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我站在城东公寓楼下,拨了报警电话。
我说有人强来我老婆。
门开后,郑俊豪穿着背心,脸一下白了。
丁雪梅从里屋冲出来,死死挡在他前面,喊,是我自愿的,别抓他。
楼道里挤满邻居,有人拿手机拍。
我没打人,也没骂。
我只问警察,能不能查他手机。
郑俊豪慌了,丁雪梅骂我窝囊。
可他们不知道,我手机里早存了三十万转账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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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丁雪梅最近总说加班。
超市收银能加什么班,我心里犯疑,嘴上没问。她回来得越来越晚,进门先洗澡,手机攥手里,屏幕扣着放。以前她洗澡爱哼歌,现在一声不吭。
那天我翻存折,想取点钱进轴承。折子一打开,少了五万。我看了三遍,没错,是五万。
晚上她回来,我坐在客厅没开电视。她换鞋,看我一眼,问怎么还不睡。我说存折上少了五万。她手顿了一下,说借给同事了,急用。
“哪个同事?”
“你不认识。”
她进了卧室,门没关严。我听见她在里面发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带笑。那种笑我很久没听过了。
第二天我修车时走神,扳手砸了脚。
隔壁老张问我咋了,我说没事。
中午我骑车去了她超市,没进去,在马路对面等着。
六点她下班,没往家走,上了公交。
我跟了三站,她下车,进了一家养生馆。
招牌是新的,玻璃门贴着“郑氏养生,投资返利”。
我没进去,在外面抽了根烟。
烟抽完,她出来了,旁边跟着个男人,三十出头,白衬衫,头发梳得亮。
他给她拉门,手搭在她后腰上。
丁雪梅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骑车回家,一路没停。到家她还没回。我坐在修车铺里,把扳手一把一把摆好。十点多她进门,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咋还没睡?”
“等你。”
她没接话,进了屋。我跟进去,问她养生馆是咋回事。她脸一沉,说那是郑总,搞投资的,她跟着赚点零花。我说那五万也是投进去了?她不吭声。
“丁雪梅,那钱是咱俩攒了两年多的。”
“我知道。”她背对我躺下,“郑总说了,三个月回本,月息三分。”
“你信?”
“比你强。”她翻过身,“你修一辈子车能挣几个钱?”
我没再说话。夜里我睡不着,听见她呼吸均匀,像是睡得很踏实。我盯着天花板,心里算了笔账。五万,三分息,一个月一千五。她信这个。
第二天一早,我去养生馆门口转了一圈。
门关着,旁边停着辆黑色轿车。
我弯腰看了看,车没锁,副驾驶座上有个名片盒。
我抽了一张,上面印着郑俊豪三个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健康产业投资顾问。
名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女人的名字和电话。
我把名片揣兜里,回了修车铺。
中午丁雪梅来送饭,难得对我笑了一下。
她说郑总夸她年轻,说她不显老。
我扒拉着饭,没接话。
她坐了会儿,走了。
下午我打电话给周敏,问她妈最近有没有找她。周敏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妈找她借了两万,说是急用。我攥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爸,咋了?”
“没事。”我说,“你别借了。”
挂了电话,我把那张名片拿出来,看了很久。郑俊豪。我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嚼了一遍。
晚上丁雪梅回来,我做了个决定。
我没提名片的事,也没提周敏。
我只说,你那投资,把合同给我看看。
她说没有合同,郑总人实在,不用那些虚的。
“那钱咋给的?”
“现金。”
“五万现金?”
“嗯。”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她眼里没有心虚,反倒有股子倔。那种倔我见过,当年她要嫁给我时,她妈不同意,她也是这个眼神。
我没再问。我知道问不出来。夜里我翻出手机,把存折和转账记录拍了照。我不懂法律,但我知道,万一出了事,得有证据。
那晚我做了个梦。
梦里丁雪梅站在一条河中间,水不深,刚到腰。
我站在岸上喊她上来,她不听,往河心走。
河心站着个人,背对我,白衬衫,头发亮。
我想下水,腿迈不动。
醒来时天还没亮。
丁雪梅在边上睡着,呼吸很轻。
我侧过身,看见她枕边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是条微信。
我没动,也没看。
窗外有风,吹得修车铺的招牌吱呀响。
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她坐在我自行车后座上,手搂着我的腰,说以后日子会好的。
天亮了。我起来烧水,给她煎了两个鸡蛋。她起床看见桌上的饭,愣了一下,低头吃了。出门时她说了句,晚上可能不回来。我没问去哪。
门关上,我坐在桌前,把那张名片又看了一遍。
02
周敏周末回来了。
她进门先看我脸色,又去厨房转了一圈,出来时眉头皱着。她问我,妈呢。我说上班。她哦了一声,坐下,半天没说话。
我知道她憋着事。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事就坐不住,手指头抠沙发缝。我给她倒了杯水,坐到对面。
“爸,妈到底投了多少钱?”
“你知道多少?”
“舅舅那边五万,我这两万。”她抬头,“还有吗?”
我没瞒她,把存折的事说了。周敏听完,脸一下白了。她说妈疯了吗,那钱是你们养老的。我说你妈觉得能赚回来。
“赚什么赚。”周敏声音高了,“爸,那男的就是个骗子。”
她掏出手机,翻出条新闻给我看。
外地一个养生馆,老板卷钱跑了,二十多个老人被骗,最多的投了四十万。
配图里的老板打了马赛克,但那身形,那白衬衫,我看着眼熟。
“你怎么知道是这个?”
“妈发过朋友圈,有合影。”周敏翻出照片,丁雪梅和一个男人站在养生馆门口,两人挨得很近。男人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就是他。
我把手机还给周敏,没说话。周敏说要去报警,我拦住了。没证据,警察不会管。再说你妈现在听不进去。
“那就看着她往里扔钱?”
“我再劝劝。”
周敏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丁雪梅年轻时一模一样,又急又倔。她走时在门口站了会儿,回头说,爸,你别太忍了。我笑了笑,说知道了。
周一我去找了彭刚毅。
他在派出所上班,住我们隔壁楼,以前跟我跑过车。
我在门口等到他下班,把他拉到一边。
我把郑俊豪的名片给他,说了养生馆的事。
彭刚毅看了看名片,眉头拧起来。
“这人我听说过。”他压低声音,“去年有人来报案,说被他骗了钱,后来撤了。他专挑中年女的,嘴甜,先给点甜头,再套大的。”
“有案底?”
“没立案。证据不够,那些女的自己也不承认。”彭刚毅把名片还我,“老周,你媳妇投了多少?”
“明面上二十五万,暗地里不知道。”
彭刚毅吸了口气。他说这种事最难办,钱是自愿给的,合同没有,转账记录也不一定全。就算抓了人,钱也未必追得回来。
“那我怎么办?”
“先稳住你媳妇,别再投了。别的,我帮你盯着。”
我谢了他,往回走。
路过银行,我进去查了明细。
柜员打了单子,我一张一张看。
除了那两笔大的,还有好几笔小的,三千五千的,转给一个叫“郑氏养生”的账户。
加起来,快三十万了。
我站在银行门口,太阳挺大,晒得人发晕。
三十万,我修车得修多少年。
我腰伤犯了那阵,躺在床上动不了,她端屎端尿伺候我,没说过一句怨。
怎么现在就这样了。
回家路上,我拐去养生馆那条街。
远远看见丁雪梅站在门口,郑俊豪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个袋子,递给她。
她接过来,笑得脸都红了。
袋子里是条丝巾,浅蓝的,她围上,郑俊豪伸手帮她理了理边。
我站在街角,看着这一幕。她围着我给她买的围巾过了十几个冬天,那条围巾才三十块钱。现在这条丝巾,怕是三百都不止。
我没过去。
我回了家,把家里所有的存折、银行卡、房产证找出来,锁进了修车铺的铁柜里。
丁雪梅晚上回来,问房产证呢,我说收起来了。
她说你收那干啥。
“你说呢。”
她没再问,进了卧室。我听见她打电话,声音压着,但能听出在撒娇。那种语气,我从来没听过。
挂了电话,她出来倒水,看见我坐在客厅。
她说,老周,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咱家那房子,能不能抵押一下,就几个月,郑总说了,到时候连本带利还回来。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等着我点头。
“不行。”
“为啥?”
“那是咱俩的家。”
她脸沉下来,说你这个人就是这样,一辈子没出息,胆子比老鼠还小。
我说这跟胆子没关系。
她说怎么没关系,人家郑总三十岁就有自己的公司,你呢,修了半辈子车。
我没吵。我知道她听不进去。她摔了门进屋,我在客厅坐了一夜。天亮时我想明白了,这钱多半是追不回来了。但我得保住房子。
房子是周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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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丁雪梅三天没跟我说话。
饭还是做,衣服还是洗,就是不看我,不吭声。我也没主动搭话。家里静得跟没人似的,只有电视开着,放着不知道什么的电视剧。
第四天晚上她回来得特别晚,进门时带着酒气。她坐在沙发上,手机响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笑了。那笑让我心里发凉。
“老周,我跟你说个事。”
“房子你不让抵押,行,我不逼你。”她顿了顿,“咱俩离婚吧。”
我手里的遥控器差点掉地上。
我说你认真的?
她说是。
她说跟我过了二十多年,没享过一天福,现在好不容易有个机会,我不支持就算了,还拖后腿。
“拖后腿?”我看着她,“你那叫机会?那叫火坑。”
“你懂什么。”她站起来,“郑总对我好,他知道我喜欢什么,他记得我生日,他夸我好看。你呢?你连我生日是哪天都记不住。”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生日是腊月十七,我记得。去年那天我给她煮了碗面,她说不爱吃面。后来我才知道,那天郑俊豪请她吃了西餐。
“丁雪梅,你想过周敏吗?”
“周敏大了,用不着我管。”
“那你想过你自己吗?那钱要是回不来呢?”
“回不来我认。”她声音发抖,“我认了,也比跟你过一辈子强。”
我没再说话。她进了卧室,开始收拾东西。我坐在客厅,听着衣柜开开关关,拉链拉来拉去。她出来时拎着个行李箱,站门口看了我一眼。
“存折上的钱我取了,剩下的我不管了。房子你愿意给周敏就给周敏,我不要。”
门关上了。
我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然后我起来,把她的拖鞋收进鞋柜,把她常坐的那个沙发垫拍干净。
第二天我去了房管局,把房子加了周敏的名字。
办完出来,我给周敏打电话,说了这事。
周敏在电话那头哭了。她说爸,你早该这样。我说没事,你妈会回来的。她说你还盼着她回来?我没回答。
挂了电话,我去了养生馆。门关着,玻璃上贴了张纸条:内部装修,暂停营业。我隔着玻璃往里看,里头空荡荡的,连桌椅都搬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回家路上,我收到丁雪梅的微信。
就三个字:别管我。
语音条跟着过来,我点开,里面是她声音,很急,后面有东西摔碎的响,还有个男人在骂,听不清骂什么。
我听了三遍。那男人的声音不是郑俊豪,更粗,更凶。
我站在路边,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攥着手机,想了很久。然后我拨了彭刚毅的电话。
“刚毅,城东那个公寓,你知道在哪吗?”
“知道,咋了?”
“我去一趟。”
我没告诉他我要报警。我心里有个念头,这念头让我手有点抖。但我还是拨了110。电话接通,我说,城东公寓,有人强来我老婆。
接线员问了我地址和名字。我报了。挂了电话,我骑上电动车,往城东去。
04
城东公寓是栋老楼,六层,没电梯。
郑俊豪租在四楼,门牌号我提前问过彭刚毅。
我到的时候,楼下已经停了辆警车。
两个警察正往楼里走,我喊了一声,跟上去。
楼道灯是声控的,一亮一灭。我走在最后,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响。到四楼时,警察敲门,敲了三下,里面没动静。又敲,门开了条缝。
郑俊豪露了半张脸。他看见警察,愣了一下,又看见我,脸刷地白了。他穿着背心,头发乱着,脖子上有抓痕。
“你是郑俊豪?”警察问。
“是……是。”
“有人报警说你这里有人被强迫,我们进去看看。”
他堵在门口,没动。警察推开门,我跟进去。屋里很乱,茶几上堆着啤酒罐和外卖盒,沙发上扔着件女人的外套。我认出来,那是丁雪梅的。
卧室门关着。警察走过去,敲了敲。门开了,丁雪梅站在里面,穿着睡衣,头发散着。她看见我,又看见警察,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愤怒。
“谁让你来的?”
“我报的警。”
“你报的什么警?”
“你说别管我,语音里有摔东西的声音。”我看着她,“我以为他强迫你。”
她瞪着我,胸口起伏。然后她做了一件事,让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她一步跨到郑俊豪前面,张开胳膊挡住他,冲警察喊:“是我自愿的!别抓他!”
屋里静了。两个警察对视一眼,又看了看我。郑俊豪缩在她身后,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楼道里已经挤满了人。
隔壁邻居,楼上的大妈,还有几个穿拖鞋跑上来的。
有人举着手机在拍,闪光灯晃来晃去。
我站在门口,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我。
我听见有人小声说,这男的真窝囊。又有人说,老婆跟人跑了他还报警,脑子有病吧。
我没动,也没说话。我看着丁雪梅,她护着郑俊豪的样子,像母鸡护小鸡。她的胳膊在抖,但她没让开。
“丁雪梅。”我开口,声音比我想的平静,“你确定?”
“确定。”她咬着牙,“我自愿的,跟他没关系。你赶紧走。”
警察问她,你跟他什么关系。她说朋友。警察又问,那你丈夫报警说你被强迫,你解释一下。她说我丈夫脑子有病,他瞎想的。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几张转账截图。
我说,警察同志,你看看这个。
我把手机递过去。
丁雪梅看见了,脸一下变了,扑过来要抢。
警察拦住她,接过手机看了看。
郑俊豪这时候开口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