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浴场那两扇玻璃门让巴掌拍得咣咣响,一九九三年十月,深圳罗湖,天还没亮透。
前台里站着看柜的一峰,腰上挂一串钥匙,二十六把,走一步响一片。
门外三十几号客人堵着,二十四个更衣柜一夜让人撬空,柜门全敞着,锁眼边上一圈亮白的撬痕。
一峰把柜门一扇一扇拉开给人看,手背上全是刚擦上去的灰。他每拉一扇,腰上那串钥匙就跟着响一下,响到第十九扇,他一只手把钥匙串攥死在掌心里。
“东西不是我拿的。”一峰说,“柜子是我看的,我认。”
“认顶什么用。”穿背心的胖子把一只空包摔在前台上,“我一块表押在柜子里,两千二,香港带的。”那年月浴场门票十五块,柜子押金五毛,柜里的东西比门票金贵十倍。
“我包里八百现金。”瘦子挤上来,“还有两张票据,票据你赔得起?那票子月底要交上去的。”
一峰嘴张了张,没接上话。前台那个小姑娘缩在电话机旁边,手指头绕着电话线一圈一圈地绕。
“我柜子里是两条烟。”一个老太太在后头喊,声音发抖,“我给我儿子带的,他明天上车走。”
“烟算个什么。”瘦子回头。
“票据你去补一张。”胖子把袖子往上一撸,“我表丢了,你给我补一块?”
“补不了。”
“补不了就赔。”
一峰把两只手举起来,往两边按了按:“各位,一个一个来,我拿本子记。”
“记了给谁看。”墙角一个穿港衫的男人冷笑,“你们一夜三十几号人睡在里头,连二十四个柜都看不住,还有脸记。”
一峰的手停在半空,落不下来。
“我这就去报。”港衫男人往门口走,“我丢的是一块表,不是一包烟。”
“报,报了好。”胖子跟上,“报了让他们把柜子一个一个开开。”
一峰拦在门口,两只手张开:“各位给我半天。半天找不回来,我一家一家赔,赔不起我去借。”
“你赔。”港衫男人上下看他,“你身上那件衬衫二十块,赔我一块表?”
“我这件衬衫十八块。”一峰说,“表我赔。”
“拿什么赔。”
“拿我这条命赔不上,拿三年工钱赔得上。”
“三年工钱。”港衫男人笑了一下,“我这块表顶你三年工钱?”
“顶不上。”一峰说,“顶不上我也赔。”
港衫男人不笑了,转身坐回长椅上。
八点整,内保头目阎三从后头走廊出来,身后跟着四个内保。他不看客人,先看柜子,一扇一扇看。
“柜门都是往外撬的。”阎三说,“外头进来的人干的。”
胖子不信:“一院子的人睡在里头,让人撬了二十四个柜,你们内保睡得跟猪一样?”
“我的人一夜巡了六趟。”阎三抬手腕看表,“三点那趟,柜子还好好的。”
一峰抬头:“三点那趟是我陪他巡的。”
阎三的手在空里轻轻压了一下:“一峰,你先别说话。”
这一压,把一峰后半句话压回肚子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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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代是八点二十到的,带了两个人。他进来先不说话,蹲在地上把撬痕看了一遍,用指甲抠了抠锁眼边上的白木茬。
“柜子里丢的东西,一家一家登记,登记完了我赔。”
胖子看了他一眼:“你赔得起?”
“赔得起赔不起,先登记。”一峰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硬皮本子,把笔帽咬开。
阎三这才正眼打量加代,从头看到脚:“你哪位?”
“一峰是我的人。”
“哦。”阎三笑了一声,把这两个字的音拖得很长,“看场子的懂什么,柜子丢了自认倒霉,规矩就是这么个规矩。”
加代没接。他把碎木头捏了捏,松开。
“客人还在。”加代说,“东西没找回来,一峰还得在你这儿端饭碗。”
阎三听完点点头,好像正合他意。他转身走进前台里侧,一把抓住一峰腰上的钥匙串。
铜圈是穿在皮带上的,一下扯不断。一峰往后一退,腰弯成了个钩。阎三不松手,抬脚抵在他膝弯上,往下压。
“柜子从今天起归内保管。”阎三说,“钥匙留下。”
一峰两只手抓住铜圈,指节顶得发白。旁边上来一个内保,掰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往下掰,掰到第三根,一峰从牙缝里吭了一声,手一松,铜圈脱了皮带。
二十六把钥匙哗地散在瓷砖上。那声音像有人在倒一簸箕铁片。
一峰膝盖磕下去,两只手在地上摸。瓷砖凉得钻手,钥匙滑,摸到一把往前滑一把。他捡起一把往兜里塞,塞到兜满了还在摸。
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加代站定,两只手垂着,没动。
阎三用脚尖把剩下的钥匙扫到墙根:“一峰,你今天别走,内保室把二十四个柜的单子对清楚,对不完不许回家。”
加代开口:“阎三,给我一根烟的工夫。”
“行啊。”阎三往走廊那头一偏头,“里头说。”
内保室在走廊尽头,门一推开,里头六个人。加代带了两个,一个叫阿海,一个年纪小的。
“门关上。”阎三坐在桌后头,手里一支笔在纸上点了一下。
“先搜身。”他又说。
“搜什么?”阿海问。
“家伙。”小六接话,他下巴上一层青茬,是内保里最年轻的,把胶皮棍往掌心一拍,“你们北边来的,身上都带东西。”
阿海把两只手举起来,转了个身:“你自己看,空手。”
“空手也搜。”阎三把笔在纸上点了一下,“搜完了咱们再说话。”
“阎三,这事跟他相干不大。”阿海把翻倒的凳子扶起来,“柜子是内保值夜出的岔子。”
“内保的值夜,我管。”
“你管出二十四个窟窿。”
“窟窿是外头人撬的。”小六插话,“你有本事去外头撬回来。”
“我要是有本事,今晚就不站在这儿跟你说话。”阿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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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代往前走了一步。小六从侧面抄起一根胶皮棍,照他前胸捅过来。加代侧了一下身,棍子捅在肋骨上,人被顶退两步。阿海上去抱小六的腰,两个人撞翻一张凳子。第二个内保从桌上跨过来,一脚踹在阿海腿弯上,阿海单腿跪下去。
“抱腰。”阿海喊了一声。
“抱腿。”年纪小的那个应着,人已经扑下去了。
“别在里头挤,往边上散。”第三个内保一边喊一边挥手里的棍。
加代抄起桌上的铁簸箕,反手抡在踹人的那条腿上,那人一歪,手背磕在桌角。第三个内保一棍抽在加代手背上,皮开了,见了红。
一根烟工夫,加代和阿海被两把棍子顶在墙上。
“明天中午之前你再来。”阎三把笔放下,“我让你连门都进不了。一峰在我这儿,出了事算我的,你算个什么。这条街上,还没人敢在我这儿拍桌子。”
前台那个小姑娘趁乱塞给加代一张纸。
“二十四个柜,客人的名字和丢的东西,我都一行一行抄了。”她压着嗓子,“最下头是数,一万四。”
加代把纸折成四折,揣进夹克内兜。
走廊那头,一峰隔着门板喊了一句:“哥,二十四个锁眼我摸了三年,一个眼一个眼认下来的,锁都是我配的。”
加代没回话,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回到表行后头那间屋子,他把一沓钱拍在桌上。
“二十四个,一人五十块车马费。”他说,“家里有事的不叫。”
阿海数出二十四份,一份一份摞好:“家伙呢?”
“胶皮棍十二根,剩下的空手。”
“空手对八个内保?”
“抱住腿就行。”加代说,“一条腿抱住了,那个人就废一半。”
“一百八的包银,五十块车马费,够一家人吃十天。”分钱的那个兄弟把钱摊平,“我干。”
“二十四个够不够。”阿海把最后一份钱摞上去。
“不够也得够。”分钱的那个兄弟把钱往内兜里一塞,“人家八个内保,一个月包银顶我们半年工钱,我们二十四个,一人五十,谁也不欠谁。”
“废话别多。”阿海说。
“这不是废话。”那兄弟把钱按了按,“我明天站后门,谁也别想从我这儿出去。”
阿海还想说什么,加代已经走到柜台那头,抬手指了一下电话。阿海拿起来,摇通了呼台。
“麻烦呼一下内保公司的陈队长,说他手下阎三这儿出了事,回电打这个座机。”
他把号码报了,坐在电话边。那年月打传呼不能报号码,只能留个座机号,等人家回。他等到半夜十二点,电话一声没响。
“陈队长那头一点音都没有。”阿海把听筒拿起来听了听,又放下。
“他要是回了呢。”分钱的兄弟问。
“回了就谈。”阿海说,“不回就按不退的那个法子办。”
“哪个法子?”
“把门锁上,一个也别走。”
“呼台十点就收了。”分钱的兄弟把电话线捋了捋,“人要是想回,早就回了。”
“那就按不回的法子办。”阿海说。
第二天早上七点,六台车停在浴场街对面。
“后门八个,正门十六个。”阿海在车边上点数。
“客人怎么办。”一个兄弟问。
“进去别碰客人。”阿海说,“门一锁,内保自己人也出不去。手别往人脸上招呼,招呼胳膊和腿。”
“锁谁落。”
“我落。”
后门那八个先摸进去,剩下的跟着加代走正门。阿海把两扇玻璃门从里侧落了锁,咔的一声,大堂里二十几个正在登记的客人全回了头。
加代站在浴场大门里侧,身后是落了锁的两扇玻璃门。
阎三从走廊里出来,看见大堂里这些人,脸上的肉跳了一下,嘴还硬:“你这是要抢?”
“我来接我的人。”
“人是我扣的。”阎三往前走了两步,把袖子往上挽,“你敢在这大堂里动手,明天这浴场的牌子就摘了。”
阿海抬手把阎三往边上一拨。阎三身后八个内保一字排开,胶皮棍横在胸口。
先动手的是小六,一棍照阿海肩头劈下来。阿海抬胳膊挡,棍子落在小臂上,闷响一声。阿海反手抓住棍头,两个人贴着柜台拧了半圈,小六的下巴让阿海一肘顶上去,人往后仰,棍子撒手,落地弹了两下。
“手放头上。”阿海冲剩下的喊,“一个个蹲到墙根去。”
“蹲。”另一个兄弟把一张凳子踢开,“谁站着谁挨。”
一个内保从后头踹在一个兄弟的膝弯上,那兄弟一条腿直不起来,跪在长椅边上。旁边两个上去,一个抱腰,一个抓手腕,把人按在长椅上。另一个内保的肘弯让人反手一别,手里那根棍到了别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