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离婚当天,顾砚舟拖着箱子走到中央党校报到接待处,手机亮了。前妻林蔓发来一张纸页照片,页脚压着罗成公司的标志。
“罗成愿意给你留条退路。明天拿钥匙的时候,顺便把字签了。”
顾砚舟放大图片。所谓告别赠言只有两行,自己的姓名下面却印着“政策指导顾问”,后面还接着课程名称。
接待人员递来登记表,提醒他核对姓名和培训日期。顾砚舟收起手机,先把该办的报到办完,领了房卡才走到大厅一侧。
林蔓的第二条消息追了过来:“别把最后一点体面也弄没了。”
他重新打开照片,逐字读了一遍。落款写着赠言,正文却说他将持续为课程提供政策指导;签名只要落下,前半句和后半句便能一起被拍走。
顾砚舟回她:“我不担任课程顾问,也不同意用我的姓名、职务或研究成果为课程宣传。明天请带完整文件来,钥匙另行交还。”
消息发出去,他没有再补一句解释。他和林蔓离婚就在今天,证件还放在箱子的外层袋里,手机里却先出现了这样一份要他签字的东西。
林蔓很快打来电话。顾砚舟接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那只是给你留个位置。”
“位置写在招生材料上,就不是私下留的。”顾砚舟问她,“这份东西有没有发给别人?”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林蔓说罗成还在整理材料,等见面再谈。她让顾砚舟明天到公司取钥匙,语气像是在安排一件早已说定的事。
顾砚舟说:“我明天按批准的安排回原单位办交接。十点,访客接待室。你们把已使用的版本都带来。”
“你还要回单位?”林蔓问,“不是已经去进修了吗?”
“交接一直安排在明天。”他报出接待室的位置,结束了通话。
三个月前启动的交流任职程序和随后确定的培训,日程都排在离婚之前。顾砚舟没有拿这些去解释婚姻,也从没让林蔓替他向别人承诺什么。
他把箱子送进宿舍,才看见罗成发来的好友申请。附言只有一句:“蔓蔓说你顾虑比较多,我来把机会讲明白。”
顾砚舟没有通过。他把刚才的拒绝和纸页照片存进同一条对话记录,又给林蔓发了一句:“请确认,你们目前在哪些地方使用了我的名字。”
林蔓没有立刻回答。到了晚上,她先发来一张钥匙照片,说钥匙还在她那里,要他明天别让旁人代收。
他回复“我本人会到”,把先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手机显示她正在输入,停了,又重新开始。
“页面只是试放,罗成说可以先宣传,手续后补。”林蔓终于发来一句,“你现在拒绝,他也能撤。”
顾砚舟问:“页面在哪儿?”
林蔓隔了片刻才发来截图。课程报名页上,主讲人是她,顾砚舟的姓名则出现在顾问一栏,旁边还有一行介绍,把他参加过的公开研讨与这门收费课程连在一起。
截图顶部显示已有咨询留言。有人问能否听到顾砚舟本人讲解,页面回复的是“详情请联系课程顾问”,没有否认,也没有说明他从未参与。
顾砚舟点开林蔓发来的链接。页面仍能打开,报名按钮也还在。他截下完整页面和显示时间,没有给那个咨询者留言。
他把链接发回去:“请先停止以我的名义招生,保留已发内容和后台记录。明天当面说明哪些人看过、哪些人据此作了决定。”
林蔓拨来视频电话,他接成语音。她说自己刚拿到新场地,课程也确实由她来讲;如果今晚突然撤页,已经预约的人会以为她做了见不得人的事。
“把我的名字放上去之前,你知道我没答应。”顾砚舟说。
“我知道。”林蔓吸了一口气,“可罗成说你签个赠言就够了。你以前也会帮我看讲义,我以为你至少肯把话听完。”
顾砚舟记得那些夜里。林蔓讲完一整天课,拿着密密麻麻的笔记回来,他会替她挑出几个表述不准的地方。
那些意见只给她看过,如今却被她拿来解释,为什么可以先挂上他的名字,再等他点头。
“我帮你看讲义,不等于答应给课程站台。”他说,“课是你讲,顾问栏却写我的名字。别人报名时,会以为买到了什么?”
林蔓没有接这句话,只说罗成明天会一起来。他既然把页面做出来,也该当面解释清楚。
挂断后,顾砚舟下楼打印培训日程,顺手把明天获准离开的时段圈了出来。返回原单位办交接的时间有限,他不能让钥匙和那张纸页占去整天。
手机又震了一下。林蔓发来报名页的新截图,顾问一栏已经隐藏,但介绍里那句“长期提供政策指导”还在。
顾砚舟回了两个字:“还在。”
林蔓这次没有争辩。过了十几分钟,链接打不开了,她发来消息说页面已撤,请他别再把事情闹到单位。
他看着已经保存的截图。撤下页面能阻止后来的人看见,却不会让先前看过的人忘记那句承诺。
顾砚舟把完整文件、已发内容和咨询记录写成三项,发给林蔓,约她明天一并带来。钥匙可以在门口交接,那些已经出去的话,得有人当面说清楚。
第二天上午,顾砚舟按获准的时间回到原单位。访客接待室的门开着,林蔓坐在靠窗的位置,罗成把两摞宣传册摆得整整齐齐。
林蔓先把钥匙放到桌上。顾砚舟拿起确认是自己的,收进包里,没有因此伸手去接罗成递来的笔。
“先看看内容。”罗成把平板转向他,“昨天那版太急,我让人改过。以后宣传你这边一句话,我这边一句话,省得蔓蔓夹在中间。”
屏幕上仍是一份赠言模板,落款却预留着手写签名的位置。第一段写夫妻各自珍重,第二段忽然变成“愿以专业积累支持课程长期发展”。
顾砚舟问:“这两段要一起发布?”
罗成笑了笑:“自然。大家也想看到你们体面收场。你愿意的话,还可以做幕后顾问,不用上台,给年轻人留点经验。”
他从宣传册里抽出一页,指着顾砚舟过去研究的方向,说这些成果放在单位里没人记得,换一种讲法就能让更多人听见。
“蔓蔓比你早看明白,”罗成说,“研究做得再久,也要有人帮你变现。你可以来给我帮忙,职务不合适写,我们就写学术顾问。”
林蔓抬头看了顾砚舟一眼,没有附和,也没有阻止。她昨晚说过会撤页面,此刻宣传册封面却还留着他的名字。
顾砚舟翻开册子,找到印着自己姓名的一页:“这些印了多少份?发给了谁?”
罗成说只是洽谈用的小批量材料,答应合作后再正式印。顾砚舟把其中一本放在桌上,请他回答具体的人和数量。
“你来是办交接,还是审我?”罗成仍维持着笑意,“文件在这里,删到你满意总可以吧。”
顾砚舟把平板拉近,点开可编辑的赠言模板,当着接待人员把那句合作表态和顾问称谓逐项删除。页面最后只剩普通的告别祝愿。
他把屏幕转回去:“删掉的是你要我说、而我没有说过的话。这个版本也不需要我签。它不能替已经发出去的页面作说明。”
接待人员原本在门旁整理预约表,听见争执便停了笔。罗成看见有人在场,收起笑容,说这只是私人之间的礼节,不必弄得人人都知道。
门外有人敲了敲玻璃。一个约来谈合作的客户拿着同款宣传册,问能不能在这里等罗成,她下午还有下一场会。
罗成起身去接,顾砚舟看见她翻开的正是自己的介绍页,便问:“您是根据这份材料来谈课程合作的吗?”
客户点头,说对方此前介绍过,课程背后有长期的政策研究支持。她所在机构正考虑安排学员参加,才约了今天看细节。
罗成抢着解释:“顾老师比较谨慎,顾问名称还在商量,专业上的支持是有的。”
顾砚舟把昨天和今天的事实说清楚:“我没有参与这门商业课程,也没有授权他们用我的姓名或职务招生。过去参加的公开研讨,不等于支持他们的项目。”
客户看向罗成手里的册子:“可你昨天在电话里说,他会到推介会。”
“我没答应。”顾砚舟说。他没有替罗成揣测,也没有替林蔓开脱,只指着册子上那一行名字,请客户以他此刻的完整表述为准。
客户合上宣传册,向罗成道歉,说今天的合作洽谈先暂停。她需要回去告诉同事,之前收到的课程介绍有一项重要信息待核实。
罗成送她到门口,话比刚才快了许多。他提出换主讲阵容、延后推介日期,客户都没有当场答应,只留下了需要书面说明的要求。
人走后,接待室安静下来。林蔓盯着桌上那把已经交出去的钥匙留下的浅印,问顾砚舟:“你不能等她走了再说吗?”
顾砚舟拿起客户留下的宣传册:“她就是因为看了这上面的字才来。让她继续谈,等于让她再多信一次。”
“你一句话,罗成那边的合作就停了。”林蔓说,“我的课程也在里面。”
“你的课可以由你来讲。”顾砚舟看着她,“可你昨晚明知道顾问那栏没有我的同意,还是让我等到今天才知道已经有人拿着册子来谈。”
林蔓没有反驳。她把册子翻到自己的简介页,那里写着教学经历,字句朴素;再往前翻一页,罗成加上的关系介绍却占了半版。
罗成回来时,看到两人摊开的页面,语气冷了下来:“一场洽谈而已,至于摆出这种公事公办的样子吗?”
顾砚舟问他,那位客户听到的推介会承诺还有没有对别人说过。罗成说宣传口径由团队负责,他可以回去查,但不接受顾砚舟在访客面前替公司定性。
接待人员提醒顾砚舟,交接窗口那边已通知可以办理。顾砚舟把册子放进自己的文件袋,说他会把涉及姓名和公开活动的部分一并说明。
罗成的目光落在文件袋上:“你在原单位连岗位都保不住了,还打算让人替你出面?昨天去报到,今天回来办交接,何必装得像谁离不开你。”
林蔓皱起眉,却先问顾砚舟能否别带着册子去窗口。她说页面已经撤了,再让同事听见,只会把离婚后的事传开。
顾砚舟没有同罗成争自己的去向。他对林蔓说:“材料里写了单位的公开研讨,我得让负责交接的人看见。你们也该知道是哪句话需要更正。”
他请接待人员记下客户留下书面说明要求的联系方式,随后拿着文件袋往走廊另一端走。罗成跟上来,说自己正好也想听听单位到底怎么认这件事。
林蔓拾起桌上的宣传册,落后两步。经过大厅时,仍有人以为他们是来送顾砚舟离岗的;罗成没有解释,只把名片又拿在了手里。
交接窗口前还有人在等,顾砚舟先取号,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膝上。林蔓站到他身边,声音放轻了些:“离开原来的岗位已经够难了,你就别跟罗成硬碰了。”
她看着窗口上方的单位名称,又说:“你以前提过可能外调,我以为只是换个边上的位置。现在去进修,回来还不知道在哪儿,先把日子过稳不好吗?”
顾砚舟转头看她。婚姻还在的时候,他提过程序刚启动,没有拿未定的事要求她等,也没有许诺结果。
如今她劝他别跟罗成硬碰,冒用他姓名的册子,却还在他膝上的文件袋里。
“任职安排有它自己的程序。”他说,“今天该处理的是宣传册。”
林蔓想说什么,走廊那头忽然有人停住。两名同事站在公示栏前,原本正谈交接资料,读到一半却都没了声音。
其中一人回头看了顾砚舟,又把视线移回公示。旁边等候的人也顺着看过去,先前关于他“走得急”的低声议论慢慢停了。
林蔓这才走近公示栏。上面写着顾砚舟交流任职的去向:某省政策研究室副主任。公示日期和办理程序一项项列着,并非今天才临时添上。
她抬手碰到玻璃,又收回来,回头问:“这是……你去的地方?”
周主任从交接办公室出来,正好听见。他看了一眼林蔓,神色微微一变:“你不知道?”
林蔓摇头。周主任指向公示中的任职去向:“三个月前就启动了程序,培训安排在后。砚舟今天回来,是按原定计划办交接。”
罗成拿着名片的手悬在半空。他刚才说过的“岗位保不住”,此刻在公示栏前没有人接话,名片便被他一点点收回了夹层。
顾砚舟从公示前退开,让后来的人看清内容。他没有看罗成,只提醒窗口工作人员,自己的交接材料已备齐,可以按顺序办理。
林蔓没有跟进去。她站在走廊边,看着顾砚舟隔着窗口核对文件,仿佛终于意识到他昨日去报到和今日来交接,本就是同一份安排里的两步。
窗口办完,周主任请顾砚舟到旁边桌子确认最后一项研究资料的移交。顾砚舟拿出宣传册,说还有件涉及单位公开活动的事,请他一并看。
周主任翻到介绍页,目光停在“项目支持”几个字上。他问:“这是你们课程的宣传?”
罗成抢先上前:“周主任,我们只是把曾经参加公开研讨的经历写进去,没说单位正式主办。”
“这里写的是支持依据。”周主任把页角按平,“公开研讨向来对外开放。把它列到你们收费课程名下,别人会怎么理解?”
罗成抿了抿嘴,说文案可以改。他的语气比接待室里客气得多,随即递出名片,称后天推介会已经定了场地,如果顾砚舟愿意露个面,所有措辞都能当场谈。
顾砚舟没有接:“我不会出席推介会。今天已经说清楚,我没参与课程,也没授权你们用我作宣传。”
“到场坐十分钟就行,不必发言。”罗成把名片移向周主任,“我们也希望把不准确的地方改好,省得外面误会。”
周主任没有替顾砚舟接名片。他说宣传内容和传播范围由罗成公司自己查清,涉及单位的表述也要据实更正;
顾砚舟的个人决定,不会因为任职去向变成另一回事。
罗成把名片放回口袋,问顾砚舟是否愿意先听一种更温和的处理办法。顾砚舟说,已经收到错误信息的人,应当收到同样清楚的更正。
林蔓走过来:“我昨晚让人撤了页面,也让罗成改赠言。课程是我讲,真要对外说明,我来讲。”
“你能说明自己的部分。”顾砚舟说,“但不能替我承认一份从未答应的合作。”
林蔓攥着宣传册,没再叫他让一步。周主任先拿着交接资料回办公室,留他们在走廊把商业宣传的问题说清。
罗成见周主任走远,才打开手机,点出一段招生视频。
画面里的林蔓站在教室前,讲完自己的课程后笑着说,顾砚舟一直在背后帮助她,还会为新一期课程提供支持。
视频下方有不少转发和询问,其中有人问顾砚舟会不会到推介会。林蔓看见播放量,脸色一下白了:“这条不是说好只给老学员看?”
“老学员也会转。”罗成收起刚才的恭敬,“顾老师要公开否认,先听见的人会说蔓蔓亲口拿前夫的名义招生。你想清楚她要怎么收场。”
顾砚舟看向林蔓:“你录的时候,知道我没答应吗?”
林蔓沉默了一会儿,点头。罗成让她先开课、后补手续,她便想着,凭从前帮她看讲义的情分,见面后或许能等到顾砚舟肯留句话。
“视频是我自己说的。”她把声音压得很低,“我不能说不知道。”
顾砚舟没有立刻回答。刚才那位客户拿着册子来,他已经当面澄清;眼前的视频里,却是林蔓亲口说他会提供支持。
罗成不谈这句话该怎样纠正,只让他想清楚她要怎么收场。
罗成见他不说话,又把手机推近:“后天你坐在台下,她这句话就能圆过去。你不用替我做事,只当帮她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