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睿科技门口,大伯拎着那只磨破角的黑皮包,抬头看见招牌上三个字,脚下一顿,整个人钉在原地。
前台问他找谁,他喉咙动了动,说找曹总。
我在二楼玻璃后看着他,想起十五年前那个闷热午后。
他拍着我的录取通知书说,读大学不如早点打工。
我点头附和,没争辩。
现在他递来的简历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
秘书问我见不见。
我说让他上来。
门推开时,他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他手里攥着那张纸,指头微微发抖。
纸角上,是我母亲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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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夏天热得不讲道理。
家里那台老风扇吱呀吱呀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烫的。
我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捏着省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红封皮上印着金字,摸上去有点扎手。
母亲在院子里晾衣裳,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跑过来看了三遍。
她不识字,但认得“大学”两个字。
看完了,她蹲下来,把通知书合上,又翻开,嘴角抖着,半天没说话。
我说,妈,我考上了。
她嗯了一声,站起来,围裙角在眼睛上按了按。转身进了灶房。我听见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当当当,比平时响。
消息传得快。
下午奶奶就来了,拄着那根枣木拐棍,往堂屋一坐,说曹家多少年没出过大学生了,得办酒。
母亲说,办。
奶奶又说,你大哥那边,得请。
大伯曹宏伟,在镇上包工地,手底下十几号人。
那几年他手头宽裕,盖了两层小楼,买了辆面包车,过年放鞭炮都比别人家多两挂。
父亲走得早,家里大事小事,奶奶总说,听你大伯的。
酒席定在镇上那家“福来饭店”。我本不想办,母亲说,你爸不在了,你考上大学,得让亲戚们知道。我没再吭声。
那天大伯来得晚。
他穿着件翻领短袖,胸口口袋别着支钢笔,手里拎着个黑皮包,角上磨得发白。
进门先跟奶奶打招呼,又跟几个叔伯递烟,最后才在我对面坐下。
他看了我一眼,没提通知书的事。先问母亲,最近摆摊生意怎么样。母亲说,还行。他又问,星睿这分数,能上什么学校。母亲把通知书递过去。
大伯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把通知书往桌上一拍,声音不高,但满桌人都听见了。
“读大学,不如早点打工。”
桌上安静了。母亲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奶奶看了大伯一眼,没说话。几个叔伯低头吃菜。
大伯接着说,现在工地上缺人,星睿跟我干,一年能挣不少。家里欠的那些账,早点还清比什么都强。读四年大学出来,还不一定找得到工作。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说,我不是心疼钱。我是过来人,知道读书出来能怎样。大学生满地跑,没经验没手艺,还不如学门技术。
我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耷着,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母亲想开口。我按住她手背。
“大伯说得对。”
我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可乐,给大伯倒了一杯。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怪,没接杯子,把通知书推回我面前。
“你再想想。”
我说,想好了。读大学不如早点打工,这话我记着。
大伯没再说什么。那顿饭后来吃得热闹,亲戚们夸我懂事,说曹家孩子知道轻重。母亲一直没说话,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没吃几口。
散席时,大伯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他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上了面包车。
车开远了,母亲才问我,你真不读了?
我说,读。
她愣了一下。
我说,钱我去借。借不到就去贷。四年后我把账还清。
母亲看着我,眼睛红了,但没哭。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说,行。妈摆摊,供你。
第二天我去镇上办助学贷款。路过工地时,看见大伯站在脚手架下面,正跟人说什么。他看见我,别过头去,假装没瞧见。我也没停步。
但我走过去之后,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
02
省城比我想的大。
学校在老城区,校门窄,进去之后别有洞天。
宿舍八个人一间,上下铺,我睡靠窗的上铺。
晚上能看见对面居民楼的灯,一格一格亮着,像谁在墙上划了道口子。
头一个月最难。
学费是贷款,生活费得自己挣。
我找了份家教,教一个初二男孩数学。
他基础差,我每周去三趟,一趟两小时。
来回坐公交一个半钟头。
后来又在学校食堂找了份工,中午帮忙打饭,管一顿午饭。
母亲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说这个月摊上生意还行,又问钱够不够。我说够。其实不太够。但我不想让她知道。
大一那年冬天,母亲忽然在电话里说,收到一笔汇款。三千块。汇款单上没写名字,只写着“曹”。
我问她,是不是大伯。
她说,不像。你大伯那个人,做了事不会不吭声。
我说,那就是爸以前的工友。
母亲嗯了一声,说,回头打听打听。
那年过年回家,大伯家请吃团圆饭。
两层小楼里挤满了人。
堂哥曹星磊开回一辆新车,银灰色的,停在门口很扎眼。
他在省城做建材生意,据说挣了不少。
大伯坐在主位上,比上次见时瘦了些,精神倒好。他问我,省城怎么样。
我说,挺好。
他说,钱够不够花。
我说,够。
他没再问,转头跟别人喝酒去了。堂哥曹星磊凑过来,拍着我肩膀说,星睿,你读那个书,出来能挣几个钱?不如跟我干,一年买车。
我笑了笑,说,哥你厉害。
他得意地晃着酒杯,跟旁边人吹他今年的生意经。
我没怎么听,低头吃菜。
那顿饭吃了很久,大伯喝了不少,脸红到脖子根。
散席时他站在门口送客,我走过去,他一把拉住我胳膊。
“好好读。”
就三个字,声音很低。说完就松了手,转身回屋去了。
我站在门口,风从巷子里灌过来,冷得人缩脖子。母亲在远处喊我,我应了一声,心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大三那年,母亲又收到一笔汇款,还是三千。
汇款人还是“曹”。
我让母亲去邮局查,人家说汇款人留的地址是外省。
我打电话问大伯,他正在工地上,电话里吵得很。
听我问汇款的事,他顿了顿,说,你爸以前的老板,姓曹,在南方包工程。
知道你家困难,帮一把。
我说,那得谢谢人家。
大伯说,不用。人家不图你谢。
挂了电话,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但那年忙着考研和实习,没再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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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大四那年秋天,债主上门了。
那天母亲正在摊上卖菜,一辆面包车停在旁边,下来两个男的,一个胖一个瘦。
胖的走到摊前,说曹宏远欠他们的钱,该还了。
母亲说人早没了。
胖的说,人没了账不能没,曹宏远儿子不是在读大学吗,父债子还,天经地义。
母亲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说你们敢动我儿子试试。
周围摊主围过来,两个男的没敢动手,骂骂咧咧走了。但第二天又来了,这回直接堵在村口,逢人就说曹家欠钱不还。
奶奶吓坏了,把大伯叫回来。大伯从工地赶回来,进门先问母亲,人来了几趟。母亲说两趟。大伯在堂屋里转了两圈,突然站住,问,星睿知道吗。
母亲说,没告诉他。
大伯说,别告诉他。
他当天下午就去找了那两个债主。
我不知道他怎么谈的。
只知道后来债主没再来村里闹。
但奶奶打电话给我,说,星睿啊,你大伯为了你的事,跟人吵了一架,脸都抓破了。
我打电话给大伯。他在电话里轻描淡写,说没事,那两个人就是吓唬吓唬。又说,你在学校好好待着,别回来。
我说,大伯,那钱到底多少。
他说,跟你没关系。你爸的账,我来处理。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他那边有人在喊他,他应了一声,就挂了。
那年冬天,母亲病了一场。
腰椎间盘突出,疼得下不了床。
我赶回家,母亲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看见我就摆手,说没事,歇两天就好。
我在家待了三天,每天熬药、做饭。
大伯来过一次,拎了一箱牛奶,在门口站了站,没进来。
走的时候,他在院子里跟我说,你妈这摊子,先别摆了。我说,不摆摊吃什么。他看着远处,说,我想办法。
后来母亲告诉我,大伯每个月给她一千块,说是父亲生前借给工友的钱,人家还回来了。我问哪个工友。母亲说,你大伯没说。
我隐约觉得,那些钱跟大伯有关。但每次问他,他都把话岔开。他越这样,我越不想问。我不想欠他什么。这种别扭,说不上来。
04
毕业后我进了省城一家互联网公司,做销售。
底薪低,全靠提成。
我每天打一百多个电话,跑客户,坐公交坐得屁股疼。
头三个月没开单,主管找我谈话,说再这样就得走人。
我没走。
第四个月开了第一单,客户是个做建材的老板。
我跑了七趟,最后一次去,他在打麻将。
我站在旁边等了一个钟头,等他打完。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小子行。
那单提成够我交半年房租。我搬出了地下室。
那几年我像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
公司转型做软件服务,我主动申请转岗,从头学起。
加班到凌晨是常事,有时候直接睡在公司沙发上。
沈瑾萱是财务部的,有次加班到半夜,看见我啃方便面,递了瓶水过来。
后来她成了我老婆。
创业是第五年的事。
我跟两个同事出来单干,做企业管理软件。
启动资金东拼西凑,母亲把攒的两万块拿给我,说,赔了也没事,妈还能摆摊。
沈瑾萱把嫁妆钱也拿出来了。
我们在写字楼租了间最小的办公室,六张桌子,挤得转不开身。
第一年差点没撑住。
客户尾款收不回来,工资发不出。
沈瑾萱把自己的工资停了,先保技术员。
我跑了三个月的客户,硬是把账收回来。
那年过年,我给母亲买了件羽绒服,她摸着料子,说,真软。
星睿科技慢慢有了起色。
第三年,公司搬进写字楼,员工从六个人变成二十多个。
母亲终于不摆摊了,在老家歇着。
我每个月给她打钱,她总说用不着。
那年家族聚会,大伯还在工地上。
堂哥曹星磊的建材生意出了事,听说被人骗了一笔款,车卖了,还欠着债。
大伯拿钱给他填窟窿,把面包车也抵了出去。
饭桌上,大伯还是那副硬脾气,说读书没用。我端着杯子,没接话。他看了我一眼,说,星睿现在行了,当老板了。我说,小打小闹。
他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那顿饭吃得闷。散席后,大伯走在最后面。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有点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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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星睿科技成立第八年,公司搬进市中心那栋写字楼的十五层。站在落地窗前能看见半个城。那年春天,堂哥曹星磊出事了。
他欠了高利贷,人跑了。
债主找到大伯家,把门砸了。
大伯母许丽芳本来身体就不好,这一吓,住了院。
大伯把工地上的活停了,四处借钱。
但亲戚们知道他儿子跑路,没人肯借。
这些事,我是从母亲嘴里听说的。她说,你大伯这回是真难了。我没说话。母亲看了我一眼,说,星睿,他毕竟是你大伯。
我说,我知道。
后来听说大伯在找工作。
六十岁的人,工地上没人要了。
他去应聘保安,人家嫌他年纪大。
去扫大街,人家说名额满了。
有次母亲在街上碰见他,他拎着那只黑皮包,正从一家职介所出来。
母亲喊他,他假装没听见,快步走了。
那天上午,我在办公室开会。秘书小周推门进来,低声说,曹总,前台有个老人找你,说是你大伯。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小周说,他递了份简历,说想应聘仓库管理员。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十五层往下看,人小得像蚂蚁。
门口台阶上坐着个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背有点弯。
他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只黑皮包,包放在膝盖上,双手压着。
前台打电话上来,说老人不肯走,说今天必须见你。
我说,让他上来。
我坐回椅子上,把桌上那份没看完的合同合上。等了大概三分钟,走廊里响起脚步声,慢,拖沓。然后门推开了。
大伯站在门口。
他看见我,愣住了。
他比我上次见时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陷进去。
头发白了大半,乱糟糟的,像是很久没理。
衬衫领子磨得起毛,袖口挽着,露出细瘦的手腕。
他手里攥着一份简历,还有一张对折的纸,纸角泛黄。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低头叫了一声。
“曹总。”
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的喉咙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