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社区相亲桌旁,赵建国把椅子往李秀兰这边挪了挪,先把自己的空茶杯推到她面前。
“我这人不爱绕弯子,咱们先住三个月,合适了再领证。”
他说得自然,像是试住三个月只需她点头,又问:“你退休以后,是不是时间挺宽裕?”
李秀兰没有接那只杯子,只低头看着报名表,忽然冷笑了一声。
她把表格折好,压在掌心下,抬眼看他:“想试可以,你得先当面答应我两个条件。”
赵建国愣了半秒,随即笑道:“你这架势,像护士长查房。”
“护士长查房也不会替人承担后果。”
李秀兰把茶杯推回他面前,“自己的茶,自己添。”
赵建国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她,第一次没有顺口叫服务员。
他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半杯温水,回来时还把杯沿擦了一下。
“行,第一条你说。”
李秀兰坐直身体,语气不重,却一句句落得清楚:“各管个人的钱,谁的退休金和存款归谁,日常家务轮着做。”
赵建国点头:“这个没问题。”
“额外照护另行商量,不能因为我是退休护士,就默认归我。”
赵建国脸上的笑停了一下:“照护也要算得这么清?”
“不是算得清,是先说清。”李秀兰看着他,“生病、住院、夜里起身,都是具体的事,不是老伴两个字就能自动分配。”
他摸了摸杯盖,像是想找一句更体面的话。
李秀兰没有给他打岔的机会:“第二条,入住前,要向双方子女公开伴侣身份。”
“现在的年轻人都忙,何必专门通知?”
“因为这是我们的生活,不是偷偷试用的安排。”
她说,任何一方都可以结束试住,三个月期满以后,再一起决定要不要结婚。
赵建国皱眉:“你把退路留得这么足,像是随时准备走。”
“能走,才算自愿留下。”
桌边安静了几秒,隔壁老人相亲时的笑声传了过来。
赵建国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钱各管各的,家务轮做,照护不默认,入住前告诉子女,三个月后再决定。”
“复述完整,说明你听见了。”
“我不只听见了,也答应。”
李秀兰这才松开压住报名表的手,却没有马上露出笑意。
赵建国问她以前是不是照顾过很多病人,她说那是工作,不等于退休后还要把家变成病房。
他本想说老两口互相照应很正常,话到嘴边,又想起她刚才让自己添茶,只好改成:“以后有事,咱们商量。”
“这句话比‘你是护士’有用。”
两人把各自的住址和联系方式重新确认了一遍,约定试住仍保留原来的住房。
赵建国说,先从一周后的家庭见面开始,让双方子女知道他们不是随便吃顿饭。
李秀兰答应了,又补充:“见面时,别只说我们准备试住,要把条件也说出来。”
“你还怕我忘?”
“我怕你在别人面前,忽然变得特别会替我做主。”
赵建国被她说得脸上一热,低头夹了一块凉菜。
这顿饭后半程,他没有再问她退休后是不是清闲,只问她合唱团还参加不参加。
李秀兰说自己偶尔去排练,最近重新捡起了以前落下的歌。
赵建国点点头:“挺好,人退休了,日子不能也跟着退休。”
这句话让李秀兰第一次认真看了他一眼。
吃完饭,赵建国把账单拿到手里,李秀兰立刻说:“各付各的。”
“一顿饭还分这么细?”
“不是钱的问题,是刚才说过的话不能只在桌上好听。”
赵建国盯着账单看了两秒,把自己的那份转给了店家。
走到门口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出赵磊的名字。
赵建国看了一眼李秀兰,按下接听,却没有立刻开口。
“爸,你相亲谈得怎么样?我把周六的时间空出来了,正好过去看看。”赵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赵建国下意识往旁边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周六再说,先别问那么多。”
李秀兰站在门边,清楚地听见了这句。
赵建国背过身去,继续说:“她还没答应,别一上来就叫人家准备这准备那。”
电话那端不知说了什么,他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他只回了一句:“我知道,我自己会安排。”
挂断电话后,他把手机攥在手里,转身时看见李秀兰没有催问。
“儿子?”她问。
“赵磊,周六见面,他想替我安排地方。”
“你为什么到门外接?”
赵建国沉默片刻:“他一听见我在相亲,就容易把事情想得太快。”
李秀兰看着他:“那你刚才答应公开身份,准备什么时候告诉他?”
“周六,当着大家的面说。”
“希望你记得,公开不是让他来挑我合不合格。”
赵建国把手机放回口袋,点了点头。
两人约好周六下午在赵建国家见面,李秀兰还要带女儿李晴一起去。
分别前,赵建国又想替她拎包,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李秀兰自己把包背好,说:“先从不替别人做主开始。”
赵建国收回手,站在台阶下看她走远。
他答应了两个条件,却第一次发现,答应和真正照做之间,还隔着一整段日子。
周六下午,李秀兰和李晴准时到了赵建国家门口。赵磊提前买了水果,堆在玄关柜上,像是已经替父亲把客人要吃什么都想好了。
赵建国打开门,先对李晴点头,又侧身让出位置:“进来吧,今天就是见个面,别弄得太正式。”
赵磊赶紧接话:“以后都是一家人,正式一点也应该。”
李秀兰听见“一家人”,目光在赵建国脸上停了一下。
赵建国咳了一声:“先按我们说的来,试住不是结婚。”
赵磊笑容僵了僵,转身去拿拖鞋。
李晴挽着母亲的胳膊,轻声说:“妈,你按自己的想法来。”
赵建国把事先写好的两条条件放在茶几上,主动念了一遍。
各管个人的钱,日常家务轮做,额外照护另行商量;入住前向双方子女公开伴侣身份,任何一方都能结束试住,三个月后再共同决定是否结婚。
赵磊听完,脸色有些不自然:“爸,都是成年人了,没必要弄得像合同。”
李秀兰说:“成年人更该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
赵建国没有替儿子解释,只把那张纸折好,放回桌上。
李晴看着母亲:“你们什么时候开始住?”
“下周一,先住赵叔这里几天,再回我自己的房子。”李秀兰说。
赵建国补充:“各自房子都留着,钥匙也各自保管。”
赵磊看了看父亲,像是有话想说,最后只说:“这样也行。”
见面结束前,李秀兰提醒赵建国,第一顿饭由他负责。
赵建国拍了拍胸口:“这点小事,我还是会的。”
到了周一傍晚,他站在菜市场的鱼摊前,盯着那条已经刮好鳞的鲈鱼,半天没有伸手。
李秀兰提着青菜走过来,见他拎着袋子发愁,问:“不会处理?”
“我以前都是买现成的。”
“那就让摊主处理,回去你负责下锅。”
赵建国松了口气:“下锅我会。”
回到家,他把鱼放在案板上,先倒了一圈酱油,又想起李秀兰说要自己做,连忙停下。
“盐放多少?”
“先擦干水,鱼身划两刀,姜片塞进去,再蒸。”
李秀兰站在旁边,只说步骤,没有接过刀。
赵建国照做时划得深浅不一,鱼肚子还被他碰破了一点。
“别动它了。”李秀兰按住他的手,“蒸的时候会散。”
“我还以为做饭就是把东西放锅里。”
“生活里很多事,看着简单,真轮到自己做,就知道不能凭想当然。”
赵建国听出了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却没有顶嘴。
鱼蒸上以后,他又切西红柿,第一刀太大,第二刀太薄,砧板上很快乱成一片。
李秀兰忍不住笑:“你这刀工,像在给西红柿做体检。”
“退休工程师,讲究尺寸。”
“那你量过盐吗?”
赵建国一顿,拿起盐罐,认真看了看:“没有。”
鱼端上桌时卖相确实不好,鱼皮裂了,葱丝也散在盘边。
赵建国把筷子递给她:“要是难吃,咱们就吃西红柿。”
李秀兰夹了一小块鱼肉,尝过后说:“味道还行,就是咸了一点。”
赵建国也尝了一口,立刻皱眉:“这叫还行?”
“第一次能把鱼做熟,已经及格。”
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这是试住以来第一次没有人提醒条件,也没有人急着解释自己。
笑声刚落,门外传来钥匙碰撞声。赵磊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大袋东西。
“我给爸送点住院用的东西。”他说着把袋子放到餐桌旁,“秀兰阿姨,您也在啊。”
李秀兰看见袋口露出一次性护理垫、保温杯和几包成人纸尿裤,手里的筷子慢慢放了下来。
赵建国站起身:“你怎么没提前说?”
“都是家里人,送东西还要预约?”赵磊笑了笑,“正好我跟秀兰阿姨交代几句。”
李秀兰没有接话,只看着他把袋子打开。
赵磊从里面拿出一张清单:“爸做完手术后,晚上起夜不方便,您帮忙留意一下就行。”
“什么手术?”
赵磊怔住,像是没想到她会直接问。
赵建国伸手去拿清单:“先吃饭,别站着说。”
李秀兰避开他的手,拿起袋子里那张折叠的纸。
入院通知上的姓名是赵建国,手术日期就在试住第二周的周三。
她看了一遍日期,又看向赵磊:“你说的留意,具体是留意什么?”
赵磊把话说得很轻:“也没什么,就是术后半个月,晚上帮他起夜、换药、提醒吃药,您帮着做就行。外人照顾,终究不如自己人细心。”
厨房里的灶火还开着,锅里的汤开始冒泡。
李秀兰把入院通知放在桌上,转身关掉了灶火。
赵建国快步走过来,想把纸收走。李秀兰按住纸,只问:“这件事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赵建国的手停在半空。
赵磊抢先说:“爸是怕您听了有压力,手术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我问的是他。”李秀兰没有看赵磊。
赵建国抿着嘴,过了一会儿才说:“日期是相亲前就排好的。”
“你知道我要来试住,也知道手术和试住重叠。”
“我想着先相处看看,没准手术前就能把关系定下来。”
李秀兰的手指从纸面上移开:“定下来以后,这些照护就自然归我?”
赵建国没有回答。
赵磊急了:“秀兰阿姨,您是护士,这些事情对您来说应该不难。”
李晴站在门口,脸色已经变了:“护士不是免费护工。”
赵磊回头看她:“我没这么说。”
“你已经把答案放进袋子里了。”李晴指着那几包护理用品。
赵建国看向儿子:“你先别说了。”
赵磊却压低声音:“爸现在需要的是有人照顾,不是被人拿条款卡着。”
李秀兰把那张入院通知折回原样,放在赵建国面前。
“你答应过,额外照护另行商量。”
赵建国喉结动了动:“我可以找护工。”
“什么时候想起来找?”
他没有立刻回答,桌上的鱼已经凉了,汤锅却还在余温里咕嘟作响。
李秀兰拿起自己的外套:“今晚先到这里。手术和照护的事,等你把真正的安排说清楚,再谈试住。”
赵建国跟到门口:“秀兰,你听我解释。”
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解释不是把日期改成今天才发现,而是告诉我,你从什么时候知道,又准备让我承担什么。”
说完,她带着李晴离开。赵建国站在门里,第一次觉得那袋住院用品比一顿难吃的鱼更沉。
第二天上午,赵建国给李秀兰打了三个电话,她一个也没有接。
中午,李晴把母亲送到赵家楼下,赵磊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
“我爸说,大家坐下来把话说开。”赵磊说。
李秀兰看了他一眼:“可以,但要当着双方子女说。”
赵磊本想反驳,看到她身后的李晴,只好侧身让路。
客厅里,赵建国把入院通知、照护清单和一张预约单摆在桌上。
李晴坐在母亲身边,赵磊坐在父亲旁边,像两边各自带了证人。
李秀兰没有坐下,先问:“昨天谁先知道手术安排?”
赵建国说:“我。”
赵磊立刻拿出手机:“爸,你自己发给我的消息还在。你说秀兰阿姨懂护理,试住期间正好能搭把手。”
他把屏幕转向众人,消息上的日期早于相亲。
赵建国盯着那几行字,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李晴看向母亲:“妈,我来解释。”
李秀兰抬手拦住她:“不用替我辩,也不用替我吵。”
她转向赵建国:“你自己说,这句话是不是你发的?”
赵建国点头:“是。”
“你把我的职业当成了便利。”
“一开始确实想过。”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我以为你做过护士,遇到术后这些事不会陌生。”
李秀兰问:“所以你才没在相亲时告诉我?”
赵建国低下头:“我怕你听见手术就不愿意来。”
“你怕我拒绝,就把信息留到我已经住进来以后。”
“我不是想骗你。”
“可你做的是让别人无法在完整信息下选择。”
赵磊把手机收回去,替父亲说:“爸只是想先相处,不能因为一句话就把他想得那么坏。”
李晴立刻看向他:“不是一句话,是日期、物品和安排连在一起。”
“安排是我做的。”赵磊说,“我以为他既然找了护士,就能省点心。”
赵建国抬头:“你别把责任全揽过去。”
赵磊一愣。
“你送东西、说外人不如她,是你做的;但我发给你的那句话,也是我说的。”赵建国把手机推回桌面,“这件事不能只怪你。”
屋里安静下来,李秀兰终于坐下。
“那现在回答第二个问题。”她说,“你有没有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取消原来的照护预约?”
赵磊看向父亲,脸色变了。
赵建国拿起桌上的预约单,声音发紧:“我昨天早上取消了。”
李秀兰没有说话。
“我想着,如果你愿意继续住,护工的钱可以省下来。”赵建国继续说,“如果你不愿意,我再重新约。”
李晴冷笑:“所以照护预算也要等我答应当照护人以后才恢复?”
赵建国的手指压住桌角,半天没有出声。
李秀兰问:“你准备拿多少钱解决?”
“我已经让医院那边重新联系了。”
“不是问今天。”她看着他,“你相亲前有没有认真算过?”
赵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算过,术后半个月,大概四千八百元。”
他把纸推到她面前:“这是照护服务预算,我自己承担,不是给你的试婚报酬。”
李秀兰扫了一眼金额,没有伸手接。
“四千八百元不能买走我的选择权。”
“我知道。”赵建国说,“所以我会把预约恢复。”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拨通电话,说明手术日期、照护时段和费用,要求重新确认服务。
电话那头让他稍后等待,他没有挂断,直到对方登记完成,才把手机放下。
赵磊皱着眉:“爸,你真要花这笔钱?秀兰阿姨既然是对象,照顾一下不是应该的吗?”
李秀兰看向赵建国,没有替自己回答。
赵建国对儿子说:“她是我的交往对象,不是你的护理安排。”
赵磊脸色发白:“可你们以后要过日子。”
“过日子是互相商量,不是谁生病谁就自动接管另一个人的时间。”
赵磊还想说话,赵建国抬手制止了他。
“还有一件事,我没有说清。”
他转向李秀兰和李晴,语气比昨天低,却比昨天坚定:“她是我正在交往、准备试住的伴侣,不是来照顾我的人。”
李秀兰看着他:“你现在才愿意当着儿子的面说?”
“是我晚了。”
这句承认没有让屋里的气氛立刻变好,却让赵磊第一次没有继续替父亲解释。
李晴把母亲的手握紧,仍然没有插话。
赵磊沉默片刻,问:“那我妈不在以后,爸生病了,老伴难道不该管吗?”
李秀兰没有看他,先看向赵建国。
赵建国说:“该管,但怎么管,要由两个人商量,不是别人先替我们决定。”
“可要是她不管呢?”赵磊追问。
“那我就用自己的钱、自己的安排解决。”赵建国回答,“不能因为我怕孤单,就把她的退休生活改成照护班。”
李秀兰低头看着桌上的两条条件,纸边已经被赵建国捏出了一道折痕。
她问:“这句话,是你真这么想,还是因为我今天在这里?”
赵建国没有急着证明自己,只说:“我答应得太快。你提照护,我想着先把关系定下来;你说另行商量,我却先取消了护工。”
“那你理解什么了?”
“你答应试住,是来看看我们能不能一起生活,不是来替我补上儿子没安排好的部分。”
赵磊听着这话,慢慢把头低了下去。
李秀兰起身,把赵家的备用钥匙放到茶几上。
赵建国看见钥匙,脸色骤然变了:“你要结束试住?”
“我把钥匙放下,是因为昨天开始,继续住在这里已经不再是按原条件试住。”
“那我们还有没有可能?”
李秀兰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他已经恢复的照护预约,又看了看那张四千八百元的预算单。
“先分开住。手术由你自己安排,儿子也要学会承担他该承担的部分。”
赵磊抬头:“我会去医院陪护。”
李秀兰说:“陪护是你们父子的事,不是用来证明我该留下的理由。”
赵建国点头:“我接受。”
他把钥匙推回她面前,却没有强行塞进她手里。
“三个月还没到。”他说,“如果你愿意,等我术后恢复,我们再按原来的条件重新谈。”
李秀兰收回钥匙:“到时候谈的是现在的你,不是昨天那个隐瞒手术的人。”
她和李晴走到门口,赵建国没有追上去,只站在原地。
赵磊送她们下楼前,忽然问:“阿姨,我爸是不是还有机会?”
李秀兰停了一下:“机会不是我替他保留的,是他以后每件事自己做出来的。”
门关上后,赵建国拿起手机,再次确认了照护服务的预约时间。
随后他把那张写着两条条件的纸摊平,压在桌面最显眼的位置。
他没有把钥匙收进抽屉,也没有把四千八百元说成一笔委屈的花费。
手术还没开始,试住却先停了下来。赵建国终于明白,想留住一个人,第一步不是让她留下,而是让她随时有权离开。
李秀兰回到自己家后,先把赵建国那边的几件衣服从旅行袋里取出来,重新叠进柜子。
她没有把袋子扔掉,只把备用钥匙放在玄关的小碟里,和自己的门卡分开。
赵建国发来消息,问她什么时候方便把剩下的东西拿走。
李秀兰回他:“明天下午,我自己过去取。”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来一句:“手术前还要去一次门诊复查。”
李秀兰看着那句话,没有马上答应。
她想起两人说过,额外照护另行商量,陪诊不等于接手照护。
于是她问:“如果我陪你去复查,谁负责记医生交代的事项?”
赵建国回得很快:“我自己记,赵磊也会在。”
李秀兰这才说:“那我可以陪这一次。”
第二天下午,她到医院时,赵建国已经坐在骨科门外,手里拿着病历和一支黑色签字笔。
他看见她,第一句话不是道谢,而是:“我把问题列好了,医生说什么我都会记。”
李秀兰坐到他旁边:“那就按你列的问。”
赵建国把纸摊开,上面写着手术时间、麻醉方式、多久能下床,还有一项被他划掉又补上的内容。
“术后晚上起夜怎么办?”李秀兰指着那一行。
“这个我会问清楚。”
“别只问谁来扶,要问医院建议什么方式。”
赵建国点头,把“谁来扶”划掉,改成“安全安排”。
轮到他们进诊室时,医生详细说明了手术后的恢复步骤。
李秀兰没有替他回答,也没有在医生说到照护时抢着补充。
赵建国自己问了三遍,最后确认:“如果家里没人,医院建议请专业照护,对吗?”
医生点头,还提醒他提前联系,别等出院后才临时安排。
走出诊室,赵建国把预约单递给李秀兰看:“我已经让护士站给了联系人。”
“你自己留一份。”
“我拍照了,也发给赵磊。”
李秀兰收回视线:“那就好。”
他们在医院门口买了两杯热豆浆,谁也没有提昨天的争执。
赵建国喝了一口,忽然问:“你陪我来,是因为还想继续了解我,还是只是觉得我一个人去不方便?”
李秀兰说:“两件事不冲突,但都不代表我要住回去。”
他握着纸杯,点了点头。
回到赵家后,李秀兰把旅行袋里剩下的两件衣服拿走,连同洗漱用品一起装进自己的包。
赵建国站在一旁,没有说“多住一晚”,也没有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检查了一遍厨房,发现自己买的青菜还剩半把,便用纸袋装好,放到他能看见的位置。
“晚上别只吃面包,菜要炒熟。”
赵建国说:“我会做。”
李秀兰看了眼他切得歪歪扭扭的土豆丝:“不会也可以叫外卖,别逞强。”
这是她离开前唯一一句像叮嘱的话。
赵建国送她下楼,到了小区门口才问:“你周五是不是要跟合唱团去外地演出?”
“排练了很久,周五下午出发。”
“那天我正好手术。”
“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不用因为这个取消。”
李秀兰停住脚步,看着他:“这句话你是自己想明白的,还是怕我现在就走?”
“我自己想明白的。”
“那就别到临出发时再问我能不能留下。”
赵建国认真点头:“不会。”
周五上午,李秀兰又收到医院发来的提醒短信。赵建国随后把护工公司的确认单拍给她,注明费用由他自己支付。
她只回了一个“收到”,没有追问细节。
下午,合唱团在车站集合,李晴替母亲提着行李,赵磊却忽然打来电话。
“李阿姨,我爸明天手术,您真要跟合唱团走?”
“你爸爸已经安排了专业照护,也知道我今天出行。”
赵磊顿了一下:“安排是安排,家里人还是应该在场。”
李秀兰看了眼正在点名的领队:“我不是家属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直接说。”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最后只说:“算了,路上注意安全。”
李秀兰挂断电话,没有把这段对话告诉李晴。
车子开出城区后,赵建国发来一条消息:“已经进病房,护工明天早上到。”
她回:“手术顺利。”
到了演出场地,大家忙着搬服装和音响,李秀兰把手机调成震动,放进化妆包侧袋。
第二天中午,手术比预计早结束。赵建国醒来时,赵磊正站在病床边接电话。
“孩子突然发烧,嫂子说我得赶紧回去。”赵磊压低声音,却掩不住焦急。
赵建国听见了,问:“烧到多少?”
“三十九度,已经去医院了。”赵磊看着父亲,“爸,我先回去一趟,晚上再过来。”
护工正在核对药单,赵建国想说不用管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赵磊匆匆离开前,给亲友群发了一句:“孩子发烧,医院这边只能先交给护工。”
几分钟后,他又补了一句:“有些人只肯享福,遇到正事就不见了。”
李秀兰的手机在化妆包里震了起来。李晴看见屏幕亮起,拿出来时,正好看到群里的截图。
“妈,赵磊把这话发群里了。”
李秀兰正在后台别胸针,听完只问:“赵叔现在情况怎么样?”
“我还没问。”
她立刻给赵建国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他的声音很虚:“秀兰?”
“手术后哪里不舒服?”
“腿不能动,其他还好。”
“护工到了吗?”
“到了。”
李秀兰看了眼后台入口,领队正在招呼大家排队。
“赵磊呢?”
“他孩子发烧,回去了。”
她闭了闭眼,手机再次震动。亲友群里有人问,李秀兰既然是对象,为什么连手术都不肯陪。她刚确认护工到了,这句“不肯陪”却压到了排练许久的演出上。
李晴把手机按灭:“妈,要不你别上台了。”
李秀兰抬头看向舞台方向,合唱团已经站好位置,指挥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