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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故后的第四个月,许宁拄着拐杖站在出院窗口。工作人员说,后续康复要先缴一笔押金,她便让周桂兰把代管的银行卡递来。
周桂兰没递卡,从包里抽出一张转账回单,压在窗口台面上。收款人是陈浩,金额一百八十万元,正好是许宁这次因伤获得的全部赔偿。
“你弟弟买房差钱。”周桂兰替她把滑开的拐杖靠好,“你年轻,还能挣。他婚期定了,总不能叫他在岳家面前抬不起头。”
许宁看了一眼身后排队的人,只说:“知道了。”一百八十万的回单折进外套口袋,她眼前却连康复押金都交不上。
她转头问工作人员:“押金今天交不上,手续能暂缓吗?”
工作人员说可以先保留预约,但治疗名额只留到周五。许宁记下日期,扶着台面慢慢挪开,腿上的伤口被护具边缘磨得发疼。
周桂兰的手机响了。她瞥见陈浩的名字,声音立刻软下来:“收到了?房子的事你放心,你姐这边我会说。”她走到走廊另一端接电话。
许宁在候诊椅坐下,展开回单拍照,又拍下背面的银行流水号。母亲此前拿卡代办住院缴费,她给过密码,却从没说过这笔赔偿可以拿去给别人买房。
周桂兰接完电话回来,笑意还没收住:“浩浩说等搬进去,给你留间屋子。以后你去住也方便。”
“卡给我。”许宁伸出手。
周桂兰愣了一下:“你要用,我替你取。你现在走路都费劲,去银行做什么?”
“卡。”许宁没有抬高声音,也没收回手。窗口里正叫下一个号,周桂兰只好从钱包夹层抽出银行卡,放到她掌心。
许宁当着母亲的面给银行客服打电话,说明卡已回到本人手里,要求核查账户交易并关闭原有的代办使用权限。
客服让她带证件到网点办理,她把营业时间记进手机。
周桂兰伸手来拿手机:“你说不清楚,我跟人家讲。当初住院刷卡的事,不都是我跑的吗?”
许宁将手机移到另一侧,拐杖横在两人之间:“住院的钱我认。给陈浩的钱,我没让你转。”
周桂兰的手停在半空,脸色沉了:“我是你妈,难道还会害你?钱又不是给外人,等浩浩宽裕了,自然会顾着你。”
“那就让他现在确认收了多少,什么时候还。”许宁打开和陈浩的聊天框,把回单照片发过去,写明这笔钱属于她的伤残赔偿,她没有同意赠与,要求返还。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周桂兰盯着屏幕:“你非要把一家人的事说得这么难听?”
“我今天要交康复押金。”许宁把医院缴费单推到她面前,“你转钱时知道吗?”
周桂兰没看单子,只把包带往肩上提:“医生也没说你今天不缴就不行。浩浩那边签约可不等人。”
陈浩隔了十几分钟回了消息:“钱确实到了我账上。姨妈说是她安排的。姐,你先跟姨妈商量,别让我夹在中间。”
许宁截图保存,回他:“款是我的,返还要求也是我提的。你何时能退,请直接回复我。”她等了片刻,聊天框没有再亮。
下午,许宁去了银行。网点离医院不远,台阶却让她歇了两次。柜员核对证件后打印交易明细,也帮她重设密码,撤掉母亲手机上留存的登录设备。
流水上,赔偿入账与转出相隔不到两小时。许宁看着那两行数字,让柜员把明细盖章,连同回单和陈浩的回复收进文件袋。
周桂兰站在旁边,见她办完才说:“你把密码改了,我往后怎么替你买东西?你出院这阵子,总要有人给你送饭。”
“我会安排。”许宁把文件袋放进背包。她说得平静,心里却没有现成的人选;原先约好的接送和饭菜,都由母亲张罗。
两人回医院取寄存的衣物。周桂兰拎起行李袋,走到电梯口又停下:“家里的床还没收拾。你住我那边,晚上起夜谁扶你,我得先问问浩浩能不能过来。”
许宁握紧拐杖:“不用问他。”
“那你怎么回去?”周桂兰望着她,“明天复诊的车也是我联系的。你连自己租的房子都好些日子没回,门口有没有台阶都忘了吧。”
许宁没答。出租屋在二楼,冰箱是空的,她现在连一袋衣服都很难提上去。接送和饭菜原先都靠母亲张罗;她若不肯让步,这些事就得自己重新安排。
护士来催出院签字,许宁请她先保留床位一天,费用从自己剩下的生活钱里付。护士确认后,她坐回长椅,开始拨找接送和照护的电话。
周桂兰以为她终于要服软,把行李袋放在脚边:“你早晚还是得靠家里。赔偿的事先别闹,等你养好伤再说。”
许宁翻到通讯录里罗姐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出院可以延一天,康复押金只能等到周五;今晚之后住哪里、靠什么付钱,她还没有答案。
罗姐接电话时,车间的裁布机正在响。听许宁说想接坐着做的制版活,她先问伤腿能坐多久,又问电脑和尺码档案还在不在。
“电脑在出租屋,档案我有备份。”许宁靠在病床上,“给我一件试试,做不出来你就找别人。”
罗姐说手头有件加急样衣,腰线和袖窿都得重调。她发来尺寸表,约第二天下午五点前看电子版,不给熟人留宽限。
许宁先联系康复门诊,问清缴费最晚时间,再给同楼邻居打电话。邻居愿意帮她开出租屋的门、收一次配送,不能每天扶她上下楼。
她又找到一家按小时上门的照护机构。接送、买饭、陪同复诊分别计费,算下来比母亲口中的“我来照顾你”贵,却能把每件事约在具体时段。
第二天上午,许宁叫车回了出租屋。司机替她提行李到楼下,照护员扶着她一步一停爬上二楼;到门口时,她的后背已经湿透。
屋里有一层薄灰。许宁顾不上收拾,先让照护员把折叠桌搬到床边,再从柜子里找出软尺、笔记本和旧样板。
电脑开机后,她发现旧文件能用,手上的动作却慢了许多。她做完第一版,腿已经肿到护具发紧,只能照医生教的方法抬高休息。
罗姐发来一张试衣照片,圈出侧缝:“这里多出一指宽。客户穿上转身,整片后腰都起皱。”
许宁量了原尺寸,发现自己把新布料的弹性按旧布料算了。她删掉刚做完的线,重新分配省道,时间从中午滑到下午三点。
照护员来送饭时,她还在屏幕前改袖窿。对方把饭放在桌角,提醒她预约时段快结束了;许宁付清当次费用,没要求人家白等。
四点半,文件终于导出。网络偏偏卡住,发送条停在一半。许宁挪到门口,借到邻居的信号,才在约定时间前把样板和修改说明一并发出。
罗姐没有立刻回复。许宁把腿垫高,盯着手机等;周五要交的康复押金,还没有着落。等她回过神,那盒饭已经凉透,手指也因握鼠标太久有些发僵。
过了六点,罗姐打来电话:“我照着尺寸核过,能打样。侧缝这回顺了,袖窿再留三毫米活动量。你改完,明早给我生产版。”
许宁说了声好。罗姐紧接着问:“后面这单你接不接?接的话我按交付算钱,首单预付八千。返工还是照常返,做不了要提前说。”
“接。”许宁翻开康复安排,“我每天上午有治疗,下午交版可以吗?”
罗姐看了排期,同意把节点写进订单。许宁按要求补完生产版,第二天验收通过,八千元预付款到了她自己的账户。
她先付康复押金,又把接送和照护排到下周。钱不够让她松口气,却足够让治疗继续、让每次上下楼都有着落。
周桂兰来电时,许宁正把电源线固定在床侧,免得夜里拐杖勾到。母亲问她在哪儿,她答:“回我租的房子了。”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你真搬回去了?那房子没有人照顾你。浩浩这两天忙婚房,也抽不开身。”
“我约了人接送,饭也有人送。”许宁把桌面腾出能放餐盒的位置,“医生的复诊时间我自己记着。”
周桂兰没问花了多少钱,反倒问:“浩浩有没有给你打电话道谢?他跟我说,收钱那天你发了那些话,把他吓得不轻。”
许宁看着床边尚未拆开的护具:“他回过消息,确认钱到了。我要求他还。”
“你还惦记着让他还?”周桂兰的声音尖了些,“他买房是正事。等他结了婚,咱家也算有个能撑门面的孩子。”
“我治疗也是正事。”许宁把手机放到桌上,开了免提,好腾手扶住发麻的腿。
周桂兰说:“你小时候,他妈走得早。我答应过妹妹要帮他成家,你是姐姐,帮他一把怎么了?”
许宁听见屋外有人上楼,停了停才说:“你答应的事,没问过我要不要拿一百八十万来做。”
“我不是一直照顾着你吗?”母亲说,“这次你受伤,我跑医院跑得腿都细了。你现在出去花钱找人,不就是跟我赌气?”
“今天送饭的人按时到了,明天接车的人也会来。”许宁看着桌上的订单,“我付得起这些,是因为我又能工作了。”
周桂兰想再说什么,许宁先说要赶交付,挂了电话。她把母亲的号码留在通讯录里,却将原先设置的每月五千元自动转账关掉。
傍晚,照护员送来热饭。许宁独自把餐盒挪到床边,一口一口吃完,没等谁来决定她该喝汤还是该先睡。
饭后她照罗姐的意见改那三毫米。窗口外的楼道灯亮起,她在交稿前又检查了一次尺寸,然后给自己约好次日去康复门诊的车。
次月固定转账日的早上,许宁做完康复,手机上没有往常的扣款提醒。她把支具重新系紧,坐车回到出租屋,刚放下拐杖,周桂兰的电话就来了。
“生活费该打给我了。”周桂兰开口便说,“我这两天买菜、缴水电都要用钱,你是不是忙忘了?”
“没忘。”许宁坐到床边,“从这个月起,我不再给你转那五千元。”
周桂兰像没听清:“你那边连着拿了预付款,我又不是没看见。以前每月都给,怎么偏偏现在断了?”
“以前是我愿意补贴你。”许宁说,“现在康复、接送和照护都要付钱,我先管自己的生活。”
“我一个人住,哪样开销不是钱?”周桂兰把话说得急,“月底浩浩婚宴还要加两桌,我答应替他出这笔钱,人家等着我交定金。”
许宁握着手机,等母亲说完才问:“你刚才说的生活费,是要付婚宴的桌钱?”
“那也是家里的事。”周桂兰顿了一下,“亲戚来了不能没地方坐。你每月给我的钱,本来就由我安排。”
“这次我不付,由谁承担?”许宁问。
“你非要算得这么清楚?”周桂兰的声音冷下来,“你弟弟以后结了婚,会记着你的好。眼下不过少给我一个月,你就让我去求人?”
“找他要去,我管不着了。”许宁说完,没有立即挂断,“我给陈浩发过返还要求。他既然用着我的钱办婚事,就该自己付那两桌。”
周桂兰说她受伤后脾气变坏,竟拿母亲当外人。许宁只回了一句:“你有退休金,也有自己的房子;我要停的是额外给你的钱。”
电话挂断后,许宁继续改罗姐送来的新尺寸表。她把手机调成静音,直到中午休息,才看到母亲接连打来的三个未接来电。
家族群里,陈浩正在催亲属报婚宴人数。他列出两种桌型,问谁带孩子、谁需要住酒店,回复得比给许宁的返还消息快得多。
许宁截下群消息,没有在群里争吵。她给陈浩单独发了一句:“你知道姨妈正向我要婚宴加桌的钱吗?请回复我的返还要求。”
陈浩没有回复她,却在群里继续统计人数。周桂兰随后打来电话,说自己也拨不通陈浩的号码,叫许宁先把钱打了,别耽误酒店留桌。
“他有空在群里催人数。”许宁说,“你把加桌的事发给他,他看得见。”
“你就会盯着你弟弟!”周桂兰说,“我来问你,是因为这些年你从没断过。亲戚面前我话都说出去了,你让我怎么收场?”
“我没答应那两桌。”许宁说,“你答应之前也没问我。”
下午,许宁收到大姨发来的语音,问她是不是出了院还在闹情绪。
没过多久,另一位舅妈也来问:“你妈说你伤了腿后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她想叫我们过去劝劝。”
许宁关了语音,先给当天上门的照护员确认时间,再把医院的缴费单和银行盖章的流水放进同一个文件夹。她没有取消工作,按约把样板发给罗姐。
傍晚门铃响时,周桂兰带着大姨和舅妈站在门外。陈浩没来。许宁把折叠椅搬到门边,请她们进屋,自己坐回床旁的工作椅。
大姨先看了她的腿:“恢复得怎么样?你妈说你不肯去她那儿住,又突然把生活费停了,大家担心你一个人钻牛角尖。”
“腿在按时治疗,工作也接上了。”许宁指了指床边的电脑,“她来之前告诉你们,我的赔偿去了哪里吗?”
周桂兰抢着说:“我只是先帮浩浩周转。你看,她现在还在跟我计较这个。一个月五千也停了,电话里叫我找浩浩要婚宴的钱。”
舅妈原本要劝的话停在嘴边:“什么赔偿?”
许宁把转账回单和流水推过去:“车祸赔给我的一百八十万元,到账当天转给了陈浩。我母亲拿卡是为了代缴住院费,我没有同意把钱送给他。”
大姨低头核对日期和收款姓名。她抬头问周桂兰:“宁宁现在还在做康复,你怎么把全部都转了?”
周桂兰的目光从两位亲戚脸上掠过:“浩浩房子签约急。我想她年轻,养好腿就能上班。再说,都是一家人,钱放谁那里不是放?”
许宁把本月的康复缴费单放在回单旁,没有接那句“一家人”。大姨翻了翻单子,问:“陈浩知道这是宁宁的赔偿吗?”
“我告诉过他。”许宁打开聊天记录,让她们看到陈浩确认收款、让她去和母亲商量的回复,“返还要求我也发了,他还没有回答。”
舅妈看向周桂兰:“你叫我们来,是想让宁宁继续给你出婚宴桌钱?陈浩收了那么多,怎么连自己的酒席都不接电话商量?”
周桂兰攥着包带:“他忙买房,过了这阵子就好了。宁宁以前懂事,受伤后才变得处处跟我顶。”
许宁没有请她们替自己评理,只把椅子往桌前推近些:“我今天还有一份版要交。你们若想劝我恢复转账,我的答复已经说清楚了。”
大姨把单据整齐放回文件夹,转向周桂兰:“先走吧。你说的日常开销和这两桌酒席,我们回去再谈。”
周桂兰站起身,瞥见床边的热饭和排好的接送时间,才发现许宁没有等她来接。她走到门口仍说:“这几个人能照顾你多久?”
“我已经约到下周。”许宁扶着桌沿站稳,替她们开门,“后面的事,我会继续安排。”
门关上后,许宁坐回电脑前。家族群又跳出一条陈浩催人数的消息;她保存了截图,接着完成罗姐等着验收的那份版。
罗姐验收完那份版时,已近晚上九点。许宁关掉电脑,看见大姨发来消息:她已和周桂兰谈过,陈浩答应后天带梁悦到场,把钱的事说清楚。
地点定在周桂兰家。许宁回复会去,接着把那天的接送改到复诊之后,又请照护员陪她上楼。她不愿为了赴这场约,误掉已经排好的治疗。
到了那天,陈浩先开的门。他穿着刚买的西装,视线扫过许宁的拐杖,低声说:“姐,悦悦也在,你一会儿说话留点余地。”
客厅里坐着梁悦、大姨和舅妈。茶几上摆着婚宴菜单,周桂兰正向梁悦介绍哪位亲戚需要加座,仿佛那两桌的定金已有人付了。
许宁扶着椅背坐下。梁悦向她问好,随后说:“姨妈告诉我,这笔钱是她支持我们买房。我听大姨说有争议,才想当面问问。”
陈浩拿起茶几上的几张纸,递给许宁:“别把事情闹大。我把文件准备好了,你签个字,大家心里都踏实,房款也能按期交。”
许宁接过来,没有拿笔。她要陈浩还钱,陈浩递来的第一页却写着:她自愿将一百八十万元无偿赠与陈浩,用于购房及结婚。
末尾还写着,双方就该笔款项再无争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