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兰察布：算好“算水协同”账

凭什么200万P算力?

北京向西一步，就是“乌兰察布”。

最新数据显示，截至10月中旬，内蒙古乌兰察布投运算力规模已达19万P、同比增长112%，智能算力占比超95%；累计签约算力中心项目109个，签约机架规模超700万架，签约IT负荷超25GW，并提出推动算力规模尽快跃升至200万P、高质量建好“词元之都”。

在这片草原上，算力的尽头是电力——内蒙古数据中心的绿电到户均价已做到0.35元/千瓦时至0.38元/千瓦时。然而，当上百个算力中心向这座缺水之城涌来，一道比电力更隐蔽，也更具决定性的考题浮出水面：水。

习近平总书记在乌兰察布考察时深刻指出，算力网是国家规划建设的“六张网”之一，算力产业正处在加速发展阶段，前景广阔。希望大家认真落实高效、绿色、安全的要求，注重“算电协同”“算水协同”，搞好算力中心项目建设和运营，积极推动绿色算力产业发展，为推进数字中国建设、促进新质生产力发展多作贡献。

毫无疑问，“算水协同”是乌兰察布统筹算力建设必须做好的必答题。乌兰察布人均水资源量仅484立方米，不足全国平均水平的四分之一。内蒙古自治区人民政府也把“以水定产”视为发展算力的关键。在这场发生于缺水之地的算力狂飙里，“水账”能否算平，正成为比电价更值得掂量的变量。

一座“缺水之城”，

为何成了算力最大的主场

先看水情的严峻。察右前旗的黄旗海，20世纪50年代湖面约130平方千米，2012年枯水期一度不足5平方千米，直到2021年起压上44个治理项目，2026年9月底水域面积才恢复到85.22平方公里。这不是遥远的生态叙事，而是乌兰察布水资源禀赋的现实注脚——全市供水中地下水占70%到80%，且已限采；集宁区2024年起就已禁止数据中心取用地下水冷却，依据《内蒙古自治区地下水保护和管理条例》，算力中心生产用水严禁取用地下水。

然而，正是这座缺水之城，扛起了全国约7%到8%的智能算力。高盛8月的报告统计，截至2026年6月，乌兰察布容量承诺合计12.5GW，较2025年7月的3.3GW不足一年涨了近4倍，占全国总供应量的45%，被称为“亚太规模最大、增速最快的AI算力集群之一”；世纪互联、秦淮数据、万国数据等GW级项目密集落地，DeepSeek、字节跳动、远景科技、智谱的国产卡大集群规划都指向这里。

一个尖锐的问题随之而来：上百个算力中心进驻，会不会“抢水喝”？中国信通院此前的报告点破了要害——数据中心的“绝对耗水量”可能不大，但“相对水资源承载压力”不容忽视。算力中心的高密度冷却系统离不开水，而冷却恰恰和当地最刚性的农业用水争夺同一个季节。这也正是中央和内蒙古自治区反复强调“算水协同”、把水资源作为刚性红线的深意所在。

把WUE做到0.1：

草原数据中心的节水答卷

眼下的水账是好看的，甚至称得上全国标杆。2025年，乌兰察布全市大数据企业实际用水154.22万立方米，仅占全市总用水量的0.33%；全市实际运行WUE（水资源利用效率）平均0.4升/千瓦时，处于全国同行业先进水平。这不是凭空得来的，而是一整套“节流＋开源”的技术组合。

节流的王牌，是把自然冷源用到极致。世纪互联乌兰察布云计算中心已建成9栋机房楼，采用分体氟泵层叠双循环空调系统，全年近10个月直接利用室外冷空气散热，只有夏季最热的几天才启动喷淋辅助降温，且喷淋用水全部采用再生水。2025年，其投运项目WUE做到0.099升/千瓦时，远低于国家一级（最优）标准0.8升/千瓦时。业内专家表示，算力中心制冷用的全是中水，不影响本地天然水源和地下水源，也不涉及饮用、灌溉、畜牧用水。

此外，优刻得集宁数据中心则采用自然冷源一体式风冷机组，比常规水冷节水超过92%。多个算力中心普遍采用高功率液冷机柜，广泛配套无水氟泵空调、闭式冷却塔，企业优先运行干模式工况，最大限度减少冷却塔蒸发与排污耗水。

开源的一侧也在同步加码。全市中水年产量约7200万吨，剩余可调配中水约3000万吨；引调海河流域地表水工程等多个后备水源正在推进。液冷系统的回水温度可达四五十度，让数据中心从单纯的能源消费者，变成能向周边建筑输出供暖的资源节点。

从设计第一天就把水能协同的理念算进去，比建成后再做节能改造更经济、更高效。在呼和浩特，中国移动数据中心通过算电冷碳协同，单栋机楼投运后实现同比节电56万度、节水3511吨，印证了“以水定产”的刚性红线，正倒逼算力产业向更节水、更高效的方向进化。

以水定产：

规模放大后的水账，能算平吗？

真正的考验在规模放大之后。高盛10月的亚太数据中心报告，专门拿乌兰察布做了一次“水账”测算：当12.5GW产能全部建成，每年新增的冷却用水将在1700万立方米到6700万立方米之间，相当于全市年均用水的3%到14%。区间之所以拉开近4倍的差距，关键变量正是冷却技术路线——WUE做到0.1以下，新增用水约1700万立方米；若贴着0.8升/千瓦时的上限运行，就是6700万立方米。

更隐蔽的麻烦是季节错配。高盛指出，乌兰察布供水中地下水占比高且已限采，而夏季数据中心冷却高峰，恰好与马铃薯灌溉高峰重叠，年度总量看着够用，峰值月份会很紧。对照全市剩余可调配的约3000万吨中水，情景A、情景B都还装得下，情景C就明显超了。

这意味着，液冷、干冷、中水回用已经不再是数据中心的“加分项”，而是乌兰察布能否把承诺产能兑现为在运产能的前提。马来西亚柔佛已给出先例：那里电力约束不算紧，却因为水，从2025年底起停批高WUE项目，水冷扩建被要求推迟约18个月——水，可以比电更早地卡住算力的咽喉。

把账摆平之后，还有更深一层的问题。乌兰察布正从“卖机柜”走向“卖Token”：出台《乌兰察布“Token之都”建设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上线内蒙古词元交易平台，把绿电直连、源网荷储、算电协同一并纳入“草原云谷—智算之城—Token之都”的跃迁路径。

但电与水如同硬币两面，绿电再便宜、冷源再天然，如果水账算不平，200万P的雄心就只会停留在签约口径。2026年乌兰察布算力产业营收目标80亿元、1月到8月已完成56.8亿元，就业超1.5万个——这些数字的背后，每一度电、每一滴水都在为这座草原城市的算力叙事背书。

乌兰察布的故事说明，AI基础设施的选址逻辑已经变了：风、冷、近，过去不值钱的三样东西，如今成了最稀缺的资产组合。而当算力竞速转向算力治理，“算水协同”正在成为比“算电协同”更早触顶的硬约束。能不能在缺水的地界上，用中水、冷源和循环技术把水账算平，决定了这座“Token之都”究竟是草原上的样板，还是又一个被资源天花板拦下的雄心。

采写：胡媛

图表：曙念

编辑：胡媛

指导：辛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