我没有再重复,只等他回答。
“不是。”他说得很轻,随后抬头又说了一遍,“不是一件事。你是林禾,是我姐的女儿,也是这些年跟我一起过日子的人。”
我听见“跟我一起过日子”,喉咙一下紧了。可我还记得校门口他抽开的胳膊,记得很多次我走近,他把饭碗或衣服递给我。
“既然是一起过日子的人,为什么我碰你一下,你就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