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条永不拓宽的上海小马路，还有多少价值等待发现？

观察当下上海城市空间运营，有学者指明：“城市提供给我们情绪价值。”打动人心的城区，往往在空间模式上就能调动起情绪。在众多空间模式中，“迷宫”是一种古老而迷人的原型。例如新天地所处的永不拓宽小马路路网，及其内部延伸的巷弄，构成了一种层次丰富的迷宫，在过去二十年间不断萌生出新的城市活力。

这可能是上海在城市更新中最值得被重新发现的空间模式魅力。

小马路“展场”的迷宫魅力

上海的诸多特色元素在小马路上展出：武康路的锐角大楼、新华路的花园洋房、愚园路的潮流商铺等等。这些布景固然出彩，但行人在街道中移动时所领略到的魅力，很大程度上不是因为某一处布景，而是连片的小马路所形成的迷宫式空间脉络。

武康路（来源：“上海徐汇”微信公众号）

这正是“永不拓宽的小马路”的一个隐藏价值。21世纪初，上海在全国率先确定风貌保护道路，并承诺其中64条作为一类保护道路永不拓宽。二十年后回看，这项政策的另一个重大成效，是在上海中心城区保留了连片小马路街区的迷宫式空间模式。如果没有大规模连片地保留，残存的小马路与相邻道路之间的空间关系就会改变，一个个的迷宫节点就会被抹去，则整体的迷宫模式体验难以为继。

“永不拓宽”的道路已成为热门的展场，同时吸引着外地游客和本地居民前来观展。人们未必能说清原因，但身体的感受是诚实的：在这些小马路上的连续行走，本身变成了一种愉悦，而不只是为了从A点位移到B点。一条条看似普通的小马路，连续不断被转折、分叉、遮挡、洄游，组合成了一大片适合反复探寻的迷宫。

小马路里的毛细巷弄

如果说连片的小马路正在成为上海城市空间的“情绪脉络”，那么密布其间的小巷弄堂就是“毛细血管”。这些巷弄的尺度更小，有些甚至不到两米宽，也更曲折，更驳杂，两侧是拼贴的墙面、挂晒的衣物、探出院顶的枝稍。游走其间，令人产生一种奇特的感受：明明身处一座超大城市的中心城区，却仿佛进入了一个个自成一体的小镇。

对上海老城厢的研究揭示了这种空间模式的精妙之处，即巷弄系统具有多层级的绵密性：从城市街道到主弄，从主弄到支弄，从支弄到天井，层层递进，构成了“城市—准城市—邻里—私人”的过渡关系。研究者用“毛细血管”来形容这种体系，非常准确：它们不像主动脉那样承担大规模的流量，但正是这些末梢血管的存在，让整个城市空间体系更有温度、更有质感、更有可停留的余地。

这种绵密细窄巷弄体系的空间模式价值，在城市更新的语境下值得被重新评估。

过去的城市公共空间建设，思路往往是“把空间做大”——大广场、大公园、大商业体，既能获得效率上的规模效应，又有政绩上的显示度。但大尺度的公共空间并不周全：强于宏大叙事，却弱于亲和个体。连片的小巷恰恰相反：它不是封面，而是文本；不是让人聚集的容器，而是让人徜徉的脉络。人们不是在某个范围停留，而是在行走的过程中不断发现隐蔽的通道，以及随之纷纷而来的场景，比如一处藏在支弄深处的店招，一面爬满藤蔓的矮墙，一个转角处突然出现的晾衣竹竿阵列，以及一幅幅似曾相识的过往，由此获得并累积“情绪积分”。这些体验是碎片化的、私人化的，但正是这种碎片化和私人化，赋予了小巷脉络独具的趣味性。

新华路被称作“第一花园马路”，众多住宅花园贴临行道树绵延。但在沿街面之外，新华路更大的趣味在于两侧的弄堂网络。例如新华路211弄和329弄的外国弄堂，形成了与新华路U形连接的独特空间布局；外国弄堂西侧的新华·社区营造中心和FICS新华365园区，也连通而成一组更为幽深的U形弄堂。行人从新华路走进弄堂，会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比小马路更细致的空间节奏：更窄，更转折，但又在不经意间转回到新华路上。这种层次与迂回，本身就是一种迷宫般的体验。

新华路（来源：“城的更”微信公众号）

小巷脉络还在空间容量上具有极强的可扩展性。一条主弄可以串联多条支弄，每条支弄又连接若干组团。这意味着同样一条小马路，在沿街面的店铺和行人之外，还可以在其巷弄脉络中进一步容纳人流。且在巷弄脉络的公共空间中，存在着近乎无限的个性化体验路线，这是对传统商业街和广场的补充。它们能够可持续地为私域用户提供丰富多彩的展陈内容：一扇门后可能是一家工作室，一个天井里可能有一场小型展览，一段矮墙可能成为社区艺术的展场。巷弄不是公共空间的剩余，而是公共空间向生活深处延伸的触媒。

让迷宫更迷人

认识到连片小巷空间模式的价值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问题在于如何让它变得“可体验”“可运营”。这需要在观念和方法上都做出调整。

首先，亲身行走是认识小巷的第一方式。关于小巷的很多讨论停留在图纸和模型中，但迷宫的本质在于身体经验。一条巷弄的宽度是否宜人、转角处的视线关系是否有情节感、行进画面是否有戏剧性，这些问题坐在办公室里是想不清楚的。

武夷路的“城市针灸”式更新提供了一个好的范例：规划团队对以武夷路为核心的几十公顷范围进行整体研究，但更新方案的形成过程伴随着对每一条弄堂的实地踏勘。原本年久失修的平房被改造成公共会客厅，原本单调的弄堂被丰富，植入了供行人驻足的口袋公园——这些操作都是在行走和观察中“发现”的，而不是在图纸上“设计”出来的。

第二，理解空间模式如何调动情绪。迷宫之所以能调动情绪，核心机制在于“预期与意外之间的张力”。人走在一条笔直的、一眼望到底的路上，情绪是平稳的、低唤醒的；但走在一条弯折的、视线不断被遮挡又不断被释放的巷弄中，情绪会经历持续的“微波动”——某个转角后可能是一家有趣的店，也可能是一堵墙；某条支弄可能通向一条热闹的马路，也可能是一个安静的天井。这种不确定性本身不制造焦虑，因为它发生在安全的、有退路的城市环境中，但它足以让人保持注意力，产生好奇，愿意继续走下去。

永源路的更新在实践中验证了这一机制：原来的商业体围墙被拆除后，零散建筑之间的缝隙形成了多条步行动线，原本被包裹的楼梯裸露在外变成了户外路线，后厨通道被释放为露天后街。这些改造并没有刻意设计迷宫，但它们恢复了空间的复杂性和不可预测性，让行人在其中获得了持续遐想的探索感。

第三，推动小巷脉络的贯通，减少断头路。小巷脉络的情绪升温，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它的连通。一条断头巷弄和一条贯通巷弄的体验是截然不同的：前者是碰壁，后者是鼓励，并且越大范围的贯通，能提供越丰富的路线库。研究者曾指出上海老城厢的传统巷弄体系的一大缺点——断头路多，其它历史街区也普遍存在同样的情况。这在历史上可能是因为产权分割和建造时序造成的，当下的城市更新，为打通这些断头路提供了新的契机。

第四，把“游径”开发成有衍生力的新质资产。在提升巷弄脉络贯通性的同时，需要将其转化为可以被商业化运营的“游径”。这里需要区分两种思路：一种是工具式的导览地图，另一种是艺术化的漫步线路。前者已有成熟的导航软件商业模式，后者仍是发展潜力巨大的蓝海。

上海的Citywalk实践中已经出现了一些有益的尝试：有团队开发了数十条精品路线，其中“巨富长”街区的路线从静安寺出发，途经华山路天桥、口袋公园、大胜胡同、老字号品牌馆，再转入巨鹿路、富民路，最后在长乐路结束。这条线路的有趣之处在于，它不是在“展示”某一条马路，而是在“编织”一个网络——它利用的是不同马路之间的空间关系和巷弄连接，而不是某一条道路上的孤立景点。这种路线产品的核心价值不仅在于介绍街道的知识，更在于体验街道空间模式本身的魅力。

但游径的价值远不止于普及知识，更大的潜力在于形成一种以空间模式为核心魅力的商业生态衍生机制。一条好的游径，不是一次性的旅游产品，而是可以拆分、组合、迭代的架构。它可以把沿线的各类场景戏剧化地串联起来，就像把散布的文字编排成诗歌，让游客在行走中自然获得情绪收益和分享意愿。游径带来的流量不是集中在某个节点或某条主街，而是分散到巷弄的各个末梢，让更多地点获得私域空间中被看见的机会。

多伦路街区的一次“诊断会”上，有参与者提出，一场小型音乐会并不需要特别大的空间，“街区、公园里的一个小角落就可以容纳下一个舞台”。这个思路正适用于巷弄脉络：可以在一条马路上设置固定的打卡点，还可以在巷弄迷宫的各个节点不断发生可移动、可轮换的小型“情绪出口”——一个转角的小型展览，一个天井里的快闪演出，一面墙上的临时涂鸦。

多伦路（来源：“上海虹口”微信公众号）

这些内容不需要永久占据空间，但可以让每次行走都产生不同的体验，让巷弄网络始终保持“新鲜感”。游径的商业生态，最终不是把巷弄变成商业街，而是让巷弄的空间模式魅力激发行走、阅读、分享，而衍生出新的城市活力。

AI和数字交互技术可以助力游径的运营。比如，运用AI开发相应的游戏或路线交互设计小程序：用户输入自己的兴趣、时间、体力、天气偏好，AI就能定制出一份的巷弄漫步路线；小程序可以提供AR隐藏线索，在某个门牌、某面山墙、某个转角触发互动或社交情节；游戏化的任务设计，让行走变成一场轻量的城市迷宫“通关”。沿线商户可以加入积分系统，游客完成路线后获得限定优惠或纪念徽章；文化机构可以提供内容授权，社区志愿者可以成为路线讲解的节点；平台则通过数据反馈不断丰富路线，发现新的趣味点。

这样，游径就不只是游客自己的路线，而是一个由内容、技术、商户、社区和游客共同构成的新质生态系统，沉淀新质资产。创造新质资产，正是属于城市更新和新质生产力的本质。

迷宫的启示

回到“情绪机制”这个切入点，上海对城市更新的认识，已经走过了“拆旧建新”的阶段，也已不拘泥于“修旧如旧”的方式，而正在进入一层更微妙的思辨：即使在未有商业设施或景点，也未进行空间建设的情况下，还能否挖掘出潜在的商业活动，激发出潜在的新质生产力模式？前文所述小巷“迷宫”中的游径设计，正展现出这样的可行性。

更重要的是，迷宫给城市更新提供了一种方法论上的启示。看似复杂的城市生活，其实必然隐藏着人本的规律和要素。城市不是一堆偶然建筑的堆积，也不是无数随机事件的叠加；它像语言一样，有语法，有词汇，有句法，有节奏。迷宫机理的背后，是这些规律和要素的作用。

愚园路（来源：“上海长宁”微信公众号）

推动城市更新，在修缮和招商的同时，还需要有意识地去进一步提炼这些规律和要素的概念，迷宫就是这种概念。从“迷宫”这个概念解析，我们就更深刻地理解为什么要保护小马路的宽度，为什么要打通断头巷弄，为什么要鼓励支弄里的微更新，为什么要开发可迭代的游径产品。

迷宫启示我们，城市更新不只是把空间变新，更是把空间变得可被体验、可被探索、可被反复爱上，并能创造新质资产。这或许才是城市更新中“善于运营空间”的真正含义：不是把空间锻造成工具，而是把空间运营成常见常新的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