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读点书,就容易胡思乱想,比如最近,我就生出一个有趣的问题:为什么今天的人不把古代的皇帝称作他那个时代的国家领导人?
既然“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整个天下的土地都是天子的,四海之内的老百姓都是天子的臣民,为何今天的人以“帝王”称之而非以“国家领导人”称之?
原来问题出在这里:首先,古今国家的性质不同,古代的国家是“家天下”,今天的国家是民族国家,都是国家,但内涵差别极大;其次,古代的皇帝是国家的所有权人,今天的国家领导人是国家的管理者,二者角色定位不同。打个比方,你今天看到的北京四合院,外观看起来可能和100年前没什么不同,但屋内设施完全变了。
古代的皇帝最爱跟大臣说的一句话就是“朕即国家”,这是告诫大家:国家是我的,是我家的,你们有饭吃是我的恩赐,你们谁也别跟我动歪脑筋,我能让你们生,也能让你们死。
如果把古代的国家比喻成一家公司,这家私营公司只有一个股东,100%持股,即皇帝家族。
这套私产式的国家逻辑,和现代人认知里的国家完全不是一回事。现代人语境里的“国家”指民族国家,简单说就是“主权在民”的国家,国家是全体国民的,不是某一个人的,也不是某一个家族的。
民族国家观念的兴起,是“家天下”走向下坡路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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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拍摄于沧浪亭,与正文无关。
大家都知道,中国民主革命先行者孙中山先生,为推翻大清王朝不遗余力,他最具智慧的策略之一是提出“天下为公”的口号,他用这个口号对撞“家天下”:天下不是你爱新觉罗家的,是我们大家的,属于每个中国人。
民族国家观念的形成,初始于1648年的《威斯特伐利亚和约》,该和约第一次确立了国家的核心原则:主权平等、领土边界清晰。真正明确国家“主权在民”的观念,则要归功于1789年发生的法国大革命。这场大革命的历史贡献之一,是清晰界定了民族国家与王朝的区别:从前的国家是国王的国家,大革命之后的国家是人民/民族的国家,主权属于全体国民。
由此不难看出,现代意义上国家概念的形成并不古老,传入中国的时间则更晚,也才100多年。
概括而言:现代国家和古代国家的核心区别在于:古代国家“家国一体”,天下是君主的私产,老百姓是被统治者,不是国家的主人;现代国家主权在民,国家权力是公共权力,不属于某一个人、某个家族,领导人只是公共职位。
虽然今天世界上仍有君主制国家存在,但其内涵也已发生变化,国王已大多成为名义上的国家元首,并不直接统治国家。
放在中国自身的历史脉络里看,古人对“国家”的感知同样和今人大为不同。
在中国几千年历史上,国家的概念一直都是比较模糊的,无论疆域、边界还是国家的文化内涵,都不甚清晰;相比之下,“王朝”的概念在人们的头脑中要清晰得多,所以“中国”这个词虽然早在西周初年即已形成,但随后历朝历代人们表述自己的身份归属时,仍然冠之以王朝的名称。比如,玄奘西天取经时,向经过的西域各国介绍自己时,说“我来自大唐”(“贫僧乃东土大唐驾下钦差,去往西天拜佛求经。”),而不是“我来自中国”。
这种认知差异,在今天广为流传的名句中也有折射。现在,一有国际摩擦,就会有人高喊“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以为霍去病就是喊着这个口号打败了匈奴,殊不知这是今人对“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改写,用“中华 替代了“强汉”,古人的“中国”观念远不比今人强烈而清晰。
梳理完古今国家观念的差异,“古代的皇帝能不能称作国家领导人”就有了答案:不是绝对不可以,只是不够准确。
究其根源,关键不在权力的大小,而在词语本身的时代属性。人们之所以不把皇帝称作国家领导人,是中文里“领导人”这个词自带一套现代话语滤镜,套到皇帝头上会串味;“领导人”是现代政治词汇,含有选举、任命等内涵,而皇帝是世袭的君主。
除了词义本身的限定,近代以来的话语转型,也在悄悄塑造我们的表达习惯。现代人不习惯将皇帝称为国家领导人,还和民国以后政府有意识地去帝制话术有关。1912年共和制建立之后,教科书和公共语言把皇帝明确放进旧制度:古代大事归皇帝一人治理,民国后人民公举贤能代理国事,产生的是总统/主席。这种话语选择,背后也暗含着现代政治的根基。现代中国政治合法性的源头是反帝制、行共和,把皇帝称作国家领导人容易模糊帝制与共和的界限。
总之,不是皇帝不够格,而是国家领导人这个词默认指向现代共和制、非世袭、职务化、集体化;皇帝是君主/帝王/元首,不是领导人。
一句话:把古代的皇帝称作国家领导人会给人以时空错乱感,让人恍然“不知今夕何夕”,还有点像“关公战秦琼”似的滑稽。当然了,如果你非要把皇帝称作“国家领导人”也无伤大雅,但绝不是正经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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