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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宅清点旧物,火盆烧得正旺。管事拎起一方交颈鸳帕,连看也不看,便朝火里扔。
墨香扑过去,攥住帕角。她看见半只鸳鸯的翅尖收着一粒极小的结,手指顿时发僵。母亲已死了八年;生前每逢收针,总爱把线头藏在最后一片羽毛下。
管事来夺,她顺手抓起案边的紫狐裘,盖住帕子,压在临窗的长案上。裘边垂下来,恰好遮住两只鸳鸯交颈的地方。
窗外挑货郎正往秤盘里添货,抬眼看见那片紫色,立刻合上担盖。他连买主的铜钱都没收,挑起担子便走。
墨香只顾护着帕子,没来得及细想。身后的门猛地一响,管事反手落了闩。
“把东西交出来。”管事挡在门前,声音压得很低,“你拿不起。”
墨香把裘角按得更紧。她身后是关死的窗,面前是管事和火盆;此刻她只剩一件事,带着帕子活着出去。
前院传来沈沧浪询问粮栈往来的声音。墨香立即扬声:“沈推官,清点旧物的屋门被锁了!有一方帕子险些烧掉,请您当场封存!”
管事脸色骤变,伸手捂她的嘴。墨香退到案后,提起一只盛旧剪子的木匣挡住他。剪子碰得叮当作响,门外的脚步终于朝这边来了。
沈沧浪隔门问:“谁落的闩?”
“我。”管事抢先答道,“家里丢了东西,我关门留贼。”
墨香盯着他,听见他急促的喘息,忽然想起窗外收摊的人。“你方才看见紫裘,先看的不是我,是窗外。你怕他走错地方?”
管事一掌拍在案上:“你毁了今夜的取货安排,还敢胡扯!”
这句话说得太快,屋里屋外都静了。管事意识到失言,抓起火钳便去挑狐裘。
“别碰帕子。”墨香抬高声音,“沈推官,帕角绣的是半只没填完的右翅。翅下压着一粒倒针结,右上角另有一道旧水渍。若烧成灰,这些细处谁也没法核验。”
门外传来沈沧浪的声音:“退离火盆。管事,开门。”
管事不动。院里的差役撞了一下门板,门闩震得发响。他只得拨开木闩,还想回身抓帕,差役已经挤进来,将他拦住。
沈沧浪先看火盆,再看压在裘下的帕子。“谁说它该烧?谁说它是自己的?一个一个答。”
管事擦着额上的汗:“是陆宅的旧物。姑娘趁清点偷拿,我怕她跑,才锁门。”
“我从她手里抢的。”墨香没有藏这一点,“我认得上面的针法,想留下核对。我母亲八年前死在城西粮仓的案子里,她做过这样的收针。”
沈沧浪没有接她的身世。“你怎么知道右上角有水渍?”
“我抢帕时看见的。水渍里面还有两点青线,像拆掉过一个字。”墨香松开狐裘,让他从自己的位置看,“它折在里边,管事没展开过。”
沈沧浪让差役展开帕子。右上角果然有一道淡黄水痕,痕里嵌着两点青线。管事的眼神落向别处。
门外响起陆倾城的声音:“沈大人,为一方旧帕惊动差役,倒显得陆家待客失礼了。”她走进屋,衣袖一抬,先叫人撤走火盆。
“你们府上的管事锁了门。”沈沧浪说,“我须问清缘由。”
陆倾城看向墨香,语气仍温和:“她想赎母亲的遗物,我知道。只是想要和擅取毕竟两回事。她做绣娘,我也一直肯照拂她。”
墨香记得陆倾城给过赏钱,也记得每次提起母亲的东西,对方总说再等等。可她方才等来的,是管事伸向火盆的手。
她没有争那句照拂,只道:“这帕子若是您的,您说说右翅为何没填完?”
陆倾城眉头轻蹙:“旧衣旧帕成箱,我怎会记得每一针?”
“既然记不得,就别急着烧。”墨香把手从裘上挪开,掌心已被案沿硌出一道红印,“帕子我不带走,请官府收着。”
沈沧浪问陆倾城:“清点册上可有此物?”
陆倾城吩咐管事去取册。管事站着不动,称旧帕都是零碎,没有逐件登记。沈沧浪便让差役记下屋内三人的说法,再把帕子连同紫狐裘分别装袋。
墨香一怔:“裘也收?”
“它放在窗前时,外头有人收摊。”沈沧浪说,“我在前院只听见门闩,没看见那人。裘的位置得留个凭据。”
差役到窗边比了比,画下长案和街口的位置。墨香这才确定,挑货郎离开前看见的,正是被紫裘遮住的鸳鸯。
陆倾城瞥了一眼管事。管事垂下头,不敢再提取货。她转而说道:“人既无事,沈大人不妨继续问粮栈的事。”
沈沧浪却问:“今夜要取什么货?”
管事答不上来。陆倾城说府里约了人搬旧衣,时辰未定,若有必要,可以把衣单送到衙门。沈沧浪叫差役守住清点屋,衣单由他的人去取。
陆倾城走后,墨香才发现自己双腿发软。她扶住案角问:“那帕子会不会又被送回来?”
“暂存在官府,取用要留名。”沈沧浪看着她,“你也不能只凭一种收针,便说它属于你母亲。若找得到同样的针脚,再来认。”
墨香点头。她怕官府拿她做证,却更怕证物重回火盆,便问:“我能看清点册和今夜的衣单吗?我在绣坊补过许多旧衣,认得哪些包该从这里出去。”
沈沧浪没有立刻应允。他让差役先带她到有人看守的前院坐下,自己去问街口的人。
墨香隔着院门望出去,挑货郎早已不见,只剩一枚没来得及收的铜钱躺在地上。
差役拾起铜钱,说附近摊贩都认得那个挑货郎,他常替人送修衣物,晚些时候多半会去夜市交包。沈沧浪听完,回头看了墨香一眼。
“衣单给你看。”他说,“认出什么,先告诉我。今夜若去夜市,你跟在差役身边。”
墨香应了。帕子已经封存,管事那句失言却仍悬在她耳边:她无意盖上的紫裘,究竟让谁改了今夜的行程?
天黑后,陆宅送来的衣单摊在衙门小室的桌上。上面只写着三包待修旧衣,交接处是城南夜市,取货人没有姓名。
墨香一眼认出其中一件灰缎袄:“这是何姑经手的。袖里补过一块蓝布,她总把补线从肘弯下针,穿在身上看不出痕迹。”
何姑教她认针,却从不许她碰旧样册。墨香想问灰袄为何从陆宅送出,沈沧浪已把衣单收起:“到了夜市,先认衣,不追人。”
夜市挤得几乎走不动。蒸笼白气与灯烟混在一起,修伞的、卖针线的、挑货的都往同一条窄街钻。墨香穿着绣坊常穿的素布罩衫,挽了一只空衣篮。
她被安排在裁缝摊前,装作等人送补衣。两名差役隔着摊子守着,沈沧浪站在卖热汤的棚下,能看见她的手势。
亥时刚过,白日那个挑货郎从街尾出现。担上捆着两包旧衣,担绳打了个活结。他没有朝墨香走来,而是停在一辆卖花灯的车边。
一名穿青短褂的男子接过大包,钻进人群。差役见挑货郎抬了抬下巴,立即跟上。墨香却盯着留在担上的小包,没动。
“那个不对。”她低声对身旁差役说,“灰袄叠起来,补过的袖子会厚一层。刚拿走的包两头一样平。”
差役迟疑片刻,向同伴打了手势。跟出去的人已被花灯车挡住,差点在人群里走散,听见撤回的暗号才转身。
挑货郎看见他们折返,脸上的笑收了。他挑起担子往小巷走,墨香提篮跟过去,在巷口喊了一声:“送修的灰袄,可是何姑那件?”
挑货郎脚下一顿。“你认错了。”
“袖里那块蓝布,缝得靠下,洗衣时会卷边。”墨香继续说,“她叫我来取,没告诉你?”
挑货郎的目光越过她肩头,寻找退路。沈沧浪已从热汤棚绕到巷尾,向她微微摇头。墨香停在原地,没再逼近。
挑货郎忽然把小包甩向墙根,自己蹬着堆柴的木架翻了过去。
追来的差役要翻墙,沈沧浪却先按住包口:“街那头有人接应,追过去也未必留得下他。把包看住。”
墨香看着墙头晃动的瓦片,心里发急。挑货郎白日见过紫裘,或许知道帕子的来历;他一跑,眼前只剩这包衣服。
“先在这里认。”沈沧浪让差役围出一小块空地,“你说的补处,自己找给我看。”
包里有一件灰缎袄、一条旧围裙,另有几块故意塞进去撑包的粗布。灰袄两袖叠在一处,墨香摸到右袖肘弯,隔着缎面就摸出一条硬硬的线脊。
她翻开袖里。蓝布补片正贴在那里,下针处藏着三针极短的回线。“是何姑补的。我当年嫌这三针费事,她说袖子天天磨,少了就开口。”
沈沧浪让差役记住她辨认的位置,随后示意她继续看。墨香发现补片边上有一道新的针孔,旧线被人拆开又重新缝合。
她借来小剪,挑断新线,从补片和袖里之间抽出一张折成细条的纸。纸上沾着衣里的陈年皂香,墨迹却还新。
纸条写着:紫裘覆鸳,旧路停用。今夜衣包改走后巷。何姑带全数学徒留宿绣坊,卯初前不得开后门。
墨香把纸摊平,指尖沾上一点未干透的墨。“我盖裘时,窗外的人就收了摊。原来他真看懂了。”
沈沧浪对着纸条看了片刻,才说:“这能解释他的反应。可发令的人是谁,还得找。”
“何姑也要留宿?”墨香抬头,“绣坊明日没有赶工的嫁衣。学徒们住得近,平日不会把所有人锁在院里。”
一名差役回来禀报,墙后通着两条巷,挑货郎混进抬灯的人群里,未能截住。
他问要不要去绣坊拿人,沈沧浪摇头:“先看后巷。纸上说改道,接货的人未必知道包已经落在我们手里。”
墨香把灰袄折回原样,发现围裙上也有何姑常用的窄卷边。这些衣物都从绣坊出过,却被陆宅清点出来,交给夜市的挑货郎。
她想起陆倾城在清点屋里说搬旧衣,声音稳得像在安排一顿饭。管事却因她盖了紫裘失了分寸,脱口说毁了取货安排。
沈沧浪让人带纸条和衣包回衙封存,只留墨香在场辨认衣物的姓名与所见。“从现在起,和绣坊有关的物件,你可以当面指出来。”
墨香看向他:“何姑教我认针,我才认出了这件灰袄。若这些针脚牵连她,也照实记?”
“照实记。”沈沧浪说,“她教过你,不会替纸上的字换一个意思。你若知道她被谁催着做事,也说出来。”
墨香想了想:“她这些年一听见陆宅来人,便收起旧样册。上月我替她送衣,见过她手腕上有勒出的红印。她说是不小心绞了线,我没信,却没追问。”
沈沧浪记下时间和衣主,没有将那道红印当作结论。两人沿后巷走到绣坊外,门已经关了,墙里却亮着灯。
一辆空板车停在拐角。车夫说,原定今夜来取旧衣,方才有人改口,要他等明早装新货。说话的人蒙着脸,只递出一枚绣坊常用的木牌。
墨香认得木牌上的花押,却不认得那人。她问新货是什么,车夫答:“不知道。说是到时从渡口送来,叫我只管在后门等。”
渡口离绣坊并不近,平常送绸缎都走正门。墨香望着墙里的灯,想进去叫何姑和学徒,沈沧浪却指了指门缝下的影子:有人正在里头守门。
“眼下喊人,守门的先听见。”他说,“你认得绣坊夜里取货用的记号吗?”
墨香想到灰袄上除了补片,袖口还有一圈不起眼的水纹。那圈纹不是何姑原先补的,针色也新。
她回头看了看差役带走的方向:“把衣包送回屋里,我要拆开那圈水纹。”
沈沧浪让一名差役追上封存的人,带着记录将灰袄暂时取回。墨香留在绣坊对面的茶棚,数着墙内还亮着的窗。
何姑曾说,水纹绣错一针,整道浪都要从头拆。那件旧衣偏偏在临时改路的夜里补上水纹,渡口和后门之间,必定还有纸条没写明的交接位置。
灰袄送回茶棚时,夜市已快散了。墨香把袖口撑在灯下,找到新缝的水纹:三道短浪,两道长浪,末尾还有一个小小的回钩。
她照正面的针数逐段数过,算出城西下渡口的旧泊位。那里恰好能通往绣坊后巷,沈沧浪便派一名差役先去看。
渡口送来的货签摊在桌上,有几张写着米、布,也有一张只写了“卯初送达”。它的泊位号与墨香数出的不合。
“也许换了签。”墨香指着正面水纹,“这五段各对应一道堤口,最后的回钩是西下渡。我在绣坊学过这套针法。”
沈沧浪让她说清算法,又让差役带上货签去西下渡查。墨香跟着走了半程,越走越觉得那道回钩太紧,不像何姑平时的手势。
西下渡只有一名老更夫守着空泊位。他说卯初之前没有货船会靠这里,今夜也没人预约搬货。差役沿岸找了一圈,除了一排冻硬的缆绳,什么都没发现。
从茶棚到渡口,再查完两处栈桥,已耗去近半个时辰。墨香望见更夫刚换上的灯芯,喉咙发干:“我带错了路。”
差役催着回报。沈沧浪没有替她遮掩,只问:“针数哪里出了岔?”
“我按正面数的。”墨香接过灰袄,借更夫的灯把袖口翻到背面。她看见回钩后面还有一线,藏在缎子折缝里。
她拆开折缝,反面的重叠针一根根露出来。正面看是五道浪,反面却有两段各压着一层短针;原本该数作五的地方,实际留了七道停针。
何姑教过她,赶制嫁衣时若要记下拆线处,便把多余的针藏在背面,免得弄乱正面的花样。墨香当时只觉得麻烦,这回却被那几根藏针骗去了渡口。
她拿货签重算,划去西下渡,指向外河的窄泊位。“从这里上岸,货车能绕过夜市,直抵绣坊后门。”
沈沧浪对照签上的送达时辰,又看她拆出的针脚:“还来得及。但刚才那半个时辰,已经给了送货的人换路的机会。”
墨香没有辩解。她把拆下的线按先后压在纸上,标明正反两层针数,交给差役封起:“若我这次还错,按线的位置可以重新数。”
沈沧浪派人守住外河泊位,自己带墨香回绣坊。他没有让差役直接敲门,而是先去找今夜出入渡口的车夫。
车夫认得那张货签。他说发货时送来的不是绸布,车上有两桶用蜡封口的灯油,还有扎好的封窗木板。有人吩咐他卯初卸在绣坊后门,不必叫开正门。
墨香听得手心发凉。绣坊后院只存针线和旧样,平日一桶灯油就够用很久;封窗木板更不是绣衣要用的东西。
“先看货。”沈沧浪说,“别让车夫把猜测当成所见。”
他们在外河旁截住那辆板车。车上两桶灯油压在布下,木板按绣坊后窗的宽窄截好,每块板的一端都预先钻了钉孔。
差役查验时,押车人趁乱往岸边跑,被守泊位的人拦下。
押车人只说自己收钱送货,不肯报出发货人的姓名。他身上另有一张后门收货条,写着卯初开侧门、交货后从外面钉窗。
沈沧浪把收货条交给差役保管。至此,旧衣里的纸条、货签和板车上的东西指向了同一个地方,却还缺能说明发令者是谁的人证。
“里面有多少人?”他问墨香。
“何姑,三个住坊的学徒,还有两个白天来做活的小姑娘。”墨香想起纸条上的“全数学徒”,声音紧了,“若她照着做,今晚至少六个人留在院里。”
差役提议立刻撞门。墨香望向绣坊后窗,那里还亮着一盏灯:“里头守门的人若听见官差,可能现在就动手。油没进去,不等于屋里没有火种。”
沈沧浪派人绕到正门和屋后,各守一处。他让押车人留在板车旁,命差役解开一桶灯油的蜡封,倒出少许验过,随即盖严。
墨香走到车边,看见木板上的尺寸。最短的一块刚好能封住她平日坐的那扇窗;何姑的旧样册就锁在那扇窗下的柜里。
她这才明白,纸条叫何姑留住学徒,并不是要她们赶一夜的活。卯初从外面封窗,院里的人连喊声都难传出去。
更夫从外河赶来,说另有一辆轻车先前从窄泊位离开,车辙朝绣坊后巷去了。差役循着痕迹找到巷口,却只见空车,驾车的人已经不在。
墨香回到绣坊对面的茶棚,墙里又灭了一盏灯。她知道何姑通常最后才熄工桌上的灯;现在还亮着的,正是旧样册旁那一盏。
沈沧浪说:“我可用查案的名义叫门,但门内若有人盯着她,先被拦住的是何姑。”
“我进去。”墨香说,“我平日替她收晚工,她会给我开侧门。门边若站了别人,我也能从答话听出来。”
沈沧浪看着她:“进去之后,不能只顾找样册。先让人离开后院。”
墨香点头。她知道自己刚才算错渡口,已用掉一段本可用来准备的时间;这回她把离院的路先在心里过了一遍。前院有晾衣的矮门,学徒都认得门闩。
“车上的灯油暂扣,外河和正门都有人守。”沈沧浪把安排说给她听,“若里头有人扣住你,摔碎靠门那盏灯。听见响声,我们进来。”
墨香摇头:“灯落在布料上危险。我会把门口的铜铃连扯三下,声音比灯脆,何姑也听得懂。”
沈沧浪看了一眼侧门檐下的铃,答应了。他让差役退到巷口转角,既能听见铃声,也不让开门的人先看见官服。
墨香抱起那件灰袄,把被拆过的袖口收在臂弯里。她会说是夜市取回的旧衣,来找何姑补好。何姑若看见拆开的针脚,就会知道联络的衣包出了事;
她却还得抱着它,从守门的人眼前进去。
她走向侧门,敲出绣坊收晚工常用的两短一长。门内有人拖动木凳,随后传来何姑的声音:“谁?”
“师傅,是我。”墨香贴近门缝,“灰袄的袖口开了,我带回来请您看。”
门内安静了片刻。墨香听见另一个人的脚步停在何姑身边,随即,门闩缓缓抬起。
门开了一掌宽,何姑的脸露在灯后。她刚要说话,一只男人的手便从她肩旁伸来,按住门板,先看墨香怀里的灰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