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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驶出隧道时,顾言的视频电话接了进来。周叙接通,屏幕里是家里的餐桌,她那本离婚证压在钥匙下面,封皮被杯底洇出一圈水印。
“你把我那份证放桌上了?”顾言把手机立在纸巾盒旁,“先别说这个。林主管要你给扩建项目签一份材料,你在哪儿?回来一趟。”
周叙没有回答。他把镜头转向邻座,母亲靠着颈枕,膝上放着装药的布袋;再往外转,站台的名字正从车窗边退过去。
“我早上办完离职,康复床位也确认了。”他说,“车已经开了。”
顾言盯着屏幕。昨天下午,他们一起领了离婚证,她连自己的那本也塞给周叙保管,回家又让他替她放好。
离婚证已经领了,她却还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等她下班再谈。
“你带阿姨去住几天可以,别拿离职吓我。”她拉开餐椅坐下,“你把下一站发来,我开车去接。”
“不是住几天。”周叙说,“妈的康复安排在那边,我的新工作也在那边。”
顾言伸手去拿钥匙下的证件,手背碰翻了水杯。水沿桌面漫开,她抓起证件,封皮却从指间滑落,摔在地上。
门锁响了。林志成拿着文件袋进门,见她对着手机发怔,先把袋子放在干燥的桌角:“顾医生,周先生回来了吗?这份今天得签。”
他抽出纸张时,看见桌边另一份文件。那是周叙留的书面异议,落款日期是昨天,第一行写着:本人从未同意以个人或夫妻共同名义参与扩建项目。
林志成伸手去遮。顾言一把按住他的手腕:“你挡什么?”
“怕水沾上。”林志成缩回手,指着自己的文件袋,“那份是新材料,签了就能把周先生从项目里退出来,对大家都省事。”
顾言捡起离婚证,翻开,又合上。照片是昨天拍的,日期也是昨天。她把证放到手机镜头前,像要周叙承认它确实在这里。
“你昨天说钱还没分清。”她声音发紧,“我以为你只是要我把钱的事办妥。你怎么连工作都辞了?”
“钱没分清,所以我留了异议。”周叙看着她,“离婚证是真的,我离职也是真的。”
母亲在旁边动了动。他压低声音,起身走到车厢连接处,扶住门边的栏杆。顾言听见列车经过接缝的响声,终于相信他不在城里。
“你以为我只是换个地方等你。”周叙说,“昨天领证的时候,我已经告诉你,我要带妈走。”
顾言张了张嘴。昨天她在登记处接到诊所的电话,出来时只问他车票买了没有,还说等扩建忙完,她可以去看他。
“我以为你会给我时间。”她说。
“两个月前那四十八万转出去以后,我一直在给你时间。”
周叙扶稳手机,“你说项目缺口先垫上,月底就能补回来。月底过了,我连完整的项目材料都没见过。”
林志成朝电话靠近一步:“周先生,顾医生承认转款,诊所也在处理。今天这张只是退出申请,您签了,就不用继续牵扯。”
“把全文发我。”周叙说。
林志成停了一下:“手机上看不清,等你回来,我当面解释。”
“那就等你能发清楚再谈。我不会临时下车,也不会对没看过的文件签字。”
顾言抓住这句话:“你回来看看有什么不行?你以前也帮我核过合同。”
“以前你给我的是合同。”周叙说,“这次你们先把钱转走,再让我签不知用途的纸。不能照以前办。”
林志成把文件往袋里收。顾言挡住袋口:“拍给他。我也要看。”
他迟疑着拍了封面,发进三人的临时对话框。周叙放大图片,看到标题是《扩建项目投资人退出申请》,申请人一栏印着自己的名字。
“我没有申请加入,为什么要申请退出?”周叙问。
林志成说:“系统里先占了名额,退出后就清掉。只是内部操作。”
“谁占的?”周叙问。林志成看了顾言一眼,没有答。
顾言把手机拿近,翻到第二页。申请正文写着周叙自愿退出原共同投资安排,并确认此前投入款项由顾言代为办理,相关手续真实有效。
她逐字读完,指尖僵在屏幕上:“你刚才说,只是清一个名额?”
“这页是统一模板,可以改。”林志成伸手想拿回纸,“先让周先生签,后面我们按实际情况填。”
顾言按住那张纸,连同桌上的书面异议一起推到自己面前:“他昨天就写了不同意,你今天还带这个来?”
周叙听着两人的动静,没有替林志成回答。他只说:“把所有页面和附件一次发全。谁需要我签,谁写明用途。”
顾言抬头看向屏幕,眼里泛红:“那你先回来。我把项目的事查清,我们再谈我们两个。”
“我们两个的事,昨天已经办完了。”周叙说。
她攥紧证件,突然说:“我给你约了下个月的体检。上次你胃疼,还是我催你去看的。你要在那边待多久,总得回来一趟吧?”
“预约我早上取消了。”
顾言愣住,手里的证件落在桌上。她看着周叙身后的车厢门,像还在等他改口;门开了一次,陌生旅客从他身旁走过。
“连这个也取消了?”她问。
“那天我要陪妈复诊。”周叙说,“我自己的体检,在新单位附近约。”
顾言掩住嘴,眼泪落下来。她伸手扶桌,却碰到那张退出申请,纸被水浸软了一个角。
林志成顾不上劝她,拿起手机说:“周先生,这笔钱已经进项目账了。不签退出,后续账目和设备款都得停在这里。”
“那就先停在这里。”周叙说,“你把附件发全,我看完再回应。”
通话结束后,林志成仍握着文件袋。顾言把沾水的申请移到桌面中央,指着周叙的名字:“现在发。连你说的‘系统名额’是怎么来的,一起发。”
林志成看了眼桌上的异议,额角冒出汗。他打开电脑包,终于把文件的扫描件上传到对话框。
周叙在车厢连接处收到扫描件,先把手机亮度调高。母亲隔着玻璃朝他看了一眼,他摆摆手,示意自己马上回来。
附件比林志成拍的两页多出一份共同投资确认表。表上有顾言的签名,周叙的名字也在另一栏,旁边标着四十八万元已投入扩建项目。
他放大签名处。笔画像他的,落笔的斜度却不对;更明显的是,签名边缘压着一条浅灰线,像从另一张纸上剪下来拼进去的。
周叙没有在群里质问。他把文件存好,回复顾言:“这份确认表不是我签的。我要向项目邮箱提交异议。”
顾言很快打来电话。周叙接起,仍站在连接处。她身后的餐桌已经擦干,林志成坐在一旁,眼睛一直看着她手里的手机。
“我刚看到附件。”顾言说,“我没让任何人把你写成共同投资确认人。签名的事,我会查。”
“你承认转款,确认表又用了我的名字。”周叙说,“查的时候,把这两件事分开记录。”
顾言答应了,却又问:“能不能先不发项目邮箱?我把林志成叫来核对,下午给你答复。”
周叙看着车门上自己的倒影:“昨天我的书面异议就在桌上,他今天照样拿着退出申请来。你让我等到下午,这份用了我名字的材料会不会已经往下走了?”
林志成在电话那头插话:“我带材料就是为了解决问题,您现在发邮件,项目所有人都能看到。”
“收件人是项目邮箱。”周叙说,“会看到的人,正是负责这个项目的人。”
他挂断电话,给邮件拟了主题。正文写明他未参与投资决定、未签共同投资确认表,也未授权任何人以他名义申请退出;
他要求暂停使用这些材料,保留原件供核对。
附件只放他手里已有的东西:个人账户流水、两个月前拒绝投资的邮件截图,以及昨天签过日期的书面异议照片。
确认表扫描件也附上,用来标明被异议的页面。
发送前,他又核对了一遍收件地址。那是诊所扩建项目对外留存的邮箱,过去通知供应商和股东会议时用过,不是林志成的私人邮箱。
邮件发出后,周叙给陈护士发了消息。母亲之前在诊所复诊时认识她;两个月前,一封项目邮件误把她抄送进去,她曾提醒周叙留意。
“那封原始邮件你还在吗?”他问,“我需要我当时回复的完整往来。你只要转发你收到过的部分。”
陈护士过了十几分钟才回:“我在上班,得先看看里面有没有病人的信息。我也不想把自己卷进你们家的事。”
周叙回她:“你先核对。我只需要证明那天我明确拒绝了投资;不方便的部分,你不用提供。”
他回到座位,把保温杯递给母亲。母亲看见他手机不停亮,低声问是不是顾言。
“项目材料有问题,我在处理。”周叙说,“到站有人接我们,你先歇会儿。”
母亲没有追问,只把布袋拉链拉好。过去她总劝他别耽误顾言的工作,这次看着他手边的车票,说:“你的工作也要好好做。”
项目邮箱的自动回执先来了。半小时后,一名项目秘书用诊所公号回复,确认收到异议,已将相关材料转交院方核查。
周叙把回执存进同一个文件夹。顾言随后发来一句“我会查清楚”,没有再催他返程。
陈护士趁午休回了电话。她说,邮件里没有病人资料,但有供应商报价和内部讨论,她不能替其他人把整串往来公开。
“我当时为什么会在抄送栏里,自己也不知道。”她说,“能确认的是,我收到过这封邮件,也看到你回复‘我不同意使用家庭存款,不能写我的名字’。”
周叙说:“只转原邮件和我的回复。其余内容我不外传,核查需要,由院方提取。”
陈护士核对过地址和时间,确认没有转错人,才把两封邮件转来:“如果有人问,我只说我亲眼见到的收件和回复。”
“这样就够了。”周叙说。
他把转发邮件补充提交到项目邮箱,注明陈护士仅能证明她收到的往来。发出后,他把手机放下,陪母亲吃了两口带上车的饭。
下午,林志成把电话打到周叙母亲的旧号码。母亲看见陌生来电,本想接,周叙认出号码,替她按了静音。
“项目的事打给我。”他给林志成发去文字,“不要联系我母亲。”
林志成没有回这句,转而发来一张员工群的截图。群里有人问,扩建区域停工,排好的岗位和下月排班怎么办。
几分钟后,群里出现一条以项目财务名义发出的通知:因周叙突然提出撤回投资,项目手续暂时中止,相关排班将重新调整。
周叙盯着“撤回投资”四个字。他从未投过资,项目暂停也是为了核查冒用他名字的确认表。到了这条通知里,员工排班被打乱,却成了他突然反悔造成的。
林志成打来语音:“你看到了吧?员工已经急了。你签退出,我们照常办手续,大家都不用等。”
“通知是谁发的?”周叙问。
“我发的。现在缺的就是你签名,写得直接些,员工才知道为什么停。”林志成压低声音,“他们的收入受影响,不会只问财务。”
周叙看了一眼母亲。她正靠着窗睡,手里还攥着那张新城市的康复床位确认单。
“你的通知把我写成投资人,和确认表是同一个错误。”他说,“我会要求更正。”
林志成声音硬了:“你可以跟我较真,员工的排班怎么办?顾医生也得向他们交代。”
“让发通知的人交代真实原因。”周叙结束通话,把截图连同时间一并保存。
项目秘书的第二封邮件在傍晚到达:在核对周叙身份及签署情况前,院方暂停以他名义办理的退出手续,并要求财务提交原始材料。
周叙把这封邮件转给顾言。她回得很快:“我看到了。我让林志成撤通知。”
几分钟后,林志成却又在群里说,暂停手续可能影响设备进场,请员工暂时不要传播未经核实的信息。他没有撤下“突然撤回投资”的说法。
周叙在草稿箱里写好澄清,附上自己此前的拒绝邮件、昨天的异议和院方暂停手续的回复。
他等列车停稳、母亲由接站的人陪着往外走,才检查是否遮住了账户号码。
顾言又发来消息:“先别往群里发,我正和院方说。”周叙抬头看了眼母亲已经坐上的接驳车,回复她:“通知留在群里,员工看到的就是那句话。”
安顿母亲到康复中心后,周叙坐在走廊尽头,把澄清发进扩建项目工作群。他此前负责过诊所的一部分行政协调,群还没把他移除。
他贴出完整往来:两个月前拒绝投资的邮件、昨天的书面异议、今天要求暂停使用相关材料的邮件,以及院方的回复。
流水只保留日期和金额,遮住了账户号码。
最后他写:“我从未同意加入扩建项目,也未申请撤回投资。请撤回关于我突然撤资导致停工的通知,并向受影响员工说明核查事项。”
群里沉默了片刻。一名叫小唐的康复治疗师先发问:“上周我们被告知设备快进场了,这周又说排班要改。你们谁签没签字,为什么要我们等?”
小唐接着发来语音,声音有些抖:“我把下个月的进修推了,准备接新区域的班。今天财务说是你突然撤资,我才来问你。”
周叙没有让她去找林志成。他在群里回复:“你有权问排班。我的异议只涉及用我名字办理的手续;项目能不能进场、岗位怎么安排,请院方给你们正式说明。”
“那四十八万是怎么回事?”小唐问,“财务说那笔钱就是你的投资。”
周叙回答:“那是我和顾言的夫妻共同存款,未经我同意转进项目。关于这笔钱的处理,我会另行解决;它不能证明我签过投资文件。”
小唐点开邮件截图,把日期和收件地址都看了一遍。她又问:“你那封拒绝邮件,当时有人收到吗?”
“项目邮箱在收件栏。陈护士被误抄送,保留了原邮件和我的回复;她愿意就自己收到的部分配合核对。”周叙说。
过了一会儿,小唐发来文字:“我看清楚了。至少‘你突然撤资’这句不能这么写。请院方解释停工和排班,不要让财务拿一个人的名字给我们交代。”
群里陆续有人附和。有人问设备到底订了没有,有人问已排的班算不算数。周叙没有代院方回答,也没有把他们的焦虑归咎于小唐刚才的责问。
顾言进了群。她先发了一句:“周叙的签署情况正在核查。原通知中‘突然撤回投资’的表述不准确,我会要求立即更正。”
林志成没有再发言。十分钟后,项目秘书撤下原通知,发布更正:周叙未被核实为项目投资确认人,手续暂停系院方核查相关材料所需;
员工排班由诊所另行通知。
小唐在更正下面回复:“请给出排班答复的时间。”项目秘书约定第二天下午向受影响员工说明。
周叙把手机放到膝上。小唐又私发来一句:“刚才我问得急,对不起。你把材料放出来,我才知道财务那句话有问题。”
“你担心工作,问是应该的。”周叙回她,“明天下午若仍没有安排,继续找负责排班的人要答复。”
夜里,顾言从诊所打来电话。她的声音已经平稳,却比白天哑:“群里的更正发了。林志成现在不能单独处理你的材料,原件交给院方保管。”
周叙问:“确认表上我的签名,院方怎么查?”
“先比对原件和提交记录。”顾言说,“我看了附页,名字是在我签过的那份后面加上的。我今天才看到那张表,也已经说明了。”
“四十八万是你转的。”周叙说。
“是。”她没有再解释成临时周转,“我以为项目做成了,钱就能回来。没问过你,是我的决定。”
周叙听见她那边有椅子拖动的声音,像是终于从办公室里站了起来。他等她继续说,顾言却先问起母亲:“阿姨到床位了吗?”
“到了,明天开始做评估。”
“我知道那边前期要花钱。”顾言说,“你现在离职换城市,手里要留一笔。我可以先从自己的账户给你钱,别等最后分割。”
周叙没有立刻拒绝。母亲的安置费用今天刚交,新的工资还没开始发。如果顾言能先付款,他就能先拿回一部分被转走的钱,接下来几周也会宽松得多。
“你准备付多少,按什么名目?”他问。
顾言说:“先按我们各占一半算,二十四万。我明天找人周转,尽快给你。”
“这笔钱是夫妻财产的份额。”周叙说,“你在付款凭证上写清楚就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顾言说:“林志成给我看了一份处理意见。要是你能确认,当初转款用于项目是我们共同商量过的,院方就能把款项先按正常投资处理,我也好把你的份额先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