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到达厅的空调开得太足,我攥着那束白玫瑰,花瓣边沿已经发软。
电子屏上航班号跳了三次,终于变成“到达”。
出口涌出推着行李箱的人,我踮脚找那张脸。
四年,我把工资、借款、我妈的金镯子,都填进她学费里。
她出来了,卷发,驼色风衣,身边跟着个穿定制西装的年轻男人。
她挽着他胳膊,看见我,脚步顿住,眉头皱起来。
我往前迈了一步。
她松开那人手臂,冲我摆手,嘴型像是说“走开”。
我没动。
那个男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盯了我三秒,突然开口:“合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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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梁梦琪收到录取通知那天,我们坐在学校后门那家奶茶店里。
她盯着手机屏幕,眼泪啪嗒掉在桌子上,把隔壁桌一对小情侣吓了一跳。
我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她没接,直接扑过来抱住我胳膊,说许皓轩我考上了。
我说我知道,你跟我说了三遍了。
其实她只说了一遍,后面两遍是在朋友圈里发的。配图是录取通知截图,九宫格,第三张是自拍,眼睛红红的,挺好看。
高兴了大概两天。
第三天晚上她来找我,眼睛又红了,这回没哭,就是坐在我出租屋那张硬板床上,两只手绞在一起。
她说一年学费加生活费,算下来要四十多万。
她爸在厂里上班,她妈在超市做收银,家里还有个弟弟在读高中。
她说完就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那时候在软件公司上班,一个月七千二。我算了一下,不吃不喝,四年也就三十多万。我说你别急,我想办法。
我手里有八万存款,工作三年攒的。
罗烨伟借了我五万,我表哥借了三万,我舅借了两万,剩下的从两个大学室友那儿凑的,一共十二万外债。
梁梦琪她妈刘雪莲知道以后,专门把我叫到她家去,当着她爸梁国华的面,让我写了一张承诺书。
内容很简单:出国期间所有费用由我自愿承担,日后不得以任何理由向梁家追讨。
梁国华当时就拍了桌子,说刘雪莲你这是什么话。
刘雪莲说,我是为梦琪好,万一以后两人不成呢。
我签了。
梁梦琪站在客厅门口,手指头抠着门框,没吭声。
送她走那天,我妈黄秋菊在厨房剁排骨,剁得砧板咚咚响。
我进去拿酱油,她头也不抬,说了句,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也没你这么上心。
我说妈,不一样的。
她说有什么不一样,你爸好歹还娶了我,你呢,你连个名分都没落下。
我没接话。
我爸许贵从里屋出来,递给我一张卡。
他说里面有六千块,是厂里补发的工龄买断钱,让我拿去用。
我推回去,他又推过来,说拿着,别让你妈知道。
后来我才知道,那六千块是他准备买药的钱。他肺不好,医生让住院,他舍不得。
梁梦琪到国外第一个月,每天发消息。
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视频,给我看宿舍窗外那棵枫树。
她说这边东西贵得吓人,一瓶矿泉水要十几块人民币。
我说你该花就花,别省。
她说许皓轩你真好。
那时候我在网上接了个外包项目,帮人做库存管理系统,对方催得急,我连续熬了四个通宵。
第四天早上站起来倒水,眼前一黑,额头磕在桌角上,缝了三针。
我没跟梁梦琪说。
视频的时候她问我额头怎么了,我说撞门框上了。
她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语气里带着笑。
那一年,我每个月一号准时给她汇四千五。
自己留一千,房租八百,剩下两百吃饭。
有段时间实在接不到活,我连续吃了半个月馒头就咸菜,后来闻到馒头味就想吐。
02
第二年开春,我爸住院了。
黄秋菊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发颤,说许贵肺上查出来个阴影,医生让做手术,押金要三万。
我当时银行卡里只剩四百多。
给梁梦琪的钱刚汇出去三天。
我蹲在出租屋地上,手机攥在手里,翻通讯录翻了三遍。
最后还是打给了罗烨伟。
他二话没说,半小时后转了两万过来,说剩下的他再想办法。
我说算我借的,他说少废话,你先顾眼前。
我爸手术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坐着。
黄秋菊靠在我肩膀上打瞌睡,她头发白了好多,我才发现。
手术室门开了,医生说切得干净,是良性。
黄秋菊一下子哭出来,哭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那天晚上我给梁梦琪发消息,说我爸住院了,刚做完手术。
她隔了六个小时才回,说对不起啊在图书馆没看手机,叔叔没事吧。
我说没事了。
她说那就好,然后又发了一条:对了,我下个月要交个材料费,大概两千。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那段时间我开始自学跨境物流系统。
罗烨伟在一家货代公司做技术主管,他说这个方向有前景,让我跟着他一起搞。
我白天上班,晚上写代码,周末去医院看我爸。
黄秋菊有次给我送饭,看见我趴在电脑前睡着了,屏幕还亮着。
她把饭盒放下,给我披了件外套,走的时候把门轻轻带上。
我爸出院那天,我去结账,发现黄秋菊把她的金镯子卖了。
那个镯子是她结婚时我奶奶给的,戴了快三十年。
我问她,她说反正也不戴,放着也是放着。
我没说话,转身去楼下买了一包烟,抽了一根,剩下的揣兜里。
那是我第一次抽烟。
梁梦琪第三年开始变了。
视频变成语音,语音变成文字,文字越回越短。
有时候我早上发的消息,她晚上才回一个“嗯”。
我以为是时差,以为是学业忙。
直到有次她同学回国,我托人家带了点东西,那同学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许哥,你在国内挺不容易的。
我说还行。他说,梦琪在这边,挺活跃的。我说什么意思。他就不说了。
后来我在她朋友圈里看到一张照片。
她和一个女生的合影,背景是某个商场,她背着一个包,我认得那个牌子,一个包顶我三个月工资。
我点开放大看了很久。
那个包不是她买的,她的钱不够。
我每个月的四千五,交完房租和基本开销,剩不下什么。
我问她,她说同学送的生日礼物。我算了算日子,她生日还有四个月。
那年冬天,罗烨伟拉我做的系统出了第一版原型。
他兴冲冲地跑来给我演示,说有个投资人看了,挺感兴趣。
我当时正在给梁梦琪转下个月的生活费,她说要报一个考前辅导班,两千五。
我转完账,卡里剩一百三。
罗烨伟说,兄弟,你这个样子不行。我说我知道。他说那你图什么。我说,图一个交代。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图什么。
可能是不甘心。
四年,我借了十几万,我爸的手术差点耽误,我妈卖了金镯子,我吃了半年馒头。
如果就这么算了,这些东西就真的什么都没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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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梁梦琪第四年,电话已经很少打了。有时候我打过去,她按掉,过一会儿发消息说在忙。我翻她朋友圈,只剩一条横线。她把我屏蔽了。
我是从别人那里知道她回国的日期的。
她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一张机场的照片,文字是“四年,再见”。
下面有人评论“什么时候回来”,她回“下周”。
那张照片我看了很久,她瘦了,头发烫了,站在一个男人旁边。
只露了半截手臂,戴着一块表。
我没问她。
那段时间公司的事忙得不可开交。
谢靖琪正式投了钱,三百万,占三成股份。
我以技术入股,占三成。
罗烨伟占两成。
剩下两成留作期权池。
签合同那天,谢靖琪拍了拍我肩膀,说许皓轩你这人靠谱,代码写得好,人也不浮躁。
我说谢谢谢总。他说别叫谢总,叫靖琪就行。
谢靖琪这人直来直去,家里做投资出身,但不靠家里,自己出来单干。
他跟我同年,但看着比我年轻,大概是因为没怎么吃过苦。
有次喝酒,他说他最近认识了一个挺不错的姑娘,留学回来的,长得漂亮,脑子也灵光,想介绍给我。
我说不用了,我有女朋友。
他说哦,那可惜了。
我没问他那个姑娘是谁。
公司成立三个月后,我把所有外债还清了。
罗烨伟的钱,表哥的钱,我舅的钱,两个室友的钱,一共十二万,连本带利。
罗烨伟说不用利息,我还是按银行定期给了。
他收了,说许皓轩你这人就是太较真。
还完债那天,我去银行打了一张流水单,从头到尾,四年,给梁梦琪汇了二十三万七千。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然后把单子折好,放进钱包夹层。
我想过告诉她,公司的事。
有次电话接通了,我听见她那边很吵,像是在什么聚会上。
她说许皓轩你有事吗,我说没事。
她说那我先挂了,回头说。
那个回头,一直没来。
后来谢靖琪在办公室又提了一次那个姑娘。
他说真的,学妹,特别优秀,在那边拿过奖学金,还自己创业做过项目。
我说你怎么认识的。
他说校友会啊,她主动加的我,说想回国发展,让我给点建议。
我当时正在写代码,没抬头。
他补了一句,对了,她好像也是你们那个城市的。
我说哦。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梁梦琪朋友圈那张机场照片。
半截手臂,一块表。
那块表我认得,谢靖琪也有一块,限量版,他跟我显摆过。
我没往那方面想。或者说,我不敢往那方面想。
04
梁梦琪回国前三天,给我发了条消息。
这是半年来她第一次主动联系我。
她说,皓轩,我下周回来,你能来接我吗。
我说好。
她说谢谢,然后又发了一条:对了,我这几年置装费花了不少,回来想买几件新衣服,你能不能先转我两万。
我当时卡里有四万多,是公司第一笔分红的剩余。我转了。她说谢谢亲爱的。
那三个字让我恍惚了一下。四年了,她很久没这么叫过我。
接机那天我起得很早。
先去花店买了白玫瑰,她大学时最喜欢的花。
然后去洗了车,虽然车是公司的,但我不想让她觉得我过得不好。
到机场的时候才九点半,她的航班十一点到。
我在到达厅站了两个小时,白玫瑰被我攥得发软。
十一点零七分,电子屏跳成到达。出口开始有人出来。我踮着脚往里看,手心全是汗。
然后我看见她了。
卷发,驼色风衣,比四年前瘦了很多,下巴尖了,但更好看了。
她推着行李箱,旁边跟着一个男人,穿深灰西装,没打领带,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
他们在说什么,她笑了一下,抬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不是刚认识的客气,是习惯了。
我站在原地,脚底下像生了根。
她往这边看了一眼,笑容僵住,脚步慢下来。
她认出了我。
她的嘴唇动了动,冲我摆了摆手。
那个口型我看了两遍才明白,是“走开”。
那个男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盯着我看了三秒。
他比我高半个头,目光很直,带着一点疑惑。
然后他松开行李箱,往前迈了一步,眯起眼睛。
“许皓轩?”
梁梦琪的手从他臂弯里滑下来。她看看他,又看看我,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
“合伙人,你怎么在这儿?”谢靖琪走过来,拍了我肩膀一下,语气里带着意外的高兴,“你不是说你今天有事吗?”
我没回答。我看着梁梦琪。她的脸从红到白,从白到红,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行李箱的拉杆从她手里滑脱,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我把那束白玫瑰放在旁边的座椅上,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谢靖琪的声音,他在问梁梦琪怎么了。
然后是梁梦琪的声音,很小,带着颤。
我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高跟鞋的声音追了两步,又停了。
机场的自动门在我面前打开,外面阳光刺眼。
我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手放在方向盘上,抖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是谢靖琪的消息:什么情况?
你认识梁梦琪?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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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下午谢靖琪给我打了六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第七个是罗烨伟打的,我接了。
他说谢靖琪找他问情况,他大概说了。
我说嗯。
他说你在哪儿。
我说在家。
他说我过来。
罗烨伟到的时候拎了两瓶啤酒。
他坐在我旁边,开了一瓶递给我,自己开了一瓶。
我们喝了半瓶,谁也没说话。
最后是他先开口的,他说,许皓轩,这事你瞒了多久。
我说四年。他说你他妈真能忍。我说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是实话。
第一年我想说,但那时候公司还没影子。
第二年我想说,但我爸住院,我连住院费都拿不出。
第三年我想说,但她已经不怎么理我了。
第四年,我不敢说了。
我怕她说,你成功了又怎样,跟我有什么关系。
罗烨伟说,谢靖琪不知道她是你女朋友。
我说我知道。
他说谢靖琪今天在机场接她,是因为她跟谢靖琪说她是学妹,回国想请他帮忙介绍投资圈的人。
谢靖琪这人热心,就去了。
谁知道她挽他胳膊。
我说,她一直这样。罗烨伟愣了一下,看着我。我说,她出国第二年,就有同学告诉我,她在那边说自己单身。
罗烨伟把啤酒罐捏扁了。他说那你为什么还给她钱。我说,一开始是不甘心,后来是习惯了,再后来,是怕断了之后,连那点联系都没了。
他说你真是。他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那天晚上谢靖琪直接来我家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好看,站在客厅中间,双手插在裤兜里。
他说许皓轩,我不知道她是你女朋友。
我说我知道你不知道。
他说她跟我说她单身,让我帮她介绍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今天在机场,她让我走开。
我愣了一下。
他说,她看见你之后,让我走开。
我没动,她就自己走了。
后来在车上她一直哭,说是个误会。
我笑了一下。
谢靖琪看着我,说你还笑得出来。
我说不笑怎么办。
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不怎么办。
他说,公司那边你不用担心,我跟她不会有任何往来。
我说谢靖琪,这事跟你没关系。他说,怎么没关系,她利用我,你是我合伙人。我说,她利用你是因为不知道我是你合伙人。他想了想,说,也是。
然后他拍了拍我肩膀,说了句让我意外的话。他说,许皓轩,你是个好人,但好人不该被这么欺负。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打开手机。
梁梦琪给我发了十七条消息,从“你听我解释”到“许皓轩你在哪”到“我知道错了”到“我们见一面好不好”。
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我看完,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窗外有只猫在叫,叫了一会儿停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机场那一幕。
她挽着他的胳膊,看见我,眉头皱起来,让我走开。
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大学时她看见不喜欢的人,就是这个表情。
06
第二天早上,梁梦琪来公司了。
她站在前台,头发随便扎着,没化妆,眼睛肿得厉害。
前台小姑娘拦着不让进,她就在门口站着。
我从办公室出来倒水,看见她,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
她说,许皓轩,我们谈谈。我说我在上班。她说就五分钟。我看着她,她瘦了很多,下巴尖得有点过分。我说去楼下咖啡厅。
咖啡厅里没什么人。
她坐在我对面,两只手捧着杯子,指尖发白。
她说,谢靖琪真的只是学长。
她说,我在国外一个人,有时候需要人帮忙,他正好是校友,我就加了他。
她说,我挽他胳膊是因为,因为习惯了。
我说梁梦琪,你不用跟我解释。她抬起头看我,眼圈又红了。她说许皓轩,你变了。我说哪里变了。她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说以前是以前。
她把杯子放下,手伸过来要抓我的手。我抽开了。她的手停在桌子上,慢慢攥成拳头。她说,四年,我们四年的感情,你就这么算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把那张流水单抽出来,推到她面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拿起来。
二十三万七千,每一笔都有日期和金额。
我说,感情的事算不清,钱的事能算清。
她看着那张单子,嘴唇抖了抖。
她说,你是在跟我算账?
我说不是,我是在告诉你,这四年我做了什么。
她没说话。
我说,你在国外背名牌包的时候,我爸在医院躺着,我妈把金镯子卖了。
她说我不知道。
我说你当然不知道,你连我电话都不接。
她哭了。
眼泪掉下来,砸在流水单上,把墨迹洇开一小块。
她说许皓轩,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
我说梁梦琪,机会不是没给过。
她说什么时候。
我说每次你挂我电话的时候,每次你屏蔽我的时候,每次你跟我说“回头说”然后没有回头的时候。
她哭得说不出话。
我把流水单折好,放回钱包。
站起来的时候,她拉住我袖子。
她说,那你现在,是跟谢靖琪一起做公司?
她说,你是合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