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岁生日那天,我蹲在自家建材店门口,看着债主把最后一块招牌卸下来。
电锯声刺耳,铁架子砸在地上,弹起的灰呛得人睁不开眼。
妻子从包里摸出一张存折,拍在台阶上。
“签了吧,房子卖了还能剩点。”她声音没抖,手也没抖。
儿子站在人群后头,手插在兜里,连一声爸都没喊。
我抓起半瓶白酒要砸,老父亲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从墙角摸出一张发黄的纸,颤巍巍递过来。
我扫了一眼,随手塞进工具箱。
这时,街口那辆黑色轿车慢慢滑过来,车窗摇下一条缝。
唐家明的脸在缝里露了半截,又慢慢摇上去。
车走了。
我盯着车尾灯,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父亲叹了口气,蹲下去捡地上的碎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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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债主是下午两点来的。
七八个人,开着两辆面包车,把店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带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根金链子,手里捏着借条,说今天不还钱就搬东西。
我认得他,姓赵,放高利贷的,去年程建民介绍认识。
借条上白纸黑字,三百万,月息三分,我签的字,红手印还没褪色。
“徐老板,别让我难做。”光头拿指头弹了弹借条。
我站在柜台后面,嗓子发干。
店里除了几捆电线、两箱开关,值钱的东西早被搬空了。
库房钥匙在程建民手里,电话打过去,关机。
我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第三遍的时候,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把手机摔在柜台上,屏幕裂了一道纹。
妻子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搁在我手边。
她没看光头,只看着我。
“签了吧。”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翻开,推过来。
我低头一看,六十二万。
存折边角起了毛,封面折痕很深,一看就是翻过很多次的。
“哪来的?”
“每月存的。从嫁给你那天起。”
光头凑过来瞄了一眼存折,吹了声口哨。“徐老板,你老婆比你明白。”
我攥着存折,指头掐进封皮。
六十二万,够还利息,不够还本金。
光头说不急,先还利息,本金再宽限半个月。
我让他宽限一个月,他不肯,说半个月是给程建民面子。
我这才知道,程建民跟他打过招呼了。
光头带人走了,搬走了一台旧空调、一台电脑主机。
店里空荡荡的,地上剩几截剪断的线头。
我蹲下去,把线头一根一根捡起来,攥在手心。
妻子站在旁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儿子是傍晚回来的。
他推门进来,背包往地上一扔,径直进了里间,没看我。
我喊他,他应了一声,没出来。
妻子说他在屋里收拾东西。
我走过去推开门,看见他正往箱子里塞衣服。
“你去哪?”
“去市里。同学那边有活。”
“家里这样了,你走?”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来。
比我高半个头,肩膀也比我宽。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爸,你什么时候听过别人的话?”
箱子拉链拉上的声音特别响。
他提着箱子从我身边挤过去,肩膀撞了我一下。
我没拦。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背对着我说:“肖诗雨在楼下等我,她爸是律师,你要打官司可以找她。”
门关上了。我站在屋里,看着衣柜上他小时候贴的贴纸,已经卷边了。
父亲是晚上八点多来的。
他住得不远,就在两条街外的老小区,平时很少过来。
进门后他没坐,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一张发黄的纸。
纸很脆,折痕处快断了,上面是钢笔写的字,蓝黑墨水洇开了一些。
“这是啥?”
“你程建民家老房子翻修那年,他爹让我帮着记的账。他出了多少钱,进料花了多少,都在上头。”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
最上面一行写着“程建民入股本金”,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我没细看,脑子里全是高利贷的事。
顺手把纸塞进了工具箱最底层,压在一把生锈的卷尺下面。
“爸,这都多少年了,没用。”
父亲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走路有点跛,去年冬天摔了一跤落下的。
我站在门口看他下楼,楼道灯坏了两盏,他扶着墙慢慢往下挪,背影越来越小。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坐在客厅沙发上抽烟。
茶几上摆着妻子拿出来的存折,旁边是一摞账单。
我一张一张翻,水电费、房租、供货商的欠条、儿子的学费收据。
翻到最底下,是一张医院的检查单,妻子的名字,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拿起来看,上面写着“建议进一步检查”,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小字:患者拒绝住院。
我转头看卧室的门。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烟烧到手指,我掐灭,又点了一根。
第二天一早,程建民终于回电话了。
他的声音沙哑,说在省城跑贷款,让我再撑几天。
我说撑不住了,赵光头昨天来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老徐,还有个办法。城南那块地,唐家明想收,你要是愿意转手,他能出个价。”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晨雾很大,对面的楼只看得见轮廓。我说:“程建民,那块地是咱俩一起拿的。”
“我知道。可眼下……”
“眼下你人在哪?”
他又沉默了。过了好几秒,他说:“老徐,你听我一句,别冲动。唐家明这人,你玩不过他。”
我挂了电话。
阳台栏杆上落了一层灰,我用指头划了一道,露出底下铁锈的颜色。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被主人拽走了。
我想起二十多年前,我因为跟车间主任赌气,把铁饭碗砸了。
那时候觉得天大地大,哪儿不能活。
现在五十岁了,站在阳台上往下看,腿有点软。
02
一九九八年,我从县机械厂出来那天,也是个大雾天。
车间主任姓周,当着全车间的人骂我废料,我把手套摔在他脸上,转头就走了。
铁饭碗碎了,档案扣在厂里,我揣着三百块钱去了南方。
在南方跑了三年建材,睡过仓库,啃过馒头,攒了两万块。
回来的时候,县城正搞开发,建材生意好做。
我在建材市场租了间铺面,卖水泥、瓷砖、五金。
那时候唐家明还没起来,市场里最大的商户是老曹。
我跟老曹拿货,慢慢有了自己的客户。
程建民是零三年找上门的。
他那时在乡下给人盖房子,听说我生意做得不错,提着两瓶酒来了。
他说他有销路,认识几个村的包工头,能帮我把货铺下去。
条件是合伙,他出人出力,占四成股份。
我犹豫过。
妻子那时候刚生完俊语,在家带孩子,抽空帮我记账。
她算了一笔账,说程建民空手入股,四成太多,最多给三成。
我把这话跟程建民说了,他笑了笑,说三成就三成,老徐你说了算。
签协议那天,他带了现金来,五万块,说是全部家底。
我数了两遍,收下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五万里有两万是借的。
他爹把养老钱拿出来了。
这是父亲后来告诉我的,说我这个朋友,把家底都押你身上了,你对他好点。
我记着这话,这么多年,程建民说啥我信啥。
妻子不这么看。
零八年金融危机,建材生意难做,程建民提议囤货,说价格肯定要涨。
妻子算了算账,说账上现金不够,囤货风险太大。
我没听,把房子抵押了,囤了满满一库房水泥。
结果价格没涨,反而跌了两成。
那一年亏了四十多万,妻子跟我吵了一架,抱着俊语回了娘家。
住了半个月,她自己回来了。
回来那天晚上,她把一本账册放在我面前,一笔一笔跟我对。
她说:“徐鹏,我不是不让你做生意,我是让你留点后路。”
我没听进去。
我觉得男人做事,前怕狼后怕虎成不了气候。
后来几年生意确实好了,我把亏的钱赚回来了,还买了现在这套房子。
程建民一直跟着我,从建材铺做到建材店,再到公司。
他管库房和进货,我管销售和客户。
妻子管账,但她只管记账,不管钱。
钱在程建民手里转,她说要设个共管账户,我觉得麻烦,没同意。
唐家明是零九年进市场的。
他在城东开了家建材城,规模比我大好几倍,水泥、钢材、瓷砖什么都做。
开业那天他请市场里所有商户吃饭,我也去了。
他四十出头,白白净净,说话慢条斯理,给人递烟的时候微微弯腰。
他端着酒杯过来敬我,说徐老板,久仰,以后多关照。
我跟他碰了杯,喝的是白酒,辣嗓子。
他喝完没走,站在我旁边跟我聊了一会儿。
问我家里几口人,孩子多大了,妻子做什么的。
我都答了。
他说你妻子是会计出身?
那挺好,管账放心。
我当时觉得这人挺随和。
后来我才想起来,那天妻子没去。我回家跟她提唐家明,她正在洗碗,手里的盘子在水里顿了一下。
“唐家明?城东那个?”
“嗯,人挺客气。”
她没接话,把碗洗完了,擦干手,进了卧室。我以为是累了,没多问。过了几天,她跟我说:“你少跟唐家明来往。”
“为啥?”
“不为什么。这人不对劲。”
我问她哪儿不对劲,她不说。
再问,她就说“反正你听我一句”。
我没听。
唐家明后来经常约我喝茶,给我介绍客户,帮我拉过两笔大单。
我觉得这人够意思,比程建民还靠谱。
妻子越来越沉默,家里的事她管,店里的事她只管账。
每天晚上她把当天的账记好,合上本子,进卧室,关门。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坐在客厅里翻一本旧相册。
我走过去,她啪地合上了。
我问她看什么,她说没什么,以前的照片。
我瞥见一张,是她在哪个单位门口的合影,站在她旁边的男的,有点像唐家明。
我没细想,回屋睡了。
第二天早上问她,她说你看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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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俊语是前年大学毕业的。
他在省城读的土木工程,回来那天我去车站接他。
他拖着行李箱出来,晒黑了,也壮实了。
我拍他肩膀,说回来帮爸干。
他没接话,上车后一直看窗外。
到家吃了顿饭,他说想自己开装修公司。
我筷子往桌上一拍,说家里有现成的建材店,你折腾什么。
他说建材店是你的,不是我的。
我火上来,骂了他两句。
他放下碗,站起来,说爸,你骂吧,我明天去找门面。
妻子在旁边拉他,说先吃饭。他坐下了,那顿饭谁也没说话,只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
后来他还是开了装修公司,妻子偷偷给了他十万块启动资金。
我是三个月后才知道的,查账时发现少了十万,问妻子,她承认了。
我跟她吵了一架,说你这样惯他,他永远长不大。
她说俊语二十五了,你二十五的时候在干什么?
我哑了。
我二十五的时候在南方仓库里搬水泥。
程建民知道俊语开公司后,来找我喝酒。
他说老徐,孩子大了,你拴不住的。
我说那也不能由着他胡来。
程建民给我倒酒,说不如这样,你让他挂靠在你公司下面,对外说是分公司,你给他介绍客户,他给你交管理费,面上过得去,你也好掌握。
我觉得有道理。跟俊语说,他不同意,说不想跟你搅在一起。我硬压着他签了协议,他签了,但从此很少回家。
董竹英是去年秋天找上俊语的。
她五十来岁,穿得讲究,说话客气,自称是城东一个楼盘的采购经理,要装修几套样板房。
俊语接了单,带着肖诗雨请她吃了顿饭。
肖诗雨是俊语的女朋友,学会计的,在一家事务所上班。
她回来后跟俊语说,这个董经理有点怪,报价不还价,合同条款也不细看,像是故意送钱。
俊语没当回事,说人家大公司不在乎这点钱。
样板房做完,董竹英又给他介绍了两个客户,都是大单。
俊语的公司就这么起来了。
他给董竹英包了个红包,董竹英没收,说以后还有合作。
后来肖诗雨查了董竹英的公司注册信息,法人代表是唐家明。
俊语回来问我,认不认识唐家明。
我说认识,生意上的。
他说董竹英是唐家明的老婆。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人家找你干活,你干活就行,别想太多。
俊语看了我一眼,说爸,你心真大。
我没告诉他,那时候我已经欠了赵光头一百多万了。
程建民说新项目要垫资,让我从赵光头那里周转。
我瞒着妻子签了借条。
程建民说项目回款快,三个月就能还上。
三个月过去了,一分钱没回来。
那天晚上俊语又来找我,说董竹英让他垫资进一批进口瓷砖,货到付款。
我说你垫多少?
他说八十万。
我说你哪来的钱?
他说银行贷款加自己攒的。
我说你疯了。
他说爸,你当年不也是赌一把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爸,肖诗雨查了,唐家明同时收了城南三块地。程叔介绍你借高利贷那会儿,唐家明也在场。”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嗡嗡的。
我想起父亲塞给我的那张发黄的纸,在工具箱底下压着。
我去翻出来,展开一看。
最上面写着程建民入股本金:五万。
下面一行小字:其中两万系徐英才代垫,程建民至今未还。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日期是二零零三年四月。
父亲代垫了两万,程建民从来没提过。
这十几年,他在我面前一口一个家底都押上了,原来有两万是我爸的钱。
04
新项目的资金链断在去年冬天。
我垫进去四百多万,程建民说再等等,甲方走流程慢。
我等了两个月,甲方没等来,等来了赵光头的电话。
他说徐老板,你那个合伙人程建民,在我这儿也借了钱,你知道不?
我说不知道。
他说他借了一百五十万,拿你公司的股份做的抵押。
我挂了电话,打给程建民。
这次他接了。
我说程建民,你拿公司股份抵押了?
他说老徐,你听我解释。
我说你人在哪。
他说在省城。
我说你回来。
他说回不去。
电话就断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妻子在旁边躺着,背对着我。
我听见她也没睡着,呼吸声不均匀。
我说菊芳。
她没应。
我又叫了一声。
她翻过身来,黑暗里看不清脸。
“程建民跑了。”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知道。”
“你知道?”
“他走之前来找过我。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下床开了灯,从衣柜最底层摸出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一本账册,封面上贴着标签:徐鹏建材公司内部账。
我翻开,一页一页看。
进货价、出货价、回扣、虚报的运费,每一笔都有。
程建民从公司账上转走的钱,加起来有两百多万。
时间从五年前就开始了。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听吗?”
我看着她。灯光下她脸色蜡黄,眼角的皱纹很深。我说你病了?她说没事。我说那个检查单我看见了。她别过脸去,说小毛病。
第二天我去找赵光头,把家里能卖的都列了个单子。
房子、车子、店里的货。
赵光头说房子能抵一百五十万,车子二十万,货最多五十万,加起来还不够本金。
我说宽限我半年。
他说唐家明找过我了,说愿意替你还,条件是你把城南那块地转给他。
城南那块地是我和程建民五年前一起拿的,当时花了八十万。现在值三百多万。我说不转。赵光头笑了笑,说不急,你再想想。
我从赵光头那里出来,在路边蹲了一会儿。
街上有卖烤红薯的,香味飘过来,我胃里一阵翻。
我已经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手机响了,是俊语。
他说爸,肖诗雨她爸愿意帮你看看借条。
我说不用。
他说爸,你别硬撑了。
我说你管好你自己。
挂了电话,我走回家。
进门看见妻子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单据。
她说你过来看看这个。
我走过去,是一张借款合同的复印件。
借款方是程建民,出借方是唐家明,金额三百万,日期是去年六月。
抵押物一栏写着:徐鹏建材公司百分之三十五股份。
“你哪来的?”
“程建民走之前放在账册里的。他说他对不起你。”
我拿着那张复印件,手在抖。
程建民占三成五,我占六成五。
他把他那部分抵押给了唐家明。
唐家明现在手里攥着公司三分之一的股份,再加上赵光头那边的债务,他随时可以把公司拿走。
那天晚上父亲又来了。
他提了一兜苹果,放在桌上。
看了看我和妻子的脸色,没多问。
临走的时候,他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搁在鞋柜上,是一把钥匙。
他说:“老房子阁楼上有个铁皮箱子,钥匙给你。里头有些东西,你哪天有空去看看。”
他走了以后,我拿着钥匙站了很久。那把钥匙是铜的,磨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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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高利贷到期是腊月十八。
那天早上飘了雪,不大,细碎的,落在窗台上就化了。
赵光头带着人来了店里,这次没堵门,直接搬东西。
电脑、打印机、货架上的样品、里间的饮水机,一件一件往外抬。
妻子站在柜台后面,没拦。
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雪花落在他们肩上。
搬完东西,赵光头递过来一张纸,让我签字确认。
我签了。
他把纸折好揣兜里,说:“徐老板,唐总让我带句话。城南那块地,他出三百万,年前签合同,年后打款。”
我说:“你告诉他,地我不卖。”
赵光头耸耸肩,走了。
妻子从店里出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装着账本和存折。
她在我旁边坐下,把存折翻开。
六十二万。
她说:“房子抵押了,能贷一百五十万。车子卖了,二十万。加上这个,够还赵光头本金。利息我去跟他说,让他免了。”
“唐家明不会同意。”
“不关唐家明的事。赵光头是赵光头,唐家明是唐家明。赵光头要的是钱,唐家明要的是地。你把钱还了,赵光头就没理由再来。”
我看着她。雪落在她头发上,白了一层。她比结婚那会儿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手背上青筋明显。
“菊芳。”
“嗯。”
“你早就知道程建民有问题。”
“你为什么不走?”
她把存折合上,拍了拍上面的雪。“俊语还没结婚。你爸还在。我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我低下头。雪水从头发上滴下来,落在膝盖上,洇开一小片。
下午我们去民政局。
不是离婚,是办房产抵押手续。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看见旁边饭店里坐着两个人。
靠窗的位置,一个是程建民,一个是唐家明。
程建民低着头,唐家明在给他倒茶。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十几秒。
妻子拉我袖子,说走吧。
我没动。
我看见唐家明拍了拍程建民的肩膀,程建民点了点头。
然后唐家明抬起头,隔着玻璃看见了我。
他笑了笑,端起茶杯朝我举了一下。
我甩开妻子的手,冲过马路,推开了饭店的门。
暖气扑面而来。
程建民抬头看见我,脸白了。
我抓起桌上的茶杯,朝他砸过去。
茶杯擦着他耳朵飞过去,砸在墙上碎了。
唐家明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我扑过去揪程建民的领子,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
他嘴里说着老徐你听我说,手来掰我的指头。
我把他按在桌上,一拳砸在他脸上。
他鼻子出血了。
饭店里的人围过来拉架,有人喊报警。
警察来的时候,我坐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手背上有血,不是我的。
程建民被扶出来,鼻子里塞着纸巾。
唐家明站在门口,跟警察说了几句话。
警察过来问我情况,我没说话。
他们把我带上车。
妻子站在马路对面,手里还拎着那个塑料袋。雪落在她肩膀上,她没动。
我在拘留所待了五天。
第六天早上,俊语来接我。
他开了辆旧面包车,车里暖气不好,玻璃上全是雾。
他递给我一个保温杯,里面是热水。
我喝了一口,烫了舌头。
“爷爷住院了。”
我扭头看他。
“你进去第二天,爷爷在家摔了。菊芳妈送他去的医院。脑溢血,抢救过来了,左边身子动不了。”
我把保温杯攥在手里,指头压得发白。
车子开过建材市场,我看见自己的店门关着,卷帘门上贴了张白纸,上面写着“转让”两个字,是妻子的笔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