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炮碎屑还在地上打旋,婚车却停得死死的。
新娘何雅婷隔着车窗伸出八根手指,涂着红指甲油,一根一根晃。
下车钱八万,少一分不动。
外甥郑博超站在车门外,西装有点皱,笑了一下。
他说去取钱。
转身走得干脆,后脑勺都没回一下。
我郭向东是他舅舅,站在人群里,心里咯噔一声。
刘玉雅拍着车门催,声音又尖又急。
快两个小时过去,电话打不通,微信只剩红色感叹号。
新娘妆哭花了,没人知道,博超三天前看见过一条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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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博超是我外甥,跑货运的,二十八,人老实,不爱说话。
他爸郑长旺开货车,他妈郭玉霞是我亲妹妹,在镇上超市理货。
一家子都是本分人,攒钱不容易。
我跟博超跑过两趟车。
凌晨三点起床,装货,封车,路上啃馒头就咸菜。
他开车稳,不急不躁,跟车老板干了五年,没出过事。
老板信任他,把最远的线交给他跑。
何雅婷是媒人李冬梅介绍的。
李冬梅跟我老婆是牌友,说这姑娘在县城美容店上班,二十六,长得白净,话不多,家里就一个妈。
郭玉霞听了条件,觉得还行,催博超去见见。
第一次见面在镇上茶馆。
博超穿了件新夹克,头发刚理过,坐得板正,手不知道往哪放。
何雅婷倒是大方,倒茶递水,说话轻声细语。
她穿了件碎花裙子,指甲修得整齐,涂着淡粉色的油。
李冬梅后来跟我老婆说,何雅婷她妈刘玉雅早年离婚了,一个人把闺女拉扯大,不容易。
我老婆把这话转给我,我嗯了一声,没往深里想。
单亲家庭多了去了,能过日子就行。
郭玉霞第一次去何家,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她说刘玉雅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何雅婷从小到大的照片,一排一排的,跟展览似的。
刘玉雅说话客气,但句句不离钱。
她问郑家一年收入多少,问房子多大,问博超跑车累不累挣多少。
郭玉霞老实,一五一十说了。
刘玉雅听完,点了点头,说现在养闺女成本高,从小到大学费补习费,花了不知道多少。
郭玉霞赔笑说是是是。
刘玉雅又说,她这辈子就指望闺女嫁个好人家,不能委屈了。
郭玉霞回来跟我学这话,我说人家养大闺女不容易,提点要求也正常。
郭玉霞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刘玉雅第二次来郑家看家,把院子转了一圈,又进屋坐了坐。
出来就跟李冬梅说,房子旧了点,家具也不是新的。
郭玉霞脸上挂不住,赔笑说等结婚重新置办。
那天回去,刘玉雅提了个条件,三金要升级。
原本说好的镯子项链耳环,改成要钻戒,还要品牌。
郑长旺蹲在门口抽烟,半天没吭声。
博超说,加就加吧,一辈子就一回。
多花了一万二。
郭玉霞从存折里取钱那天,手有点抖。
那是给博超攒的娶媳妇钱,从跑车一趟一趟攒下来的。
她跟我说的时候,声音压得低,说哥,我心里没底。
我说别多想,娶媳妇哪有不花钱的。
02
彩礼定了十八万八,郭玉霞跟刘玉雅谈的。刘玉雅说这是面子,少了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郭玉霞咬咬牙应了。
婚房首付又凑了十五万,郑长旺跟车老板预支了半年工钱。
博超自己出了三万,把货运车的保养往后推了推。
那辆解放牌货车跑了三十万公里,刹车片该换了,他硬是又跑了两个月。
郭玉霞把定期存单取出来的时候,银行柜员问了一句,大姐,这钱急用啊。
郭玉霞说娶媳妇。
柜员笑了笑,说现在娶媳妇是贵。
郭玉霞没接话,把钱装进布袋里,按了按。
婚礼前十天,刘玉雅又来了电话。她说按规矩,上车钱要一万八,改口费两万,图个吉利。郭玉霞在电话里没吭声,挂了之后坐在沙发上发呆。
博超那天刚好回来,听他妈一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给何雅婷打电话,想让她劝劝她妈。何雅婷在电话那头说,别人结婚都有,她妈也是为她好。
博超说,那咱家拿不出呢。何雅婷顿了一下,说那你再想想办法嘛。语气软,但没松口。
博超挂了电话,坐在院子里擦车。
抹布一遍一遍擦着后视镜,擦得能照出人影。
郭玉霞端了碗面出来,放在他旁边,说先吃。
博超嗯了一声,没动筷子。
郭玉霞来找我借钱。
我开小超市,手头也不宽裕,拿了两万给她。
她接钱的时候眼圈红了,说哥,这媳妇娶回来就好了。
我点点头,心里觉得哪里不对,可说不出来。
那几天博超照常出车,晚上回来就在院子里擦车。我路过看见他,他跟我打招呼,笑了笑。那个笑,现在想起来,有点空。
郑长旺那阵子话更少了。以前跑车回来还跟邻居下盘棋,那几天回来就进屋,吃饭也不怎么吭声。郭玉霞问他咋了,他说没事,就是累。
媒人李冬梅来家里坐了一回,说何家那边又提了,婚车要六辆,头车要白色的。
郭玉霞说行,都依着。
李冬梅走的时候,拉着郭玉霞的手说,玉霞啊,这家人不好伺候,你心里有数。
郭玉霞说都到这一步了,能咋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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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礼前三天,博超去何雅婷租的房子送喜糖。那天下着小雨,他骑摩托去的,喜糖装在后座箱子里,用雨衣裹着。
何雅婷在卫生间洗头,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上。博超本来没想看,手机连着响了两声。
锁屏弹出一条消息,刘玉雅发的。上面写着,明天上车前再要八万下车钱,不给就不下。后面还有一句,领证往后拖,房子加你名的事先别提。
博超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拿手机拍了照。何雅婷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滴着水,问他看啥呢。博超说没看啥,喜糖放桌上了。
何雅婷擦着头发,说后天就办事了,你紧张不。
博超说还行。
何雅婷又说,我妈那人你也知道,爱面子,你多担待。
博超嗯了一声,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雨还在下,摩托灯照着前面的路,细细的雨丝斜着打过来。
博超没直接回家,把车停在村口路边,坐了很久。
路过的车一辆一辆过去,轮胎碾着积水,哗哗响。
那天晚上博超回家,把截图给他爸妈看了。郑长旺蹲在门槛上抽了一根烟,烟灰掉在鞋面上也没管。郭玉霞捂着嘴,眼泪往下掉。
博超说,这婚不结了。郭玉霞拉住他胳膊,说酒席定了,亲戚都通知了,现在不结,丢死人了。郑长旺也说,要不先结了,以后好好过日子。
博超没说话,回屋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他说,那就明天看,她要是按原来说的下车,我就认了。要是不下,谁也别拦我。
郭玉霞以为儿子想通了,松了口气。她不知道,博超把身份证户口本全收进了自己包里。
那天夜里郭玉霞没怎么睡。
她躺在炕上,听着隔壁博超屋里没动静,心里七上八下。
她推了推郑长旺,说老郑,你说这事闹的。
郑长旺翻了个身,说睡吧,明天再说。
04
婚礼当天,天阴着,没下雨。婚车九点到何家,十点出头到了村口。我站在路边,看见头车停着不动,后面几辆跟着停了。
车门关着,何雅婷坐在里面,穿白婚纱,头纱垂下来。博超站在车门外,弯着腰隔着车窗说话。说了几句,他直起身,脸上带着笑。
刘玉雅从后面那辆车下来,快步走过来,拍着车门。她的声音大,周围人都听见了。她说好的八万呢,拿出来再下车。
郭玉霞挤过去,说亲家母,之前没提这个数啊。刘玉雅回头看她一眼,说现在提也一样,谁家娶媳妇不下车钱。
人群开始嘀咕。有人看表,有人摇头。郑长旺站在后面,脸涨得通红,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走过去拉了拉郭玉霞,让她别说了。
刘玉雅嗓门越来越大,说郑家说话不算话,说好的八万拖到现在。
旁边有人问,啥时候说好的。
刘玉雅说昨天说的,你们问博超。
博超脸上还挂着笑。他拉了拉西装领子,说行,我去取钱。他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快,我当时没读懂。
他转身往村里走,步子不快不慢。刘玉雅在后面喊,快点啊,别让新娘子等着。博超没回头,拐过墙角,不见了。
伴郎唐俊逸跟了两步,被博超摆手拦住了。唐俊逸站在墙角,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后来跟我说,博超当时脸上笑着,眼睛里没笑意。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婚车,看着何雅婷隔着车窗往外望。她掀开头纱一角,朝博超走的方向看,嘴唇抿着,手攥着捧花。
郭玉霞急得直转圈,嘴里念叨着这咋办这咋办。郑长旺蹲在路边,掏出烟点上,手有点抖。亲友们三三两两站着,有人看热闹,有人替郑家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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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博超没有去银行。村里哪有银行,最近的储蓄所在镇上,开车要二十分钟。他回了家,那间布置好的婚房,红喜字贴在窗户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打开柜子,把身份证、户口本、银行卡拿出来,装进一个黑色背包。然后给司仪打了个电话,说婚礼取消,钱照付,麻烦他跟酒店说一声。
司仪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问出啥事了。博超说没出啥事,就是不办了。司仪还想问,博超说改天再说,挂了。
挂了电话,他给郑长旺发消息,说爸,你跟我妈回来吧,别等了。又给郭玉霞发了一条,妈,对不起。
然后他打开微信,找到何雅婷的对话框,点了删除。再找到刘玉雅,也删了。手机通讯录里,何雅婷的名字和号码,他盯着看了几秒,按了删除。
做完这些,他坐在床边,低着头。床头柜上放着两本结婚证,还没盖章,崭新崭新的。他拿起来看了看,放进了背包。
屋子里静得很。窗户上红喜字的影子落在地上,斜斜的。博超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背包拉链拉好,走出门,把门锁上。
何雅婷在车里等了四十分钟的时候,刘玉雅还在骂。
她说郑家不靠谱,说博超办事磨叽,说这婚结得憋屈。
何雅婷坐在车里,手里攥着捧花,花瓣被她一片一片揪下来。
伴娘劝她别揪了,她没听见似的。车里闷,车窗起了一层雾,她用指甲在雾上划了一道,往外看。
我在旁边看着,给博超打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挂断。再打,还是挂断。我心里那个咯噔,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往下沉。
我又给郑长旺打,没接。给郭玉霞打,也没接。我走到婚车旁边,隔着车窗叫了声雅婷。何雅婷抬起头看我,眼睛红了,说舅,博超呢。
我说我去找找。转身往村里走,脚步越走越快。
06
快两个小时了。
刘玉雅不骂了,开始打电话。
博超的号码她拨了三遍,前两遍响铃,第三遍直接提示正在通话中。
她换了郭玉霞的号码,一样打不通。
她又打李冬梅的,李冬梅接了,说不知道咋回事,也联系不上郑家。刘玉雅的声音开始发虚,说冬梅啊,你帮我说说,这大喜的日子别闹。
何雅婷终于从车里探出头,问妈,咋回事。
刘玉雅脸色发白,说你给他打。
何雅婷拿出手机,点开微信,发了一条消息。
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感叹号,下面一行灰字。
何雅婷盯着那个感叹号,嘴唇抖了抖。她又发了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