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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妆师正替林穗固定头纱,发卡刚别进发间,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到账提醒,金额只有八千元,转账附言却写着“婚嫁款结清”。
林穗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推到周诚面前:“把附言撤掉。”
周诚正在整理袖口,扫了一眼金额,压低声音说:“先收着,剩下的我以后私下补给你。”
“补多少,什么时候补?”林穗问,“你让你妈现在过来,把话说清楚。”
门口传来一声冷笑,赵桂芬抱着手臂站在那里:“肚子都显了,还挑什么?”
化妆师的手停在半空,镜子里映出林穗发白的脸,也映出周诚躲闪的目光。
林穗转身看向赵桂芬:“原先谈的是十八万,为什么临到婚礼只剩八千?”
赵桂芬走近两步,语气像是在谈一件已经决定的小事:“家里现在开支大,你又怀着孩子,先体谅一下。”
“怀孕不是你们砍价的理由。”林穗拿回手机,“更不是把结清写在转账里的理由。”
周诚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别在这里闹,宾客已经到了,等婚礼结束我们再说。”
“婚礼结束,八千就会变成我收过的全部彩礼。”她抽回手,“我不接受。”
林穗点开转账页面,确认退回。屏幕上跳出提示时,她把手机转向周诚,让他看得清清楚楚。
周诚的脸一下沉了:“你非要今天让我难堪?”
“是你们把难堪放在今天。”林穗起身,裙摆扫过化妆椅边缘,“我只是把它退回去。”
楼下司仪的声音顺着门缝传来,提醒工作人员新娘准备候场,入场音乐即将开始。
林穗拨通婚庆负责人的电话:“请暂停新娘入场音乐,仪式先不要开始。”
电话那边迟疑了一下,问她是不是临时调整流程。林穗看着周诚:“是,临时调整。”
周诚一把夺过她的手机,按掉通话:“你冷静一点,今天这么多人,不能说停就停。”
“那你让你妈说,八千是不是结清。”林穗朝赵桂芬抬了抬下巴。
赵桂芬没有接话,只拿出红包袋在掌心拍了拍:“钱已经给了,别把自己说得多委屈。”
周诚挡在两人中间:“我妈不是那个意思,婚后我会想办法。你现在跟我下去,别让客人等。”
“你所谓的想办法,就是把承诺放到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林穗问。
周诚咬了咬牙:“我会每个月给你零花,家里也不会亏待你。”
林穗笑了一下:“零花不是工资,补偿也不是约定。”
赵桂芬的脸色更难看:“你一个孕妇,婚后就在家养胎,哪来的工资?”
这句话落下,化妆师悄悄把工具箱合上。林穗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十八万已经变成八千,连工资也被说成不该要。若照他们的安排过日子,她以后用钱都得先开口。
周诚又朝她伸手:“穗穗,先下去,等客人散了我给你解释。”
林穗没有握住他,反而拿起手机,走到门外的消防通道。
厚重的防火门在身后合上,宴会厅的喧闹立刻被隔成一层闷响。
周诚追出来,站在两级台阶下:“你别拿怀孕赌气,孩子已经这么大了,你还能去哪儿?”
林穗扶着栏杆,第一次认真看向他:“你们是不是早就算准,我因为怀孕不敢走?”
周诚沉默片刻,低声说:“你现在确实经不起折腾。”
这句话比争吵更冷。林穗按亮手机,找到母亲何秀兰的号码,拨了出去。
铃声响到最后一声时被挂断,屏幕重新安静下来。她又拨了一次,仍旧无人接听。
楼下音乐忽然响起,司仪已经拿起话筒:“各位来宾,请将目光移向入口,新娘马上入场。”
周诚抬头看她:“听见了吗?他们已经开始了。你现在下去,今天什么都能当没发生。”
林穗把手机攥进掌心,转身看向通往宴会厅的门。门外掌声渐起,而她没有迈出那一步。
消防通道的门被工作人员推开一道缝,司仪的声音更清楚地传进来:“请新郎先到台前。”
周诚回头看了一眼,立刻压低声音催她:“穗穗,跟我下去,别让两边亲戚看笑话。”
林穗没有动:“先回答我,婚后我是不是去你家的店里工作?”
周诚怔了怔:“这种事以后再安排,现在说它干什么?”
“因为你们已经用以后改了彩礼。”林穗看着他,“我需要知道,婚后我靠什么生活。”
赵桂芬从门边挤进来,抢在儿子前面说:“自家店里帮忙,都是一家人,哪能张口闭口算工资?”
林穗转向她:“那我每天做什么,做多久,谁给我发钱?”
“吃住都在家里,还要什么钱?”赵桂芬皱眉,“你嫁进来不是来当客人的。”
周诚扯了扯母亲的袖子:“妈,别说得这么难听。”
可他没有反驳那句“不算工资”,只是转向林穗:“我会照顾你,店里的钱我也不会不给。”
“不会不给”不是安排。”林穗说,“你们连十八万都能临时改成八千,我凭什么相信口头上的照顾?”
周诚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现在怀孕,外面也不好找工作,先在家里过渡,等孩子出生再说。”
“再说到什么时候?”
“等情况稳定了。”
“谁来决定稳定?”林穗追问,“你,还是你妈?”
赵桂芬不耐烦地打断:“你非要把一家人说成两家人吗?怀着我们周家的孩子,难道我们还能不管你?”
林穗听着“我们周家的孩子”,忽然没了争辩的力气。她问的是自己以后靠什么生活,对方回答的却是她怀着谁家的孩子。
宴会厅里掌声又响了一阵,司仪似乎在拖延流程。林穗打开门,走向入口处。
周诚急忙跟上:“你要干什么?”
“当着双方亲友问清楚。”林穗说,“既然你们说这是家事,就别只在门后面说。”
她走到宴会厅门口时,何秀兰正从外面快步赶来,鞋面上还沾着早餐摊附近的灰。
“穗穗!”何秀兰抓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你脸怎么这么白?是不是他们又催你下台?”
林穗喉咙一紧:“妈,你不是没接电话吗?”
“摊上来了两个学生,没听见。”何秀兰看了眼周诚,“到底怎么回事?”
周诚抢先开口:“没什么,就是她孕期情绪大,彩礼的事我们回头慢慢商量。”
林穗看着母亲,没有替他补充,也没有替他解释。
何秀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还想不想结这个婚?”
这句话让周围几个人都安静下来。林穗原以为母亲会先问钱,没想到她先问自己的意思。
“我不知道。”林穗说,“但我知道,他们想让我没有钱,也没有工作,还要先把仪式完成。”
何秀兰攥紧她的手:“那你自己选。你要下台,我陪你下;你要走,我给你开车门。”
周诚脸色变了:“阿姨,今天是婚礼,不能因为一点误会就把事情闹大。”
“八千不是误会。”林穗拿出手机,点开转账记录,“原先的十八万也不是我编的。”
何秀兰看见那条结清附言,眉头慢慢压下来:“你们打算让她收了这个,就算以后什么都不用说了?”
赵桂芬往前一步:“亲家,年轻人过日子,谁家不互相让一步?她现在挺着肚子还要计较,传出去也不好听。”
“不好听的是临时改口。”何秀兰说,“不是她把钱退回去。”
周诚伸手想拉林穗:“穗穗,先把仪式做完,哪怕只走个流程,我保证今晚把细节写给你。”
林穗避开他的手:“刚才你说婚后偷偷补,现在又说今晚写。你每次给的都是下一次。”
周诚的手停在半空,脸上最后一点耐心也消失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要一个不靠你心情变化的生活安排。”林穗说,“现在没有,就不下台。”
赵桂芬冷哼一声:“她这是仗着肚子里的孩子拿捏我们。”
周诚低声反驳:“妈,别再说了。”可他看向林穗的眼神,已经带着责怪。
入口外忽然传来铃铛声,周悦牵着一条穿着小礼服的金毛走过来。
她故意把牵引绳横在通往出口的过道上,笑着朝宾客招手:“让让,我家宝贝也要看哥哥结婚。”
有人往旁边避开,几个亲戚窃窃私语。金毛被人群挤得转了两圈,爪子在地砖上打滑。
林穗伸手挡住狗:“别把它牵到人堆里,先让路。”
周悦把绳子往回一收:“嫂子,今天大家都高兴,你别板着脸吓我的狗。”
“我不是你嫂子。”林穗说完,通道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周诚的脸涨红了:“你别当着客人的面说这种话。”
周悦却笑得更开心:“哥,你看她多能闹。连我家狗都知道今天该听话,她倒是不知道。”
金毛被她拽得往前冲,牵引绳绷直,正好挡在林穗和何秀兰之间。
何秀兰抬手拨开绳子:“把狗牵走,别挡着我女儿。”
周悦不肯让:“大家都看着呢,嫂子不是要下台吗?让她从旁边绕过去就行。”
林穗看着横在她和母亲之间的牵引绳,又看向台上拿着话筒的周诚。他怕她当众开口,却连让周悦把路让开都没有。
周悦见林穗停在原地,索性把金毛牵到宴会厅中央,朝周围宾客扬了扬手里的新牵引绳。
“来,给大家看看我家宝贝的新待遇。”她拍了拍狗背,“今天连小礼服都是定做的。”
金毛胸前挂着一块小牌子,亮片在灯光下闪个不停。周悦弯腰替它整理蝴蝶结,动作夸张得像在展示一件贵重首饰。
旁边有人顺着她的话问:“这身不便宜吧?”
周悦故意提高声音:“狗窝都花了两万,这点衣服算什么?它住得可比有些人讲究多了。”
笑声从几张桌子边断断续续传来,随后又迅速停住。何秀兰的手落在林穗肩上,指尖紧得发白。
林穗没有看那些宾客,只看着台上的周诚:“你听见了吗?”
周诚拿起话筒,脸色难看:“周悦,别在今天说这些。”
周悦撇了撇嘴:“我又没说名字,谁对号入座谁心虚。”
司仪站在台侧不知所措,工作人员想把狗带回入口,却被周悦一把拽住牵引绳。
“别碰它。”周悦护住金毛,“它今天可是家里最重要的客人。”
林穗问周诚:“你要她道歉,还是要我继续上台?”
周诚走下台阶,声音压得很低:“她就是开玩笑,你别计较,今天这么多长辈在场。”
“她拿狗的花费和我被砍掉的彩礼比。”林穗说,“你叫我别计较?”
周诚看了一眼四周:“八千的事之后再谈,别把气氛弄得太难看。”
林穗看着他:“我问你要不要让周悦道歉,你只叫我别计较。你不是没听懂,是要我忍。”
“你非要把一句玩笑扩大吗?”周诚烦躁地说,“婚礼总不能因为周悦一句话就停。”
“不是因为一句话。”林穗看向赵桂芬,“是因为你们先拿怀孕压价,再拿一家人的名义取消我的工作。”
赵桂芬当众沉下脸:“你已经收了我们的八千,还想怎么样?彩礼本来就是给两家过日子的。”
“我已经退回去了。”林穗把手机举起来,“而且我没有拿它当生活储蓄,从来没有。”
人群里有人认出何秀兰,低声说她女儿好像受了委屈。周诚听见后,立刻伸手去挡林穗的手机。
“别拍了。”他说,“我们回房间谈。”
“我不回去。”林穗后退半步,“房间里的承诺,你们随时可以改口。”
周悦牵着狗靠近,狗爪踩过林穗裙边,洁白的布料立刻沾上一道灰印。
她低头看了一眼,笑着说:“嫂子,你这婚纱也没多金贵嘛,脏了再洗就是。”
何秀兰伸手要把狗牵开,林穗却抬手拦住了母亲。
她从胸前摘下那朵刚别好的白色胸花,放在旁边的礼桌上,动作平静得让周诚愣住。
“林穗,你别冲动。”周诚伸手拦她,“孩子还在肚子里,你总得替孩子想想。”
“我正是在替孩子想。”她说,“我不想让她以后把忍气吞声当成一家人的规矩。”
周诚脸色一变:“你要是现在走,孩子出生后的事情谁负责?”
林穗看着他:“该承担的责任,你一项都不能少;但责任不是把我绑回这场婚礼。”
周诚压低声音:“你今天要是不把婚礼办完,孩子出生后要花的钱,别指望我照你说的出。”
何秀兰上前一步:“你们谈的是孩子的责任,不是拿来逼我女儿上台的筹码。”
周诚望着林穗:“穗穗,别让所有人看着你笑话。你现在回头,我还能当什么都没发生。”
林穗抬眼看向台上的红色背景板,那里印着两人的名字,像一张已经替她签好的声明。
她没有发表长篇解释,只伸手解开外层裙扣。
婚纱的裙摆从腰间松开,露出里面方便行动的浅色内搭裙。周诚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臂,被她用力甩开。
“别碰她!”何秀兰挡到两人之间。
林穗抱起那件婚纱,转身朝周悦和金毛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