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断桅扬帆:蒙冤二十五年的公安局长》(扬帆口述,丁兆甲执笔),群众出版社、上观新闻《归来焉识:镜头之外的公安局长》(海上记忆栏目)、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所谓“潘(汉年)、扬(帆)反革命集团”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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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11月,湖北荆门,沙洋劳改农场。
一个双目近乎失明的老人,被管教干部慢慢带了出来。
他头发全白,身形佝偻,走路要扶着墙,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老树。
今天,有人来看他。
来的是从上海赶来的一对母子——母亲叫李琼,身边是她的大儿子,手里攥着一封介绍信。
管教干部知道老人的底细:他在这个农场已经待了三年多,平时话不多,偶尔会念叨一句,说自己“当过上海市公安局的局长”。
可真有人千里迢迢来找他了,老人却怎么也不肯认。
一个失踪了二十三年的前上海市公安局局长,在劳改农场被妻子找到,却对着管教干部说:这两个人是特务,是假的,我不认识他们。
这二十三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故事,要从三十多年前说起——那时候,他还叫石蕴华,一个江苏常熟的书生,还不知道“扬帆”这个名字,会在命运的水面上漂出怎样一段航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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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故事先倒回到一百多年前。
1912年,江苏常熟,一户人家添了个男孩,取名石蕴华。
这户人家有点书香底子:曾祖父石雨之是画家,留下的笔墨在乡里小有名气;父亲石立,号冠卿,平日里工诗,家里笔墨纸砚常年不缺。
孩子从小在这种环境里长大,耳濡目染,说话做事带着一股书生气。
常熟是江南小城,街巷不大,文脉不浅,读书人家的孩子,自幼听的看的都是诗书字画。
谁也看不出,这个常熟城里长大的少年,往后会和“公安”“保卫”“情报”这一行打上几十年交道。
十三岁那年,石蕴华离开常熟,到上海进了华艺中学。
上海当时已是一座消息灵通、五方杂处的大城市,一个县城出来的少年,一下子见了大世面。
第二年,他又跟着叔父北上,进了北京育英中学。
上海、北京,南北两头都待过,眼界一路打开。
几年书读下来,他的学历停在了初中。
别看学历不高,人倒是肯钻,也肯学,书本之外的东西,他一样肯下功夫去摸,想法和性子比一般学生活泛。
1932年,他凭着初中学历,考进了北京大学中文系,也就是文学院。
这件事放到当时,并不多见:一路读到大学的人,多半是顺着中学、高中一路念上来的正规学历,像他这样以初中学历考进北大的,属于少数。
进了北大,他不光埋头读书。
学校里有学生剧团,他在里头当演员,也当导演,台前幕后都忙,一出戏从排练到上演,哪里缺人他就顶在哪里。
排戏、演戏、导戏,舞台上练出来的节奏、协调和组织能力,后来在别的场合都派上了用场。
课余时间,他也没有闲着,先后参加了民族解放先锋队、左翼作家联盟、新兴语文运动联盟,还有北大救国会,跟着一道发动学生参加“一二·九”运动。
游行、集会、宣传,学生运动里该做的事,他都参与其中,串联、演说、组织,哪一头都落不下他。
那几年的北大校园,书要读,戏要排,会要开,日子排得满满当当。
1935年冬天,他到了南京,参加地下各界救国会,担任训练部部长。
救国会是地下活动,公开身份之下,做的是联络、组织、训练这一类工作,人员怎么聚起来、活动怎么开展,都要有人从旁边张罗。
1936年大学毕业,由北大地下党介绍,他到南京国立戏剧学校任教;1936年8月到1937年2月,担任总务主任。
教书之外还要管学校的总务,人事、财务、日常运转都归他管,舞台上下、行政后勤那一套,他都熟门熟路。
1937年,他回到上海,进入中共江苏省委军委,同时参加“左联”和上海文化界救国会,在救国会里任组织股长。
他分管戏剧、新闻、电影这几块工作,文化战线的几摊事,都归他联络协调,哪里要排戏,哪里要办报,哪里要组织电影方面的活动,都经他一手张罗。
他还担任《译报》国际版的编辑记者,白天跑消息,夜里写稿子,国际版上的稿件,经他之手编发出去,稿件来源、版面安排、见报时效,都要赶时间。
1937年8月,他加入中国共产党。
那几年,他用过几个笔名,殷炎、殷扬、钱堃都有,写文章、办刊物,署名换来换去。
其中这个“扬”字,谁也没有想到,后来会从笔名变成正式名字,跟着他走南闯北,漂过大半个中国。
1939年春天,他奉命组团,赴浙皖第三战区演出,慰问新四军。
剧团一路演出,一路走到新四军驻地,舞台搭到部队中间。
队伍到了那里,新四军副军长项英把他留了下来。
就这样,书生脱下戏装,参了军,“殷扬”这个名字也改成了“扬帆”。
参军之后,他担任新四军教导总队文化队政治教导员,后来又任司令部秘书、军法处科长,从文教工作转到了机关和执法一线。
部队行军、驻防、转战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文书、机要、执法审讯,几样工作轮番接手。
皖南事变爆发。
被围的部队拼死突围,扬帆临危不惧,突破重围,第一批到达陈毅所部。
在突围的队伍里,他是最早一批冲出来、和主力会合的人,一路上的艰险,他自己都经历过。
事后他写下《皖南突围记》,把这段经历原原本本记了下来,从被围到突围,从分散到会合,经过一一落笔成文。
这篇《皖南突围记》写于1941年,当年在《江淮文化》杂志上发表,1951年由上海新华书店出版。
皖南事变之后,扬帆先后担任新四军军法处副处长、处长,同时兼任盐阜区党委社会部部长、区保安处处长,还当过新四军第3师政治部保卫部部长兼调查研究室主任。
一身数任,忙的都是保卫、情报、审讯、调研这一摊事,根据地内部的安全工作,大半经过他的手:敌情怎么摸,内部怎么保,案子怎么办,都在这些岗位上一件件落实。
1943年10月,在延安“抢救”运动的影响下,他蒙冤被关押,前后关了十个月,事情后来才厘清。
1944年10月到1947年8月,他任华中局敌区工作部部长、联络部部长,工作对象转到敌占区那边;
1947年9月到1949年5月,任华东局社会部副部长、华中工委情报部部长。
一路从苏南、苏北走到华东,行军、转战、做情报,职务几经变动,干的始终是同一行。
转眼之间,1949年的大部队已经兵临上海城下,这座他少年时读过书的城市,马上就要迎来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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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1949年5月,上海解放。
扬帆进城,先后担任上海市公安局副局长、局长,任期从1949年5月到1951年12月。
从根据地的保卫岗位,转到大城市的公安岗位,工作对象、工作方式全都换了一套。
根据地面对的是行军打仗中的安全问题,部队走到哪里,保卫工作就做到哪里;大城市面对的是街巷里弄、电台网络、潜伏人员,人藏在人群里,消息藏在房子里。
他接手的,是一座刚从旧政权手里接过来的大城市,社会治安、对敌斗争、公安建制,样样都要从头立起来。
刚解放的上海,情况复杂得很。
国民党政权撤退之前,留下了一批潜伏下来的特务和电台;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明里暗里都有人活动。
街道上照常是车水马龙,水面之下却暗流不断:有人在暗处发报,有人在打探动向,有人等着外面派来人。
肃清敌特、稳定治安、建立新的公安秩序,一摊子事都压在公安局肩上。
扬帆接手之后,先把队伍和摊子理顺,再顺着线索一桩一桩查,从电台入手,从线索入手,把隐藏在城市里的旧网络一点点挖出来。
在肃清敌特这一件事上,他办下了几件硬案子。
头一件,破获美国中央情报局远东情报总站派遣特务组织。
这条线从外面伸进来,一路摸到上海,在当地发展关系、布设网点,从境外到市内,层级分明,有人在外围牵线,有人在市内落脚。
公安局顺着线索一路追查,追踪人员、核对关系、控制电台,把这个派遣组织连根端掉。
躲在暗处的网络被整个掀开,上下关系、电台联络一并摸清,伸到上海的这条外线,就此被切断。
第二件,擒获台湾派遣的杀手刘全德。
这个人接到的任务,是谋划暗杀陈毅和罗瑞卿。
杀手受指派潜入上海,目标明确,动作隐蔽,从落脚到踩点,一步步靠近目标,行踪尽量不留下痕迹。
公安机关提前掌握动向,布下线索,盯着他的住处和行踪,在他动手之前将其擒获。
杀手落网,暗杀计划没有来得及实施,没能靠近目标一步。
第三件,抓获保密局上海独立台台长罗炳乾。
“二六大轰炸”发生在1950年2月,敌机能够精准找到轰炸目标,背后就是这个独立台在给敌机指路。
这个台长不断向台湾提供目标情报,地面上的方位、地点,由他这边发出去,敌机照着指引飞,找到轰炸的位置。
城市里的地面情况,通过他的电台变成空中的航线。
人被抓获,电台被起获,上海上空那只替敌机指路的眼睛,被蒙了起来,地面上再没有人替敌机传递方位。
这几件案子一件接一件办完,解放初期上海的治安局面一步步稳了下来。
潜伏的特务组织被打掉,暗杀的阴谋被粉碎,指路的电台被清除,新政权在城市里的秩序,慢慢立住了。
公安局这一摊子,从陌生到顺手,局面一点点打开。
1951年7月1日,上海市公安总队首届检阅运动大会举行,扬帆作为市局的负责人,站在主席台上检阅队伍。
那一刻,他正处在个人职业生涯的巅峰。
可照片拍下不过几个月,他的身体就出了问题。
1952年1月到1954年12月,扬帆任华东公安部副部长,同时兼任上海公安局副局长;1953年12月到1954年12月,他还兼任上海市人民检察署检察长。
职务换了好几摊,管辖范围从一个市扩大到华东一片,公安、保卫、检察几头兼顾。
上海市局的工作他没有完全放下,新的岗位上又加上一片区域的责任,担子还是公安、保卫那一摊,只是摊子铺得更大了。
可身体先出了问题。
1951年底,他查出脑部患胶质肿瘤。
这是脑部的重症,不能拖,工作再忙也得停下来。
1952年1月,经组织批准,他动身赴苏联医治。
治病是大事,他不得不离开上海,离开手头的工作,远走国外求医。
人在国外治病期间,国内的人事安排仍在变动,岗位上的工作由别人接替,周围的人事格局悄悄起了变化。
1953年5月,他被召回国内。
这一回来,上海市公安局的班子已经改组,黄赤波接替了他原来的位子,扬帆的位置往后挪了,从主持全局的岗位上退到副职,原先分管的那几摊,交到了别人手里。
位置往后挪,围绕他的议论也跟着来了。
1953年夏天,公安部对扬帆解放初“利用投诚敌特为我所用”的问题展开秘密调查。
事情牵涉到他当年启用胡均鹤,担任上海市公安局“情报委员会”主任。
在当时的公安工作思路里,把已经投诚过来的人员放到情报岗位上使用,是一条具体的工作做法,争议也就集中在这件事上:这样的人能不能用、用到什么程度、出过什么问题,启用之后是谁拍的板。
其实这个问题,1951年已经调查过一回,当时作出的结论是“并无严重问题”。
那一轮调查过后,事情搁下了几年;几年过去,同样的事情又被翻了出来,只是这一回风向不同,调查由公安部直接出面,秘密进行,结论也不再是当年的口径。
1953年12月,扬帆市局副局长的职务被撤掉。
撤职的消息落下来,他还不知道,这只是一连串事情的开头。
职务被撤之后,围绕他的审查并没有停下来,档案里的旧事一件一件被重新翻起,更大的变动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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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1954年2月,中共七届四中全会揭发高岗、饶漱石问题。
会后,对饶漱石的问题展开审查。
审查中认定,他主持华东局期间,“以特(务)制特”办案犯了右倾错误。
所谓“以特(务)制特”,指的是在公安、情报工作中使用敌方人员对付敌方。
这一条被划入办案中的错误之后,华东地区过去沿用这套做法的人和事,都被纳入重新检视的范围。
扬帆当年在华东、在上海主持公安工作,而上海、华东这一片,过去正是饶漱石主持华东局期间所管辖的范围;当年由他经手的人事安排和工作方式,也被连带翻出来重新掂量。
他在华东公安系统的履历、启用的人员、办过的案子,一件一件摆到审查桌上,自然而然被牵连进去。
1954年12月底,扬帆在家中被扣押,接受审查。
家还是那个家,人却从这一天起,再也没有以原来的身份进出过家门。
从在家被扣押,到离开住所,中间是一段审查的过程,日常的工作和生活就此中断:办公室去不成了,手头的事交不出去,和外面的联系一点点切断。
审查期间,他留在接受组织审查的状态里,何时能恢复正常生活,没有人给出明确说法;审查一天不结束,他就一天处于被隔离、被询问的状态。
1955年4月,他被正式逮捕。
从在家被扣押到正式逮捕,前后隔了几个月,身份一变再变。
同一时期,另一条线也在收紧。
潘汉年在党的全国代表会议期间,向党组织报告了1943年被挟持到南京会见汪精卫的经过。
这段旧事,他在会上如实作了说明,时间、地点、经过,一一讲清:人是被挟持去的,会见是怎么发生的,前后情形如何,都在报告里写明。
这段本来已经过去的历史,在新的审查口径下被重新拿出来衡量。
1955年4月3日,潘汉年被以“内奸”罪逮捕。
最后,潘汉年和扬帆两个人,被定为“潘、扬反革命集团”,原本分属两条工作线上的人,被归到了同一个案子里,罪名捆在一起,审查也并到了一处。
两个原本独立的历史问题,在同一时期被并案处理,扬帆的名字和潘汉年的名字,从此连在了同一个案子上。
潘汉年后来的遭遇,这里先记一笔:1963年1月被判处15年有期徒刑;1970年7月改判无期徒刑;1977年4月14日病逝。
从判刑到改判,再到最后病逝,前后跨度二十多年,案子的处理一拖再拖。
潘汉年被关押、被判刑的过程,与扬帆一案并行展开,这里只记下时间节点,后续不再展开。
现在先说扬帆这一边。
扬帆被押解到北京之后,案子一直拖着,迟迟没有审判。
他长期被关在秦城监狱的单间牢房里,一人一室,看不到别的犯人,也听不到外面的消息。
刑期没有定,罪名没有落到判决书上,人却已经失去自由。
白天黑夜都是一间牢房,起居、活动都在划定的范围里;外面的局势几经变化,牢房里的他无从知晓,和家里的联系也被切断。
一天一天数着日子,一年一年等着结论,判决书却一直没有下来。
从被押解进京,到一纸判决落地,中间隔着漫长的等待,案子的进展、审讯的情况,都不为外面所知。
北京千里之外,上海的家人不知道他被关在哪里,也不知道案子进展到哪一步。
一直到1965年8月30日,才以“反革命罪”判处他有期徒刑16年,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判决书上的字不多,份量却重。
罪名写的是反革命罪,刑期十六年,政治权利终身剥夺,三样内容一并落在这一纸判决上。
这一年,距他1954年年底在家中被扣押,已经过去十年;从1955年4月正式逮捕算起,也已经过去十年有余。
关押十年之后,判决才算下来。
判决下来之后,他的刑期才算有了一个纸面的期限,可政治权利被终身剥夺,此后的身份和处境,都被这一纸判决定了下来。
关押期间,他在那间单人牢房里反复阅读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列宁全集、斯大林全集等理论著作,始终关注着党和社会主义建设事业的前途与命运。
日子是漫长的,书是能拿在手里的东西,翻了一页又一页,就这么在牢房里一年一年地过。
身体的底子,早在进监狱之前就已经亏空。
当年那颗没有治好的胶质脑瘤,病根一直留着,多年来没有得到根治;加上长期的肉体和精神折磨,身体一点点垮下去,眼睛也跟着坏了。
关押的时间越长,视力衰退得越厉害,看东西越来越模糊,从能看清字,到只能看清轮廓。
到后来,他的双眼几乎完全失明,只剩一只眼睛还残存0.2的微弱视力,眼前的人影、字迹,全是模糊一片,看东西要凑到很近的地方,也只能勉强分辨出个轮廓,更不用说看清书本和纸面。
视力的衰退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是在长年关押中一点点累积下来的。
1975年,根据中央相关工作部署,扬帆被送到湖北沙洋农场安置。
沙洋劳改农场,地处湖北荆门一带。
从北京到湖北,千里迢迢,他被转移到农场劳动安置,离开了关押多年的牢房,却并没有回到上海,也没有回到家里。
农场的条件和城市不同,他以安置的身份留在那里。
从北京的牢房到湖北的农场,地点换了,处境没有根本改变,这一次调动同样没有通知家属。
家里人对这件事,从头到尾一无所知:什么时候转走的,转到了哪里,人还在不在,都没有人通知;档案上的去向、安置的地点,没有一个消息传到家里。
这些年里,唯一惦记着他下落的,是他的妻子李琼。
丈夫被带走之后,她没有停止过打听。
丈夫去了哪里,问题出在哪里,她都要问个明白,一年一年,没有断过。
二十多年里,她几乎每年春节都要给公安部写一封信,年复一年,逢年过节就把信寄出去,这个春节寄一封,下个春节再寄一封。
信里问来问去,总是三个问题:扬帆到底犯了什么罪?他现在人在哪里、还活着吗?如果活着能去看他吗?
信一封接一封,寄出之后便没有回音,她也不知道这些信最终落到了谁的手里。
一封信一封信寄出去,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二十多年,年年如此,回信始终没有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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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那些年寄出去的信,一封都没有回音,日子就这么一年一年地熬着。
李琼几乎已经认定,人多半是不在了,只是谁也不肯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可就在所有人都快要死心的时候,一条来路曲折的消息,忽然从千里之外传了过来。
扬帆有个女儿,叫扬小朝。
扬小朝有个同学,原先在内蒙古,后来调到了湖北沙洋农场。
人到了农场,听那边的人闲聊,说农场里住着个疯老头,神神道道的,逢人就讲自己是上海市公安局局长扬帆。
这位同学心里一动,想起扬小朝家里这些年一直在打听父亲的下落,便托人辗转带了句话出来:你父亲可能就在沙洋,农场里有个疯老头,自称是上海市公安局局长扬帆。
话传到李琼耳朵里,她先是愣了半天,不敢信。
二十多年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传言,谁知道是真是假。
可转念一想,万一呢?万一真就是他呢?
这二十多年里,李琼等的不就是这么一个“万一”吗?
她拿不定主意,就把几个子女叫到一起商量,决定再给中央写一封信,一来打听扬帆到底在不在沙洋、下落究竟如何,二来提出能不能让家里跟他通通信。
信寄出去之后,回复倒是来得比往年快。
可回复的内容,叫人心里发凉。
上面的意思很明白:没必要,扬帆现在接受改造情绪很稳定,通信会扰乱他的情绪。
一句话,把通信这条路也堵死了。
人还活着,这算是消息里唯一让人松一口气的地方;可活着,却连一封信都不许往来,隔着千山万水,连句家常话都递不过去。
李琼把回信折好收起来,心里那点火苗,被这条线索重新拨亮了些。
又过了些时日,通知终于下来了:可以去探视。
时间记在多数材料里,是1978年11月。
李琼接到通知,带上大儿子,从上海动身,往湖北荆门方向的沙洋农场赶。
从上海到湖北,千里迢迢,一路换车转道,母子俩心里都揣着同一个念头:二十三年了,不知道他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农场在江汉平原边上,天高地阔。
母子俩跟着引路的人往里走,路边是成排的房子和田地,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泥土和庄稼的气味。
一路上李琼反复描摹那个人的模样:走的时候他头发是黑的,说话嗓门洪亮,眼睛很亮。
二十三年过去,他该是什么样子?
引路的人在一处屋前停下,朝里面喊了一声。
不多时,一个老人被管教干部慢慢扶了出来。
远远看去,那人身形佝偻,背驼得厉害,走路要扶着墙,一步一挪,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太久的老树。
头发全白了,白得没有一根杂色。
他站在那儿,脸朝着来人的方向,眼睛眯着,像是看不清,又像是根本没打算看清。
李琼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二十三年前那个上海市公安局局长,跟眼前这个老人,怎么也对不上号。
大儿子站在母亲身边,喉咙发紧,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先喊什么。
管教干部站在一旁,看着这对母子,又看了看老人,没出声。
风又吹过来,老人扶着墙,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而当李琼终于压着嗓子,试着朝那个白发老人喊出一声称呼、母子俩一步步朝他走近时,那个扶着墙的老人突然往后缩了一步,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种李琼从未见过的、戒备到极点的神情——谁也不会想到,接下来从他嘴里说出来的第一句话,会把二十三年积攒下来的所有期待,一下子挡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