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单从窗口递进去的时候,柜员肖慧琴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对。
她低头敲键盘,手指顿了一下,又抬头。
我从没见过她这样。
然后她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发黄,边角卷着。
她把信封悄悄推过来,压着嗓子说了句:“梁师傅,这封信在你名下存了五年。”我低头一看,信封上三个字歪歪扭扭:梁峰收。
是杨羽彤的字。
五年前她回国探亲,我给了她二十三万。
她走了就没回来。
我攥着信封没敢拆,手抖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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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银行大厅里暖气开得足,闷得人犯困。
叫号机机械地报着数,三号窗口,请到二号柜台。
有人进进出出,自动门开开关关,冷风一股一股往里灌。
保安老赵在门口晃来晃去,看见我点了下头。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那个信封。
信封很轻,里面应该只有一两张纸。
可我觉得它烫手。
五个冬天了,它就在银行里放着,在我名下的保管箱里。
肖慧琴说,五年前杨羽彤来办业务,特意存了这封信,约定五年后如果她本人没来取,就交给我。
五年。她算好了日子。
我盯着信封上那三个字。
杨羽彤写“梁”字总是多一横,把右边那一点写成竖折。
我说过她好几次,她嘿嘿笑,说中文太难了,笔画太多了。
那笑声像在耳边,又像隔了很远很远。
肖慧琴在柜台后面假装忙,眼睛时不时往我这边瞟。
她大概怕我当场拆开,怕我受不了。
她认识我十几年了,我存钱取钱都找她。
以前杨羽彤还在的时候,每次都是我们俩一起来。
她站在我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手插在围裙兜里。
肖慧琴那时候还夸过她,说老梁你媳妇长得真秀气。
我没拆。
把信封塞进棉袄内兜,站起来往外走。
推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已经是腊月了。
街上有人卖春联,红彤彤铺了一地,喇叭里放着贺岁歌。
回到饭馆,后厨的灶上还炖着排骨。
我请的伙计小赵在前头擦桌子,见我回来,喊了声“梁叔”。
我摆摆手,让他先回去。
他看了看我脸色,没多问,围裙一摘就走了。
一个人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我把信封掏出来,放在膝盖上。
灶上的排骨咕嘟咕嘟响,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我点了一根烟。
抽完一根,又点一根。
烟灰缸里堆了四五个烟头,我还是没拆。
女儿梁小雨的电话打进来,问我过年的事。
我说你看着办。
她听出我声音不对,问咋了。
我说没事,后厨油烟大。
她顿了顿,说“爸,你少抽点烟”,挂了。
天擦黑的时候,我终于把信封撕开了。
手抖得厉害,撕得参差不齐。
里面掉出来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还有一张小纸片。
信纸上有水渍,蓝墨水晕开好几处。
字写得密,歪歪扭扭,有些地方我得猜。
“梁峰,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回不去了。”
第一句话就让我嗓子发紧。
02
信的事先搁一边。我得从头说说杨羽彤这个人。
六年前,我去边境小城进货。
那边有个大型批发市场,调料、干货、冻品都便宜。
我开饭馆这些年,每隔两三个月就得去一趟。
市场旁边有条小吃街,我常在一家叫“阿香面馆”的店里吃饭。
店面不大,四张桌子,墙上的白瓷砖都发黄了。
老板娘是个本地大姐,脾气不好,嗓门大。
杨羽彤在那边端盘子。
第一次见她,她给我端面的时候多给了一碟小咸菜,笑着说:“送你的。”中文说得磕磕绊绊,点菜要靠手比划。
我要了一碗面,她端上来的时候手指头碰到了碗边,烫得缩了一下,也没吭声,放下碗就走了。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皮肤有点黑,个子不高,瘦,但干活利索。
我看她一个人端四张桌子的菜,跑来跑去,额头上全是汗。
有客人催菜,老板娘在后厨骂人,她就在中间赔笑脸,两边哄。
后来每次去进货,我都去那家饭馆。
慢慢熟了,知道她从境外过来打工,家里穷,哥哥不争气,她出来赚钱寄回去。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说别人的事。
有次我问她想不想家,她愣了一下,说“想也没用”。
然后转身去擦桌子了。
有一次我感冒了,浑身发冷,坐在店里不想动。
她给我煮了碗姜汤,还放了不知道什么叶子,味道怪得很。
我硬着头皮喝了,她站在旁边看着我笑。
那个笑,我记到现在。
她笑的时候会用手背挡一下嘴,好像不好意思让人看见。
半年后,我问她愿不愿意跟我回县城。
她没马上答应,想了三天。
那三天我在市场进完货也没走,就在小旅馆等着。
第三天晚上她来找我,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就几件衣服。
她说:“我跟你走。但你要对我好。”我说好。
领证那天没办酒席,就请了老邻居吕长生吃了顿饭。
吕长生是退休教师,跟我做了十几年邻居,老伴走了,一个人住。
他喝了口酒,说了句“好好过日子”。
杨羽彤给他敬酒,他掏了个红包,不多,两百块。
杨羽彤不肯收,他硬塞给她。
杨羽彤把饭馆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做菜有天赋,学啥像啥。
我把后厨交给她,自己管进货和前台。
生意慢慢好起来,中午晚上都能坐满。
她还学会了做几道本地菜,红烧肉、糖醋排骨、青椒炒肉丝,客人都说好。
街坊邻居一开始议论,说老梁找了个外国媳妇,靠不靠得住。
时间长了,看她勤快、嘴甜,也就没人说了。
隔壁开小卖部的刘菁还跟她学做过几道菜。
刘菁夸她手巧,她不好意思,说“是梁峰教得好”。
那一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舒坦的日子。
早上开门,她在后厨忙,我在前台擦桌子。
晚上打烊,两个人对坐着吃饭。
她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让人心里踏实。
有时候她炒菜咸了,自己先尝一口,皱着眉头说“又放多了”,然后拿筷子蘸点汤让我尝。
我说还行,她就瞪我,说明明咸了你还说还行。
我说你做的都好吃。
她就不说话了,低头扒饭,耳朵根红红的。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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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后一年零两个月,那天晚上打烊后,她在后厨接了个电话。
我从前面收拾完进来,看见她站在灶台边,手机还举在耳边,脸色煞白。
我问咋了。
她愣了好几秒才转过身,眼睛红红的,说她妈病了,病得厉害,要回去一趟。
我说回去就回去,应该的。
她低着头不说话,手指绞着围裙带子,绞得指头发白。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没睡着,我也没睡着。
我以为她是担心她妈,还安慰她,说现在交通方便,回去看看,好了再回来。
第二天早上她跟我说,回去一趟要花钱,家里那边条件差,得给家里留点。我问要多少。她伸出两根手指,又缩回去,小声说:“二十多万吧。”
我手里一共有二十三万。
开了这些年饭馆,离了婚之后一个人拉扯小雨,攒下的全在这了。
我没犹豫,把存折拿出来,第二天去银行取了钱,又跟吕长生借了五万,凑了二十八万。
吕长生把钱给我的时候没多问,就说了一句“够不够”。
我说够了。
给钱的时候,她突然抱着我哭。
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把我胸前的衣服打湿了一大片。
她说了句“对不起”。
我以为她是觉得拖累我了,拍着她的背说没事。
她走之前那两天,把饭馆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灶台擦得锃亮,调料盒全换了新的,连冰箱后面都扫了。
她还写了一页纸,上面列着每天该买什么菜,哪个供货商的电话是多少。
我说你一个月就回来了,写这些干啥。
她不说话,把那张纸贴在收银台旁边的墙上。
走的那天是正月初八。
火车站人挤人,她穿了一件我给她买的红色羽绒服。
检票进站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得像要把我刻在眼睛里。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冲她挥手,喊了句“到了打电话”。她点点头,转身走进人群。红色羽绒服在人群里晃了几下,就看不见了。
她那个眼神,我后来想了五年。每次想起来,心口都像被人攥了一把。
04
第一个月,她打了三次电话。
每次都说她妈病情反复,还得再待一阵。
声音有点哑,我问她是不是感冒了,她说没有,就是累了。
电话里能听见她那边有鸡叫,有狗吠,还有小孩哭。
我说你那边怎么这么吵。
她说在乡下,就这样。
没说几句就挂了。
第二个月,电话少了。
我打过去,有时候没人接,有时候接了说两句就挂。
她说信号不好。
我说那你换个地方打。
她嗯了一声,没下文。
有一次电话里我听见她咳嗽,咳得很厉害,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我问她咋了。
她说没事,呛着了。
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第三个月,电话打不通了。
一直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打了三天,打了几十遍,全是关机。
我不信邪,隔两天就打一次,打了整整一个月,那个机械的女声我都听熟了。
我按她留的地址写了封信寄过去。
地址是她走之前写在一张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半个月后信退回来了,邮局盖了个戳:地址不存在。
我又写了一封,换了家邮局寄,还是退回来。
我拿着退信去派出所。
民警查了半天,说这个护照号在系统里对不上,名字也查不到。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问:“你跟她什么关系?”我说她是我媳妇。
他没说话,那个表情我懂。
他让我留了个电话,说有消息通知我。
后来那个电话一直没响过。
梁小雨从学校回来,知道了这事。她坐在饭馆的椅子上,半天没吭声。最后说了句:“爸,你被骗了。”
我说你阿姨不是那种人。
小雨不说话了,低头玩手机。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就是太老实了,人家说啥你信啥。”我让她别说了。
她把手机一摔,进了里屋。
吕长生来吃饭,吃完掏出两百块钱放桌上,说“不用找了”。
我知道他是想帮我,可我看着那两百块钱,心里堵得慌。
后来他把钱收回去了,叹了口气,说了句“想开点”。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饭馆的招牌,摇摇头走了。
街坊的议论越来越多。
有人说那姑娘就是个骗子,专骗老实人。
有人说她可能被人拐了。
还有人说在电视上看过类似的案子,外籍新娘骗了钱就跑。
刘菁来买酱油的时候,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还是说了句“梁哥,你也别太实诚了”。
我不信。可我不知道怎么证明。
那段时间我像丢了魂。
后厨没人管了,我随便找了个厨子,手艺不行,客人越来越少。
以前中午能翻两次台,后来一桌都坐不满。
晚上关了门就喝酒,喝多了就翻手机里她的照片。
照片不多,就几张。
有一张是她在灶台前炒菜的侧影,围裙上沾着油点子,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便扎着。
那根橡皮筋后来在她梳妆台抽屉里找到了,是黑色的,上面缠着一根她的头发。
我把那根头发绕在手指上,绕了好几圈,舍不得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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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信。终于说到信了。
信纸一共两页,写满了。
她写字习惯用力,笔画深深浅浅,有些字把纸都划破了。
我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就着灶台上方那盏黄灯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有些地方墨水晕开了,我得眯着眼猜。
她回国之后,确实回了家。
可她妈根本没病。
是她哥杨文雄骗她回去的。
杨文雄在赌场里欠了一屁股债,被人追着要钱。
他不知从哪儿打听到妹妹嫁了个中国人,就设了这个局。
她一到家,护照就被杨文雄收走了。
杨文雄把她带到赌场老板面前,说拿她抵债。
那个老板四十多岁,手上戴着金戒指,看她的眼神让她害怕。
他上下打量她,像看一件东西。
她不肯。
杨文雄就把她关在屋里。
第一天她还闹,砸东西,喊人。
第二天她试着翻窗户跑,被杨文雄抓回来,打了一顿。
手机也被收走了。
信里写:“他把你的照片给我看。你在饭馆门口抽烟的那张。他说你要是不听话,他就去找你。我不知道他怎么会有那张照片,我吓坏了。”
看到这,我攥着信纸,指头把纸边都捏皱了。
那张照片我知道,是有一年夏天,一个过路的摄影师给我拍的,说要放在什么旅游杂志上。
我站在门口抽烟,他咔嚓一张,后来给我寄了一张。
杨羽彤把那张照片要走了,说好看。
没想到杨文雄不知从哪弄到了。
后来杨文雄放松了看管,以为她认命了。
有天夜里他喝多了酒,倒在堂屋里打呼噜。
她从后窗翻出去,光着脚跑了很远。
不敢走大路,沿着山脚走了一整夜。
脚底被石子硌得全是血口子,她也不敢停。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
天亮的时候到了一座山脚下,实在走不动了,靠在棵树下歇着,就再也没力气站起来。
后来是被一个路过的老太太发现的。
老太太把她带回山上一座小庙。
庙里就一个老尼姑。
她在庙里住了下来,发烧、咳嗽,断断续续病了一个多月。
老尼姑给她采草药熬水喝,她烧得迷糊的时候喊我的名字,喊了整整三天。
信的最后一段写着:“我病好了也不敢回去找你。我怕他还在找你。我想等过两年,等我攒够了钱,把欠你的还上再回去。可我不知道怎么还。我连你的电话号码都记不住,存在手机里,手机被他拿走了。我只记得你的生日。每年你生日那天,我去邮局给你寄一封信。我不敢写地址。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
信纸最后夹着一张小纸片。
我抽出来一看,是张诊断书。
县医院开的。
上面写着她的名字,诊断那一栏写了个病名,我认不全,但后面有行小字:建议住院治疗。
日期是五年前。
诊断书底下还压着一根黑色的橡皮筋,就是她平时扎头发那种,上面还缠着一根她的头发。
06
那一夜我没睡。
坐在后厨里,一根接一根抽烟。
烟灰缸满了,倒掉,接着抽。
后半夜排骨炖干了锅,糊味窜了一屋子,我才想起来灶上还坐着火。
关了火,把锅端下来,锅底黑了一层。
我坐在黑暗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她每年都给我寄信。
天快亮的时候,我站起来,腿都麻了,扶着灶台站了好一会儿。
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胡子拉碴,眼窝陷进去,像个六十岁的老头。
我给吕长生打了个电话。
他接得很快,大概被我吵醒了。
我说:“老吕,饭馆帮我盯几天,我出趟远门。”他问去哪,我说去找人。
他没多问,就说了句“注意安全”。
我买了当天下午的火车票。
十几个小时的硬座,坐得我腰酸背痛。
对面坐着一对年轻夫妻,女的靠着男的肩膀睡觉,男的用外套给她盖着。
我看着他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下了火车又转大巴,大巴到了镇上,我又找了个跑运输的三轮车。
三轮车师傅姓郭,本地人,四十来岁,黑瘦黑瘦的。
听说我要去那个村子,看了我一眼,说:“那地方偏得很,你去干啥?”我说找人。
他想了想说:“那个村子姓杨的多,你找谁?”我说杨文雄。
他脸色变了一下,没再问,开着车在土路上颠了两个多小时。
村子比我想的还小。
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墙,有些屋顶还漏着,用塑料布盖着。
村口有个水塘,几只鸭子在里头扑腾。
我一路问过去,问到第三家的时候,一个中年女人正蹲在门口择菜,指了指南边,说“杨文雄住那边,那个门口堆着柴火的”。
我走过去。
门口坐着个男人,四十来岁,瘦得颧骨突出,正蹲在地上嗑瓜子。
地上全是瓜子皮。
我问他是不是杨文雄。
他抬头打量我,眼神警惕。
我说我是梁峰,杨羽彤的丈夫。
他脸色变了一下,站起来想往屋里走。
我一把拽住他胳膊。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回过头来,竟然笑了。
他说:“你一个穷开饭馆的,我妹妹跟着你才是受罪。她自己要走的,关我什么事。”
我从兜里把信和那张诊断书掏出来,拍在他胸口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僵住了。我问他:“她现在在哪?”
他不说话。
我又问了一遍。
他忽然用力推了我一把,嘴里骂骂咧咧的,说什么“她跑了关我屁事”。
我火一下子蹿上来,扑过去揪住他衣领。
两个人扭在一起,从门口一直扭到台阶边上。
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过去,后脑勺磕在台阶角上,又滚了两级台阶,趴在地上不动了。
我喘着粗气站在那。
过了几秒,他哼哼起来,想撑着胳膊爬起来,可两条腿不听使唤。
他脸刷地白了,开始喊疼。
院子里跑出来一个瘦女人,大概是杨文雄的媳妇,尖着嗓子喊“杀人了”。
我蹲下去,揪着他头发把他脸抬起来。
我说:“我再问一遍,杨羽彤在哪?”他疼得直抽气,断断续续说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