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五年秋天,粤北到广州的煤道上。远刚那台解放车在货栈一扣就是六天,加代蹲在广州车队的驻地院里,看着桌上那台不会响的传呼机出神。
远刚是车队里最肯吃苦的司机,左手让方向盘磨出一层亮茧,粤北到广州两天一夜,一台车拉八吨,他一个月跑九趟。车队七八个司机,数他攒钱攒得凶,家里等着钱盖房。
“老蔡,粤北那条线,真就绕不开曹老抠?”加代给远刚的铺位搭了条毯子,问车队的队长老蔡。
“绕不开。”老蔡蹲在门槛上抽烟,“煤是曹家包销的,矿上只跟他结数。咱们的车到了山下,他不给放条子,矿上的磅都过不了。”
“一台车一趟抽十块,一个月九趟,一个车队七八台车,你们知道一年让他抽走多少?”
老蔡弹弹烟灰,不吭声了。半晌憋出一句:“ 加哥,人在屋檐下。他那货栈我去看过,院墙一丈高,养着两条狗,雇着八个看栈的,硬闯是要吃大亏的。”
“我没说硬闯。”加代把传呼机揣回兜里,“我这台传呼机守了六天,呼台留的座机号,一声没响。远刚不是那种吃了亏不吭声的人,他没响,是让人看住了。”
麻烦起在一旬前。那晚远刚回来交数,蹲在车队院里吃饭,扒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代哥,曹老抠这个月又涨了,挂号一趟十块,比柴油涨得还快。”远刚比着手指头,“我算过,我认矿上的熟路,自己跟矿上结数,一趟省十块,一个月九趟就是九十,一年下来够家里把房梁竖起来。”
“矿上肯绕开他跟你结?”
“矿上管磅的老倌跟我喝过酒,说只要车肯来,煤有的是,结数是矿上和车队的事,跟曹家什么相干。”
“曹老抠肯么?”
“他凭什么不肯?”远刚嘿嘿一笑,“煤是他的,路是他的,可力气是我的。”
加代那晚多看了他两眼,想说什么,到底只说了句路上慢点。就这一趟,麻烦追上了他。煤贩子曹老抠在粤北把着煤外运的路子,车队去拉煤,一台车一台趟都得挂他的号,一趟抽十块。远刚图省一笔,自己从矿上认了三车煤,没挂号就往广州跑,煤是拉回来了,三车煤钱九千三压在货栈,人也让曹老抠留在了货栈,说是顶三车煤钱的数,车也卸了牌照,趴在院里吃灰。
“拉车的,一台车一天八块,你攒什么攒?”曹老抠的话第二天就传回车队,“挂我的号,是看得起你们。他自己找的路子,出了事怪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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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头上,曹老抠手下的两个人摸到广州车队驻地,把一张纸条拍在桌上:一旬之内,三车煤钱九千三送到粤北,人就放,钱不送,人顶数。
“顶数?人不是钱!”队长老蔡拍了桌子。
“老蔡,骂人顶什么用。”旁边的老司机拉他,“人家八个看栈的,两条狗,你拿什么抢人?”
“那就眼睁睁看着远刚在那边扛一个月煤?他那张腰,前年伤过,扛不了重活!”
“我们曹哥的规矩,煤在谁手里丢的,谁顶。”那汉子一脚踢翻门口的水桶,“九千三,一旬,少一个子儿,人就别想囫囵回来。还有,别指望镇上有人给你们做主,粤北三个镇,见了我曹哥的条子都客客气气的。”
老蔡抄起车上的摇把子要上,让那汉子一把攥住手腕拧到背后,反又一膝顶进他膝弯,老蔡跪了半个身子,起身抡了一肘砸在那人下巴上,两个在院里滚了两个来回,前后没半分钟,最后让人拉开。那两个汉子拍了拍土,扬长而去。
“加哥,人在人家手里,这一拳打出祸了。”老蔡揉着膝盖,“要不,先凑钱?九千三,车队挤一挤,再跟各人家里借借,三两天能齐。”
“凑钱?九千三送过去,下个月他抽到一千三。”加代把那张纸条折好,“远刚在人家檐下,动先动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我先一个人去讲数,探探深浅。”
“你一个人去?他们八个看栈的,两条狗!”
“我就是去听听他怎么讲。”加代把烟摁灭,“嘴上讲不拢的,心里都有缝。”
第二天加代一个人到了粤北货栈。曹老抠五十来岁,瘦,算盘珠子一样一双眼睛,正坐在门房里拨算盘。
“曹老板,人我接走了,钱我补。”
“补?”曹老抠拨算盘的手都没停,“远刚顶的是三车煤的数。拉车的,一台车一天八块,你也配来讲数?回去凑你的九千三,凑不齐,让他给我卸一个月煤。”
加代点了点他手里的算盘,说他给货栈扛煤归扛煤,那煤装的全是曹老抠自己的车,转手就是他的利,这数怎么算,那把算盘比谁都清楚。
“清楚就好。”曹老抠抬起眼皮,“所以别耽误我拨算盘。”
加代还站着没动,两个汉子过来架他的胳膊往外推。院里,远刚正弯着腰扛煤,一百斤一袋,扛到第三十袋,肩膀磨得通红,看见加代,咧嘴想笑,嘴唇干裂得渗了丝,到底没笑出来,把头低下去,接着扛下一袋。看栈的老倌缩在门房窗后,拿马灯照了照院里,又把灯芯拧小了,像是怕多照出什么来。
“哥,别管我,别给他钱。”
“再喊,扣你两天饭。”曹老抠头也不回,“送客。”
加代被推出院门,回头看了一眼趴在院里的解放车,牌照卸了,车头蒙着一层煤灰。
“远刚,”他冲院里说了一句,“你左手那层茧,是方向盘磨的,不是扛煤扛的。等我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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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广州,加代把车队的七八个司机和附近三个车队的老把头全请到了一间大排档。夜市正是热闹的时候,炒粉的镬气飘出半条街,一桌坐下二十来号人,酒过三巡,他把一张纸拍在桌上,上面是他记的数:粤北四个车队,大小六十三台车,全走曹老抠那条煤线;曹老抠的煤,全是赊的副池矿上的,矿上等着车回来回款发工钱。
“曹老抠怕什么?怕车队断了线,矿上的煤变成山上的石头。”加代说,“今晚分头去讲,四个车队一晚全停,明晚我去接人。钱,我垫了两千做车马费,一人一份先拿着,事后再谢。”
“加哥,停运一天,四个车队少说折八百。”老把头咂着牙花子,“现在正是秋煤旺季,矿上催得紧,一停就是白花花的钱。”
“今天折八百,往后年年折九千三。”加代把两千块推到桌子中间,“值不值,你们算。再说丑话在前,今晚谁不停,明早别怪六十三台车把他的道堵了,连他自己的车也出不了山。”
大排档里静了几息,只有炒锅的响动。老把头盯着那两千块看了半晌,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加老板,不是我们不齐心。前年五车队的老周,就是去讲数,让人打断了两根肋骨,告到镇上,人家一句普通的口角就搪过去了。这一回,真有人替我们撑腰?”
“有人。”加代说,“六十三台车,就是腰。”
老蔡第一个把面前的酒干了:“算!我第一个停!”
第二天夜里十点,加代带了两台车、二十来号人,连夜往粤北赶。山道上起了雾,车灯照出去白蒙蒙一片,二十来号人没人说话,只听见发动机的响。天没亮就到了货栈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