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边的风带着水汽。
两个女人一前一后落水,水花炸开。
永琪冲过去,鞋都没脱,喊了一声“小燕子你会水”,转身抱住知画往岸边游。
小燕子在水里挣了几下,抓住石阶自己爬上来。
头发贴在脸上,衣服往下滴水。
岸上有人伸手拉她,她绕开了,拎起石凳上的旧帆布包就走。
身后有人喊她名字,她没回头。
包里装着什么,她要去哪,没人知道。
永琪更不知道,她这一走,把五年的日子都装进了那个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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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谢雅琴把排骨焯了水,撇掉浮沫,又切了两片姜扔进去。
砂锅咕嘟咕嘟响着,厨房里一股肉香。
她拿抹布擦了擦灶台,顺手把薛修杰早上喝完没洗的杯子冲了。
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吕佳悦发来语音,那头吵吵嚷嚷的,像在旅行社办公室。
“小燕子,下个月去云南的团缺个计调,你来不来?一天两百,管吃管住。”
谢雅琴回了两个字:再说。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汤色清亮,排骨炖脱了骨。薛修杰爱喝这个汤,每次能喝两碗。她拧小火,转身去阳台收衣服。
阳台上挂着薛修杰的衬衫,领口一圈发黄的汗渍。
她拿下来搓了搓,又挂回去。
隔壁阳台有人在晾被子,冲她点了点头。
谢雅琴笑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她今年二十八,结婚五年,没上班。
婚前在旅行社干计调,带团、排路线、跟酒店砍价,忙起来脚不沾地。
婚后薛修杰说家里不缺她那点工资,让她把工作辞了,专心把家顾好。
她当时觉得也行,两个人总得有一个让步。
这一让就是五年。
下午她去菜市场,碰见苏淑琴在摊上理货。苏淑琴从筐底翻出两袋干木耳塞给她。
“拿回去泡了炒鸡蛋,别老吃外卖。”
谢雅琴接过来,没提吕佳悦叫她回去上班的事。她妈嘴碎,知道了准念叨,说当初就不该辞职。
晚上薛修杰回来得晚,进门先脱鞋,鞋跟磕在鞋柜上,咚的一声。谢雅琴把汤热了端上桌,他坐下来扒了两口饭,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拿起来走到阳台上接。
声音压得低,听不清说什么。
谢雅琴坐在桌边,筷子停在半空。
过了五六分钟他回来,说项目上有事,明天出差两天。
谢雅琴没问什么事。
收拾碗筷的时候看见他手机扔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微信对话框没退出去。
头像是张侧脸,女的,头发挽着,耳朵上一只小珍珠耳钉。
最后一条消息是张照片,拍的酒店大堂,配了一行字:房间号我发你了,明天见。
她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冲手。
凉水浇在手腕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擦了擦手,走到客厅把手机拿起来。
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删过,只剩最近两天的。
那女的叫唐欣悦,薛修杰管她叫知画。
薛修杰从卧室出来,看见她拿着手机,愣了一下。
“项目合作方,做室内设计的。明天去现场看样板间。”
“看样板间住酒店?”
“地方远,当天回不来。”
谢雅琴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没再说话。薛修杰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她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又压低了。
那天晚上她没睡好。
翻来覆去到后半夜,爬起来去了客厅,蹲在电视柜前面翻最底下那层抽屉。
里面塞着旧杂志、过期合同、几根数据线。
她扒拉半天,从最里面拽出一个帆布包。
军绿色,洗得发白,带子磨得起毛。
婚前跑团的时候背的,后来不上班了,一直塞在柜底。
包里有个夹层,她伸手进去摸,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是张借条,薛修杰写的,八万块,说年底还。落款日期是三年前。
她把借条展平了看了一遍,又折回去,塞进夹层。帆布包没放回抽屉,扔在了沙发角落里。
第二天一早薛修杰出门,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张了张,像想说什么。谢雅琴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抹布。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早点回来。”她说。
薛修杰点点头,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谢雅琴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帆布包上,军绿色泛着灰白。她伸手把包拿过来,拍了拍灰,搁在腿上。
手机响了,吕佳悦又发来一条语音:“想好了没?云南那个团下周三出发,你要来我今天就跟经理说。”
谢雅琴打了几个字回过去:给我留个位置。
发完之后她把帆布包里的东西全倒出来。
一张存折,婚前攒的,里面还有三万二。
一张旧车票,省城到这儿的大巴,五年前来的那天买的。
还有那张借条。
三样东西摊在茶几上,像三块拼图。
她一样一样放回去,拉上拉链。包搁在沙发上,没往柜子里收。
02
薛修杰走了三天。第三天下午打电话回来,说晚上到家,让她把书房那摞项目文件找出来,明天要带去公司。
谢雅琴在书房翻了半天,从一堆图纸底下抽出个牛皮纸袋。
纸袋没封口,里面除了文件还有一张名片,唐欣悦的,设计师头衔,电话和微信二维码印得清清楚楚。
她把名片放回去,纸袋搁在玄关鞋柜上。
薛修杰晚上九点多进门,身上一股火锅味。谢雅琴问他吃了没,他说跟甲方吃过了。拿了纸袋进书房,门关了一晚上。
第二天中午谢雅琴出门买菜,路过薛修杰公司楼下,想起来他早上走得急,午饭落在家里了。她拎着保温桶上了楼。
前台认识她,让她直接进去。薛修杰不在工位上,旁边坐着刘伟宸,冲她点了点头。
“薛哥去楼下买咖啡了,嫂子你坐会儿。”
谢雅琴把保温桶放他桌上,正要走,隔壁会议室门开了,出来个女的。
头发挽着,耳朵上一对珍珠耳钉。
比照片上瘦,穿一件灰绿色针织衫,手里抱着一卷图纸。
她看见谢雅琴,笑了一下。
“你是永琪的爱人吧?我是唐欣悦,他老提起你。”
谢雅琴也笑了笑,说你好。唐欣悦把图纸往桌上一放,从包里掏出个小纸袋递过来。
“上回在项目现场画的,小玩意儿,你别嫌弃。”
谢雅琴接过来,里面是一幅巴掌大的水彩,画的湖边栈桥,颜色淡淡的。她说了声谢谢,把纸袋塞进外套口袋。
薛修杰端着咖啡回来,看见她站在工位旁边,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你午饭没带。”
他把咖啡放下,拿起保温桶看了看,放回桌上。“中午跟客户吃,这个我晚上带回去。”
谢雅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下楼的时候碰见刘伟宸在电梯口抽烟,冲她点了点头,欲言又止的样子。
电梯门关上之前,她听见刘伟宸跟旁边人说了句:“薛哥这事办得……”
后半句没听见。
晚上她跟吕佳悦打电话,把白天的事说了。吕佳悦在电话那头啧了两声。
“送画?这招高啊,又不值钱又显得有心。你收了?”
“收了。”
“你呀。那画呢?”
谢雅琴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来,扔在床头柜上。“收着呗,人家一片心意。”
吕佳悦沉默了几秒。“小燕子,我不是挑事。那女的我在旅行社见过,她带客户来报过团,说话嗲声嗲气的,跟谁都能聊上。你多留个心眼。”
谢雅琴没接话,翻了个身,看见薛修杰那边床头柜上放着车钥匙。她伸手把钥匙拿过来,攥在手里。
第二天薛修杰出门之后,她下楼去车里收拾。后座脚垫上踩了几个泥印子,副驾驶座位上搭着一条丝巾,浅灰色的,边上绣了只小燕子。
不是她的。
她把丝巾拿起来闻了闻,一股栀子花味。
薛修杰从来不买花,家里连瓶香薰都没有。
她把丝巾叠好,装进塑料袋塞进自己包里。
回家用冷水加洗衣液泡了,搓干净了挂在阳台上晾着。
薛修杰晚上回来,她问丝巾的事。
“哦,那天唐欣悦坐我车去现场,下车忘拿了。你洗了?”
“洗了,干了给你,你还她。”
薛修杰看了她一眼,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行。低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谢雅琴坐在对面,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那天夜里她翻手机,看见吕佳悦发来的云南团行程单,排班表上她的名字已经填上去了。
下周三出发,五天四晚。
她回了句收到,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枕头旁边放着那个帆布包,她把手伸进夹层摸了摸那张借条,纸边毛糙,折痕处快磨透了。
八万块,三年前借的,薛修杰从来没提过还。
她也没催过。
那时候觉得两口子不用分那么清,现在想想,当初把婚前攒的钱全借出去,连个见证人都没有,胆子也是够大的。
阳台上的丝巾晾了两天,干了。她叠好装进干净纸袋,放在玄关鞋柜上。薛修杰出门的时候看见了,拿起来塞进公文包,从头到尾没再提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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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六薛飞和沈玉凤来家里吃饭。
谢雅琴从早上就开始忙,炖了鸡,蒸了鱼,又拌了四个凉菜。
薛修杰在客厅陪他爸下棋,沈玉凤靠在厨房门口跟她说话。
“你这鱼蒸老了,火候过了。”
谢雅琴把鱼端出来,没接话。沈玉凤跟到餐桌边上,拿筷子戳了戳鱼肉。
“我跟你说,你没事也捯饬捯饬自己。你看人家唐欣悦,上回在项目上我见过一回,人家那才叫会穿。你老穿个运动裤,永琪带你出去也没面子。”
谢雅琴把碗筷摆好,笑了一下。“妈,吃饭吧。”
沈玉凤坐下来,嘴没停。
“我不是说你不好。你说你也不上班,家里就靠永琪一个人,你总得让他省点心。唐欣悦人家自己有事业,还能帮永琪拉项目,多好。”
薛飞敲了敲桌子。“行了,吃饭。”
沈玉凤闭了嘴,但那个眼神还在,上下扫了谢雅琴一圈,落在她脚上那双旧拖鞋上。
吃完饭薛修杰送父母下楼。谢雅琴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薛修杰回来之后站在厨房门口,半天没走。
“我妈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唐欣悦那个项目是公司安排的,我跟她就是工作关系。”
谢雅琴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我说什么了吗?”
薛修杰不说话了。两个人隔着厨房门框站着。过了几秒他转身走了,坐到沙发上刷手机。谢雅琴擦干手,走到卧室,把门关上了。
她蹲在床边拉开床头柜抽屉,帆布包还在里面。
拉开夹层,借条、存折、旧车票,一样没少。
她盯着那张借条看了一会儿。
三年前薛修杰接了个大项目,垫资不够,她二话没说把存折里的八万块取出来给他。
他说年底结了款就还。
第一年年底没提,她也没问。
第二年她提了一嘴,他说项目款还没结清,再等等。
第三年她不提了,他也就当没这回事。
现在想想,这八万块钱借出去的时候她连眼皮都没眨,现在想买张车票都得掂量半天。
薛修杰在外面接了个电话,声音忽高忽低,听着像工作的事。挂了电话他推卧室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唐欣悦那边出了个方案要改,我过去一趟,晚上可能不回来。”
谢雅琴坐在床边没动。“今天周六。”
“项目赶工期,没办法。”
“她一个人改?”
“还有他们团队的人。”
“那你带我一起去呗,反正我在家也没事。”
薛修杰看着她,眉头拧起来。“你去干什么?都是工作的事。”
“我就看看。”
“小燕子,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
两个人僵在卧室里。薛修杰拿起外套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她。“我就是去处理工作。你要是不放心,我完事给你打电话。”
谢雅琴笑了一声。“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门关上之后,她坐在床边,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客厅茶几上还搁着沈玉凤带来的那兜水果,塑料袋上印着超市的标。
她盯了半天,起身拿了个苹果,洗了洗,咬了一口。
不甜,有点面。
手机响了,吕佳悦发来微信:下周三的团,你确定去?经理刚问我了。
谢雅琴打了两个字:确定。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那个帆布包。
这回她把包里的东西全倒出来,把那张旧车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省城到这儿的大巴票,票价四十八块,五年前。
那天她拎着两个行李箱从车站出来,薛修杰在出站口等她,手里举着一瓶矿泉水。
那会儿他还没现在这么忙,周末能陪她去逛公园,吃路边摊。
她把车票放回去,拉好拉链。帆布包搁在枕头边上,没再收进抽屉。
夜里十一点多薛修杰没回来,也没打电话。谢雅琴躺床上翻来覆去,快十二点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是薛修杰的消息:今晚不回了,明天下午回。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回了个“好”。
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看见旁边空着的枕头。
上面还有薛修杰的头发,两三根,短而硬。
她伸手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04
周一早上薛修杰回来了,换了身衣服又出门。谢雅琴在玄关拦住他。
“下周三我要出去几天。”
“去哪?”
“云南。吕佳悦那边缺人,我去帮几天忙。”
薛修杰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怎么突然要去?”
“缺人,临时叫我。”
“几天?”
“五天。”
他站直身子,看了她一会儿。“行,你去吧。正好我这周也忙,周末有个团建。”
谢雅琴问什么团建。他说公司组织的,去郊区湖边民宿,可以带家属。“你周三走的话就去不了,本来想带你一起去的。”
谢雅琴没吭声。心里盘算了一下,云南团是周三走,他的团建在周末,时间上不冲突。但她没提这一层。
“都有谁去?”
“公司的人,还有唐欣悦他们团队,算是项目对接会。”
谢雅琴低头系鞋带,系了半天没系上。她直起腰来,看着薛修杰。“我去跟吕佳悦说一声,晚两天再走。”
薛修杰愣了一下。“你不是答应人家了?”
“吕佳悦那边好说话,我帮她找个人替。”
薛修杰皱起眉头。“小燕子,你没必要这样。”
“我哪样了?你团建能带家属,我不算家属?”
他没再说话,拿起公文包出了门。
谢雅琴给吕佳悦打电话,把情况说了。吕佳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你去呗。去看看也好,省得你天天在家瞎琢磨。”
“你那边怎么交代?”
“我跟经理说换个人,你下下周再跟团。不过小燕子,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去了要是看见什么,别当场闹。回来再说。”
谢雅琴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周四周五两天薛修杰回来得都晚。周五晚上谢雅琴收拾东西,把帆布包塞进旅行袋里,又装了两件换洗衣服。薛修杰靠在门框上看她收拾。
“你就背这个包?”
“能装。”
他走过来,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现金放在桌上。“拿着,路上买点吃的。”
谢雅琴看了一眼那几张钱,没动。“不用,我有。”
“让你拿着就拿着。”
她把钱收了,塞进帆布包夹层。薛修杰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周六一早出发,薛修杰开车,谢雅琴坐副驾驶。
后座坐着刘伟宸和另外两个同事。
车子上了高速,刘伟宸在后面跟人打电话,说什么“这次民宿项目要是成了,年底奖金就有了”。
谢雅琴靠着车窗,看见路牌一块块往后退。
两个多小时到了地方。
民宿在半山腰,下面是个小湖,湖边修了木栈道,一直通到水面上。
唐欣悦他们已经先到了,站在大堂门口等人。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头发散着,看见薛修杰的车停下来,笑着挥了挥手。
谢雅琴下了车,唐欣悦走过来。
“嫂子也来了?永琪没跟我说。”
“临时决定的,正好周末没事。”
唐欣悦笑了笑,转头招呼大家进去放行李。
谢雅琴跟在后面,看见薛修杰走在唐欣悦旁边,两个人说了句什么,唐欣悦低头笑了一下。
声音不大,但那个笑她看见了。
中午吃饭,圆桌坐了一圈人。
唐欣悦坐在薛修杰右手边,谢雅琴坐在对面。
上菜的时候唐欣悦给薛修杰递了张纸巾,说“你袖子蹭到酱了”。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回。
谢雅琴低头扒饭,嚼了半天没尝出味来。
下午项目对接会,谢雅琴没去。
她在房间里躺着,翻手机翻到薛修杰的微信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把手机扔在一边,爬起来去楼下转了一圈。
路过会议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唐欣悦的声音,在讲方案。
薛修杰接了一句话,语气温和,带着笑。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晚上大家在院子里烧烤。谢雅琴拿了一串玉米坐在角落里烤。刘伟宸端着啤酒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嫂子,你这玉米要翻面了,糊了。”
谢雅琴把玉米翻了个面。刘伟宸喝了口酒,压低声音说了句:“薛哥这项目,唐欣悦那边盯得挺紧。”
“什么意思?”
“没啥没啥,我就随口一说。”刘伟宸站起来走了,留下半杯啤酒放在石桌上。
谢雅琴把玉米烤好,咬了一口,有点焦。
她抬头看了一圈,薛修杰和唐欣悦站在湖边栈桥上说话,背对着院子里的灯光。
两个人隔了半步远,唐欣悦侧着头,薛修杰低着头听。
说了大概五六分钟,唐欣悦伸手在薛修杰胳膊上拍了一下,转身往回走。
谢雅琴把玉米签子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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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日早上谢雅琴起得早,院子里没人。她沿着栈桥走了一圈,湖面上飘着薄雾,水边有几只白鹭。栈桥尽头有个平台,摆了两把椅子。
她站了一会儿,准备回去。转身的时候唐欣悦从民宿方向走过来,穿了件薄外套,头发没扎,看样子刚起来。
“嫂子起这么早。”
“睡不着。”
唐欣悦走到她旁边,也靠在栏杆上,看着湖面。“这地方挺安静的,我选了好久才定下来。”
谢雅琴没接话。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了一臂的距离。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味。
唐欣悦先开口了。“嫂子,我知道你可能对我有点想法。”
“我没什么想法。”
“我跟永琪就是工作关系。这次项目做完,以后可能就不怎么来往了。”
谢雅琴看着她。“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唐欣悦笑了一下。“就是觉得你好像不太高兴。永琪说你最近情绪不太好。”
谢雅琴心里紧了一下。薛修杰跟她说过这话?什么时候说的?跟唐欣悦说的?
“他跟你说的?”
“就随口提了一句。你别多想。”
谢雅琴没说话,攥了攥手里的房卡。
唐欣悦又说了几句,大意是项目忙、永琪压力大、嫂子多体谅之类的。
语气挺软的,但每句话都像在告诉她:薛修杰的事,我知道得比你多。
谢雅琴转身想走。唐欣悦伸手拉了她胳膊一下。“嫂子你别生气,我就是想跟你把话说开。”
“你撒手。”
“我真没别的意思。”
两个人拉扯起来。
谢雅琴往外抽胳膊,唐欣悦攥着不放。
栈桥木板被露水打湿了,滑得很。
唐欣悦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手死死拽着谢雅琴的袖子。
谢雅琴被她一带,两个人同时翻过栏杆掉进湖里。
水一下子没过头顶。
谢雅琴会水,婚前带过水上团建,水性不差。
但唐欣悦不会,掉下去就慌了,手脚乱扑腾,一只手死死拽着谢雅琴的胳膊往下扯。
谢雅琴被她扯得呛了一口水,使劲挣开她的手,脚底蹬了两下浮上来。
岸上有人在喊。
薛修杰从民宿方向跑过来,鞋都没脱,扑通一声跳下水。
他游到唐欣悦旁边,一把搂住她的腰往岸边拖。
经过谢雅琴身边的时候,他扭头喊了一句:“小燕子你会水,你先自己上来!”
然后他抱着唐欣悦往栈桥那头游过去了。
谢雅琴在水里泡了几秒,看着他的背影。唐欣悦趴在他肩膀上咳水,手搂着他的脖子。他游得急,水花溅得老高。
她抓住栈桥的石阶,爬了上来。
栈桥那头围了几个人,刘伟宸跑过来要拉她,她摆了摆手。
走回民宿房间,把湿衣服换下来,从柜子里拿出帆布包,拉上拉链。
前后不到十分钟。
她出房间的时候吕佳悦正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显然刚接到消息。
“小燕子!你没事吧?”
“没事。”
“薛修杰他……”
“我知道。”谢雅琴把帆布包带子往肩膀上顺了顺。“你帮我个忙。手机给我用一下,我订张车票。”
吕佳悦愣住了。“你要走?”
“回省城。”
“你等等,我跟你一起。”
“不用。你帮我买张票就行,最近的一班。”
吕佳悦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掏出手机。“你身上有钱吗?”
“有。”
“你先去车站等着,我回房间拿东西,一会儿去找你。”
谢雅琴点了点头,拎着包往民宿外面走。
经过院子的时候,看见薛修杰浑身湿透站在栈桥边上,唐欣悦裹着条毯子坐在椅子上,旁边有人在给她递热水。
薛修杰抬头看见她,喊了一声:“小燕子你等一下!”
她没停步,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06
镇上的车站很小,就一个候车棚,两排塑料椅子。
谢雅琴坐在椅子上,帆布包搁在腿上。
头发还没干透,她用吕佳悦给的纸巾擦了擦,又拧了拧袖子上的水。
吕佳悦二十分钟后到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件干外套和一瓶水。“最近一班去省城的车四十分钟后到。”
谢雅琴接过外套穿上,说了声谢谢。
“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吕佳悦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薛修杰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
“别接。”
“行。”
车来了。谢雅琴上了车,靠窗坐下。吕佳悦站在车门口又塞给她两百块现金。“到了给我发消息。”
车开动之后,谢雅琴把帆布包抱在怀里。
夹层里有借条、存折、旧车票,还有薛修杰早上塞给她的几百块钱。
她把钱掏出来数了数,加上吕佳悦给的,够她在省城撑几天。
另一边,民宿院子里乱成一团。
唐欣悦裹着毯子坐在椅子上,喝了半杯热水才缓过劲来。
薛修杰站在旁边,衣服还湿着,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谢雅琴的号码。
关机。
刘伟宸走过来,表情有点复杂。“薛哥,嫂子刚才拎着包走了。”
“我知道。”
“你不去追?”
薛修杰把手机揣兜里,看了看唐欣悦。她正缩在椅子上,嘴唇发白。他说了句“我先送你去医院看看”,转身去开车。
下午三点多他把唐欣悦送到镇卫生院,大夫说呛了点水,没大碍,观察一下就行。唐欣悦靠在病床上,看着他。“你不去找嫂子?”
“我晚点去。”
“永琪,她可能误会了。”
薛修杰没接话。坐在病床边上的凳子上,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他给吕佳悦发了条消息:小燕子跟你联系了吗?那头没回。
傍晚他开车回家,进门发现衣柜空了一格。谢雅琴的几件常穿衣服没了,床头柜上搁着那把家门钥匙。他站在卧室里愣了半天。
沈玉凤打电话过来问团建怎么样。他说了句“小燕子走了”,沈玉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走了?上哪了?”
“不知道。”
“因为啥呀?”
薛修杰把事情大概说了。
沈玉凤听完,啧了一声。
“她这是使性子。你救人有错吗?唐欣悦不会水,她又会水,换谁不这么选?她倒好,甩脸子就走。你让她冷静两天,自己就回来了。”
薛修杰没说话。
“你听妈的,别追。越追她越来劲。过两天她自己就回来了,到时候你给她个台阶下。”
他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
客厅茶几上还放着谢雅琴走之前没喝完的半杯水,杯壁上留了个口红印。
他伸手把杯子拿起来,倒掉水,洗了放回杯架上。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凌晨一点多给谢雅琴发了条微信:你在哪?回个话。消息发出去,红色感叹号。他被拉黑了。
省城那边,谢雅琴在吕佳悦租的房子里安顿下来。
一室一厅的老房子,吕佳悦平时住公司宿舍,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她铺了床被子,把帆布包挂在门后头。
第二天一早她去旅行社找经理。经理姓周,四十多岁,以前跟她共过事。看见她来了挺痛快,说正好缺人,下周一上班。
谢雅琴从旅行社出来,站在路边,太阳晒得胳膊发烫。她掏出手机,给苏淑琴打了个电话。
“妈,我回省城了。”
苏淑琴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跟永琪吵架了?”
“没吵。”
“那你回来干啥?”
“上班。”
苏淑琴沉默了几秒。“行吧。你爸那边我去说。你身上有钱没?”
“不够跟我说。”
挂了电话,谢雅琴站在路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她摸了摸帆布包侧兜,摸到那张旧车票的硬纸边。
五年前她来的时候也是这个季节,路边的树刚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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