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姨把行李箱推到我家沙发边,拉杆还没按下去,就扶着柜角哭了起来。她膝盖手术出院才一周,站久了疼,坐下又说怕给我们添麻烦。
我妈手里攥着客房钥匙,旅行社的电话正在响。她按掉来电,伸手去扶姐姐:“先住下来,别在门口说。”
大姨却伸手要钥匙:“你两个外甥,一个说房贷紧,一个连电话都不接。我还能去哪儿?”
我按住我妈的手,把打印好的测算表压在行李拉杆上:“姨,今晚您有地方睡,也有人帮您起身。住多久,咱们先说清楚。”
大姨没看数字,先问我:“卖掉以后,孩子们还剩什么?”她盯着纸,像我已经把两套房从她名下划走了。
我把表转向她:“姨,您那两套650万的房子卖了请保姆够用到一百岁。”
我妈看了我一眼。我接着指给大姨看:“这是按现在的价格粗算,不是谁给您打包票。费用会涨,房价和交易支出也可能变,真要做还得重新核。”
两套房都登记在大姨一个人名下,可以正常交易。表上按合计估值六百五十万元,先扣三十万元交易支出,再留一百万元医疗备用金。
“居家照护加生活费,每月按一万二算。”我说,“从您六十八岁算到一百岁,三十二年是四百六十点八万元。往后涨价,就得调整安排。”
大姨把测算表翻扣在茶几上:“亲姐妹之间,也开始算钱了?”
我妈脸红了:“悦悦不是这个意思。你先别急,我把客房收拾出来。”她早上还在挑旅行要带的鞋,这会儿已经弯腰去提行李。
我把箱子扶正,没让她提:“妈,今晚帮大姨是应该的。可你明天要出门,夜里也扶不了她上厕所。先住下,不能连以后的照护也一并答应。”
大姨抹着眼角:“我还没瘫。你妈小时候没钱上学,是谁把学费送到学校的?我来住两天,你就怕我赖着?”
“那笔学费我一直记着。”我妈轻声说,“姐,你有难处,我不会把你挡在门外。”
我把客房钥匙放回她掌心:“今晚和明晚,我们应急。后面怎么住、谁照护,得由大姨一起定。钥匙先别给,免得两晚说着说着就没了期限。”
我妈看着钥匙,没再往前递。大姨慢慢坐到沙发上,把疼的那条腿架在矮凳上,脸色比进门时白了些。
“我先给您拿冰袋。”我去厨房时,听见她问我妈,“你是不是嫌我占了你出去玩的时间?”
我妈答得很急:“我担心你的腿。医生让你上下床有人扶,我又没学过,扶错了怎么办?”
大姨没接话。我拿回冰袋,垫了条毛巾放到她膝上,再把医生开的出院注意事项从她包里找出来。
上面写着她夜里起身需要有人照看。我拨通上午问过的一家居家照护机构,把电话放在桌上,请对方说今晚能不能派人、按什么收费。
大姨立刻摇头:“请什么护工?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你妈在家,扶我一下能有多难?”
电话那头的接线员听见了,停下报价。我说:“明天我妈不在家。今晚也可以让专业的人来,您先看看合不合适。”
大姨问一天多少钱。听见报价,她把冰袋挪开:“我一个月买菜都用不了这么多。老大那边房贷还等着呢。”
我妈低头给她把冰袋放回原位,手却停住了。昨晚大姨打电话来求长期照护时,她已经告诉我,租金这些年一直转给大表哥补房贷。
“姐,你上个月还说手头紧。”我妈问,“那套出租的房子,租金这个月又给老大了?”
大姨摸了摸衣袋里的手机:“他养着孩子,月供不能断。我少花一点,总还能过。”
“您现在连洗澡都得有人扶。”我把护工电话号码写在便签上,放到她手边,“儿子的月供和您的腿,今晚先顾哪一样?”
她把便签推开,转向我妈:“我就知道你女儿要给我上课。你也这样想?”
我妈没有立刻回答。旅行社又打来电话,她看着屏幕,最后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我想你在我这儿睡得安稳。”她说,“可我扶不动你。上次我扶你进卫生间,你差点滑了,我胳膊到现在还疼。”
大姨看向她的胳膊。我妈卷起袖口,肘弯那片淤青还没散,姐妹俩一时都没说话。
接线员还在线上。我问今晚能否只安排起夜照护,明早再由大姨本人决定要不要继续,对方报了可接单的时间。
“今晚这笔我出,算我请姐姐住两夜。”我妈说完,又补了一句,“明天起,你得自己决定怎么花钱,别让我替你瞒着孩子。”
大姨皱眉:“怎么又扯上瞒他们?”
“老大要是知道租金留给你自己用,肯定得找我说。”我妈把钥匙收进衣袋,“可这是你的租金,我没法替他做主。”
我给机构回了电话,只确认今晚的服务。大姨听着我报地址,几次想插话,最终只说她不喜欢陌生人翻自己的东西。
“那就让她先问您,哪些东西能碰。”我把便签重新放在茶几边,“不合适,您明早自己说。今晚您也可以先见人,再决定让不让她扶。”
行李箱还停在沙发旁。我妈拿出一床薄被,铺在客厅靠卫生间的折叠床上,没有开客房门。
大姨看着那把仍在妹妹手里的钥匙,没再伸手。她拿起翻扣的测算表,折好塞进外套口袋,问我护工几点到。
护工到时已近九点。大姨坐在折叠床边,先问她做过多少年,又问她会不会一进门就给儿子打电话,说老人住在别人家。
护工姓周,四十多岁,把工作证放在茶几上:“我只照顾您,联系家属前会先问您。今晚先看看您从床走到卫生间顺不顺。”
大姨扶着助行器走了几步,嘴上说不用人管,转弯时却下意识抓住周姐的手腕。周姐没催,只调整了扶手的位置。
夜里我听见卫生间门轻轻开合。周姐扶她出来,等她坐稳才关灯。我妈原本穿着拖鞋站在卧室门口,看了片刻,自己回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妈按闹钟起床。她要去和老同事办出行前的事,昨晚还说得留在家里守着姐姐洗澡、起夜。
大姨看着她拿包,问:“你真出门?”
“周姐上午还在,悦悦也在。”我妈把水杯放到她手边,“午饭前我回来。你需要什么,就直接跟她说。”
门关上后,大姨盯着水杯发了会儿呆。周姐问她今天想不想洗澡,她先摸了摸膝盖,问伤口能不能沾水。
周姐看过出院单,确认医生写明可以淋浴、需要防滑和扶助,才让她挑:“早上洗,还是晚上洗?水温要偏热一点吗?”
大姨抬头看她:“还能挑?”
“当然。您洗澡,不是我赶时间。”周姐把防滑椅摆好,让大姨试坐,又让她自己指认毛巾和换洗衣服。
大姨说那条蓝毛巾只擦脸,白色的才擦身上。她平时怕麻烦我妈,这两天什么都没提,周姐照着她说的分开放。
进浴室前,大姨突然把门拉住:“我自己能脱衣服,你别站旁边看。”
周姐退到门外,教她扶哪里最稳,约好需要时喊一声。隔着门,她们一问一答,比昨晚姐妹俩争着扶她时平静得多。
水声停了一会儿,大姨喊了周姐。周姐进去扶她跨过门槛,我在客厅只听见大姨说:“慢点,我这只脚先落地。”
出来时,她头发擦得半干,自己挑了件干净衬衫换上。周姐问要不要吹头发,她说先坐一会儿,等膝盖缓过来。
她靠在椅背上,手悄悄伸进外套口袋,摸出银行卡,拇指在卡面上蹭了几下。
周姐去整理浴室,我把机构的服务单递给大姨:“昨晚那一单我妈已经付了。今天上午要不要续,您来定。”
“她扶得稳。”大姨把卡压在单子上,“可我手机里那几个字小,我怕按错,钱转没了。”
我调大屏幕字体,坐在她旁边,让她自己打开银行应用。她逐项看了收款方、服务时段和金额,确认后才按下付款。
输密码时,她用另一只手挡住屏幕。我起身去倒水,听见她在身后说:“我还以为你会嫌我慢。”
“以后您自己付,想续就续,想换人也能换。”我把水放在她旁边,“您用的是自己的钱,不用先问我。”
她把付款成功的页面给周姐看,问下次能否还是她来。周姐说要看排班,可以提前向机构预约,也可以先试别的照护员。
午饭前我妈回来,见大姨已经洗好澡,愣了愣。大姨指着浴室说蓝毛巾挂左边,语气像在自己家招呼人。
我妈笑着应了,又问周姐:“她上台阶费不费劲?”
“她能自己走,我在旁边扶着。”周姐说,“您家浴室门槛有点高,回头不管住哪儿,都得留心这个。”
大姨听见“住哪儿”,脸上的笑淡了。我妈没有接过话,只把饭端上桌,问她膝盖现在还疼不疼。
吃饭时,大表哥发来语音:“妈,这个月租金怎么还没到账?孩子的补习费催得紧。”大姨听了两遍,把手机扣在膝上。
“我今天请人帮我洗了个澡。”她对我妈说,“这一上午的钱,是我自己付的。”
我妈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洗得舒服就好。”
大姨把大表哥的消息划掉,又翻到二表哥的号码:“我那套空着的房子有电梯,卫生间也宽。我回自己家住,周姐过去照顾,会不会更方便?”
我说可以先去看实际情况,护工地址也能向机构改。大姨没等我替她拨号,自己给小儿子打了过去。
电话接通,她说:“我膝盖好些了,明天回空房住。你放在那儿的东西,我得腾个地方睡觉。”
二表哥那边静了几秒,问她是不是小姨家住得不顺心。大姨说不是,又把明天回去的话说了一遍。
他语速突然快起来:“妈,你先在小姨家忍几天。我这两天忙,房子里乱,你去了也住不了。”
“乱,我可以慢慢收拾。”大姨握紧手机,“那是我的房子,总有一张床吧?”
二表哥说晚点回电话,匆匆挂断。不到十分钟,他连着拨了三次,大姨看着屏幕响,直到第四次才接。
“你别让林悦带你去。”电话那头的声音大得我也听见了,“你现在腿不方便,等我把事处理好,再说回家的事。”
大姨问他要处理什么,他只说有些东西占着房间,让她多住几天。她还想问,通话已经断了。
周姐收好东西,临走前提醒她明天要是换地址,最好提前通知机构。大姨点头,把服务单和银行卡一同放进随身包。
我妈把折叠床上的薄被叠起来。大姨没有阻止,只问我:“明天你能陪我去看一眼吗?我想知道,我自己的房子到底乱成什么样了。”
第二天上午,周姐先到我家扶大姨下楼。我叫了车,把行李箱放进后备厢;我妈原想跟来,大姨说让她去办旅行的事。
车开到小区门口,大姨从包里摸出钥匙。她捏着钥匙齿,跟保安解释自己住哪一栋,又报了房号。
这套房带电梯,离医院也近。进门前她还说,当初特意留着空房,就是怕自己老了爬不了楼。
门打开,玄关摆着成双的拖鞋和几个未拆的快递箱。客厅靠墙堆着红色礼盒,纸箱上写着婚庆用品。
大姨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他不是说东西乱吗?怎么连我的鞋柜都换了?”
我扶她进客厅,周姐去看卫生间的通道。卧室门半掩着,大姨推开,里面立着新床垫,床上堆满被褥和喜字抱枕。
原来那张她惯睡的单人床拆了,床头柜上还放着印有婚礼日期的请柬样稿。大姨扶住门框,问我:“我睡哪儿?”
我还没答,二表哥从电梯口跑了进来。他昨晚说会处理,今早屋里的箱子却一个没少。
“妈,你来得真不巧。”他喘着气,把我们往客厅领,“我约了人看布置,屋里这几天确实没法住。”
大姨指着卧室:“我昨天告诉你,我今天回来。床怎么还在这里?”
“床先借放一下,又没让你睡地上。”他看见周姐,脸色沉下来,“你怎么还请了外人来?”
“我请她扶我洗澡、起夜。”大姨答得慢,却没有把周姐打发走,“钱我自己付。”
二表哥看了我一眼:“你们把妈折腾到这里,就为了跟我算请人的钱?”
我让周姐陪大姨坐下,自己去窗边搬来一把稳当的椅子,放在能看见卧室门的位置。大姨坐下,把钥匙攥在掌心。
门铃响了。二表哥低声说了句“这么快”,去开门时挡在门口,不让来人往里看。
进来的是他的未婚妻小岚,手里拿着一张布置清单。她看见大姨和助行器,立刻停住:“阿姨,您出院了?怎么没人告诉我?”
大姨说出院一周了,今天回来住。小岚转头问二表哥:“你不是说这套房还要空到婚后,我们可以直接搬进来吗?”
二表哥把清单卷起来:“妈只是来看看。她现在在小姨家住着,过两天还回去。”
“我没答应一直住妹妹家。”大姨抬头看他,“我今天带着箱子来的。”
小岚望向玄关的行李箱,又看了看卧室。二表哥急着解释,说母亲膝盖不方便,住这里没人照顾,等婚礼过了再安排。
“你昨天让我在小姨家忍几天,”大姨问,“是怕我知道这些东西搬进来了?”
二表哥把她拉到一旁,压低声音:“妈,我跟小岚说过,这房子以后归我们住。你先配合我把这几天圆过去,婚事定了再谈。”
大姨没应声。小岚就在几步外,听得清清楚楚:“你还说房子是你的。产权到底是谁的?”
“现在写我妈的名,早晚不都一样?”二表哥急了,“你跟我争这个干什么?”
小岚把清单放在桌上:“我问的是你为什么瞒着我。房子是阿姨的,你却说是你的,还说婚后不会跟老人同住。她出院以后住哪儿,你想过没有?”
二表哥看向大姨:“妈,你跟她解释。你不是说等我结婚,这房子可以先给我们用吗?”
大姨低头看着掌心的钥匙。她确实说过可以借房子筹备婚礼,却从没说过,自己手术后回来,连张能睡的床都不留。
“你们的婚事,我没拦。”她说,“可我今天连一张能躺下的床都找不到。”
二表哥立刻接话:“你这一住进来,小岚家里怎么想?婚礼要是办不成,你心里过得去吗?”
屋里安静下来。大姨把钥匙攥得更紧,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却迟迟没有叫他挪开那些箱子。
周姐从卫生间出来,说淋浴区够放防滑椅,通道也能过助行器。她没碰客厅的婚庆用品,只问大姨现在要不要先喝水歇一会儿。
小岚把自己的水杯递过去,大姨摇头,说包里有。她摸出水杯时,银行卡和那张服务单也跟着滑到椅边。
二表哥弯腰要捡,大姨先一步把卡拿回手里:“这是我付照护费的卡。我昨晚跟你说了,我需要人帮忙。”
“请人也得花钱。”二表哥说,“你又不是一个人过日子,不能想怎么花就怎么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