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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倒在灶台旁时,院里还有两桌客人等上菜。锅里的鱼汤滚出了边,老陈伸手关火,回头看见老周一只手还攥着炒勺,人却怎么叫都不应。
他拨了急救电话,照着接线员说的查看老周的呼吸。院门外忽然响起倒车提示音,他抬头才发现,送货车横在入口,车尾堆着刚卸下一半的筐。
老陈跑出去叫司机挪车。司机指着筐说,只剩几件货,卸完就走,以为灶间的老人不过是热晕了。老陈说救护车马上到,司机仍在找车钥匙。
老陈扯下门口的营业牌,把它放倒在地上,对院里喊:“老方,别拍了!来搬筐,让救护车进来。”
他又请靠门那桌的客人搭把手,几个人把路上的空筐推到墙边。
老方把手机塞进口袋,过来抬最重的那只竹筐。司机这才看清灶间有人躺着,连声说对不住,赶紧上车,把货车挪到路口。
急救人员进院时,老陈的袖口还沾着汤。他按要求退开,给人让出地方,手却一直扶着灶台边角,怕自己也挡住他们。
有人问桌上的菜怎么办。老陈看着那两桌等候的客人,听见自己说:“今天不做了,钱退给大家。后面订好的也先取消。”
他请老方帮忙联系客人,自己跟着担架出了院门。
救护车上,老陈给周妻打电话。电话通了,他先说自己陪老周去医院,请她直接到急诊;周妻问了两遍人有没有醒,他才说:“还没有。”
周妻住得不远,赶到时车也刚进医院。她认出老周脚上的旧布鞋,走到担架旁叫他的名字。老陈想说路上做了什么,又觉得此刻没有一句话能替她等来回答。
护士带人往里走,周妻跟到门口,被请到外面等。她站了一会儿,才想起问:“他早上吃东西没有?”老陈说吃了半碗粥,老周还嫌他放的咸菜太少。
老许是从田园餐桌赶来的,手里还拿着一串院门钥匙。他开口就问老陈:“那边谁照看?后天那桌十个人,菜都订下了。”
老陈说接待已经停了。老许皱起眉,刚要问停到哪天,急诊的门在他们面前关上。他看见周妻贴着门边站着,把钥匙攥进了掌心。
三个人坐在长椅上,谁都没有再谈后天的菜。老许裤脚沾着院里的泥,隔一阵便抬头看门上的灯,像等着有人叫他进去搭手。
老陈和老周是同厂同批退休的。那一批一共六个人,除了他们,还有老许、老马、老方和老顾。退休当月,他们凑了一顿饭,原本只想商量往后怎么常见面。
那天老周掌勺,老方拍照,老马带来自家腌的菜。有人说不如租个小院,周末接待熟人,也省得各自闷在家里。
六个人每人拿出三万元,共十八万元,用来租场地、添设备。
老陈记得自己举着杯说过:“咱们六个,谁也不能先掉队。”当时大家笑着碰杯,周妻也在桌边,还打趣老周终于有地方给人做饭,不必天天嫌家里锅小。
第二年开始,他们在周末接待聚餐。客人夸老周的手艺,他总要在群里多看几遍。后来工作日也有人预约,他们舍不得推,轮值表上的空白一格格少了。
说好常见面的六个人,渐渐得照着表来。
老陈的手机在长椅上震了一下。老方发来消息,说那两桌已经退了钱,后续预约也逐一通知,愿意帮忙的客人把院子收拾好了,灶上的汤没有再动。
老陈回了一个“好”。他盯着屏幕,发现自己差点又要问老方,下周的食材能不能退。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去走廊尽头接了一杯水,放到周妻手边。
周妻没有喝。她说老周这阵子回来,常坐在沙发上半天不说话,问他是不是太累,他总说客人专门冲着他的菜来,少做一桌就像对不住人。
老陈想起前一晚,老周曾在群里说肩膀发沉,问早上的菜能不能让别人先备。老许回了个让他歇着的表情,老周随后又说自己来得及。
老陈看见了,却只回了句“师傅在,我们心里就稳”。
他告诉周妻,自己昨天也看见老周说累了。周妻抬眼看他,没有追问那句话是谁回的,只问:“你们那儿,真有人能替他做那几道菜吗?”
老陈说能找人,却说不出为什么一直没找。院里备了两口锅,也备了临时帮忙的电话,碰上客人夸老周,大家便又把菜单递回他手里。
老许听见了,低声说下次该把菜改简单些。他说完才抬起头,望见周妻仍对着急诊门,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老马打来电话,说她正从女儿家往医院赶。女儿临时有事,她把接孩子的事交给孩子父亲,才坐上车。老陈给她报了医院位置,没再让她顺路带什么。
老方和老顾随后也到了。老方还穿着院里的围裙,一见周妻就说院子已经关了,谁来问都照老陈说的办。
老顾坐到老陈旁边,拿过那杯没人碰过的水,重新接了一杯温的。
医生出来时,走廊里几个人一齐站起来。医生把抢救经过告诉家属,又停了停,明确说老周没能救回来。周妻扶住椅背,老马赶紧走过去陪她坐下。
老陈没有立刻听懂后面的话。他望着老许,那串钥匙从老许指间滑了一截,又被他握住。院门还等着钥匙,老周却再也不会从灶间出来催他们端菜了。
周妻说想再见老周一面。有人领她往里走,老马陪着。老陈退到墙边,让出过道,老方低头给群里写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老顾问老陈,客人的订单是不是都取消了。老陈说取消了,不定恢复的日子。老顾点头,替他接下老方的手机,说群里的询问由他先回复。
周妻出来后,工作人员把老周随身的东西交给她:一部手机、一串家门钥匙,还有折在袋里的围裙。围裙口袋里露出半截点菜单,上面是那两桌没上完的菜。
周妻把点菜单抽出来,看了很久,说:“他出门前还说,今天做完早点回。”她没问谁欠了那两桌菜,只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围裙口袋。
老陈想说取消的消息已经发出去了。话到嘴边,他发现周妻问的从来不是生意。他帮她把袋口握稳,等她自己接过去。
回去的路上,老许说院里留了生鲜,明早得有人处理。老顾说他去联系供货的人,能退的退,不能退的送给邻近食堂。老许应了一声,没再说开门的事。
老陈到家已过了晚饭时分。陈妻问过医院的情况,把热着的饭端出来。他坐下没动筷子,只说后面的预约都停了,院里暂时不开。
陈妻在他对面坐下,说:“今天有人替你把菜洗了吗?”老陈抬头看她,才记起她本来又被排了明早去院里帮忙。
她说这话时没有责怪,只把那张轮值消息从手机上划掉了。
老陈让她明早不用去。陈妻说知道了,起身收起多摆的一副碗筷。那副碗筷是她给老周留的;前些天他常在忙完后过来喝口汤,再回自己家。
夜里老陈收到老方发来的群消息草稿,第一句写着老周为大家忙到最后。老陈看了很久,只回:“先别发,问问嫂子愿不愿意。”
他把手机放下,又想起周妻在走廊里问的那句话。院子里并非没有人可以替老周做菜,只是每次他一说还能做,大家便安心地让他继续。
第二天早晨,老陈去了院里。门口的营业牌靠在墙根,木边被车轮擦掉一小块漆。
他把牌子搬进屋,不让它挡路,然后摘下自己排在本周的轮值纸,折好放进口袋。
老顾正在清点能退的东西,见他来,只说周妻上午可能要人送围裙。老陈说自己去送。
他知道那只袋子里装着老周最后一天的东西,也装着自己还没向周妻说明白的事。
老陈把围裙洗净晾干,收进纸袋,又把老周落在院里的手机充好电。出门前他犹豫片刻,拿上自己的手机;
群里的那些轮值表和出勤榜,只在他的手机里找起来最快。
周妻开门时,家里餐桌上放着老周常用的搪瓷杯。她接过纸袋,摸了一下围裙的边,说他总嫌新围裙太硬,宁可用这一条洗得发白的。
老陈把手机放在桌上,说:“有件事我昨天没讲清。我们群里一直记谁来了、谁请了假,榜是我发的。老周有几次说累,后来还是照着表去了。”
周妻让他打开给她看。老陈翻到最近几个月的记录,屏幕上有一排排名字和日期;老周几乎每次都在,旁边还跟着老方拍的笑脸照片。
“原来还有这个。”周妻盯着屏幕说,“他回家说过几次累,我叫他请一天假。他只说大家都在等,少他一个,桌子就摆不成。”
老陈说榜是自己做的,开始只为排班方便。后来他会在满勤的人名后加一朵小红花,大家拿它开玩笑,他也跟着笑。
老周缺过一次,他还在群里问是不是要让出第一名。
周妻翻到那条玩笑,没有立刻说话。她把老周的手机解了锁,给老陈看一段没发出去的短信,收件人是她:“今天肩膀又疼,回去晚点,别等我吃饭。”
她说老周把客人的夸奖截图存满了相册,每次回家却累得不想说话。饭凉了他嫌,屋里吵了他也嫌,睡一觉又起早去院里。
“你们记得他端菜时多精神,我记得他散席后是什么样。”
老陈坐在桌边,没有说老周自己也愿意。他确实见过老周被夸后笑得眯起眼,也见过他在收完锅后扶着腰慢慢站直。两件事都是真的。
周妻把围裙叠好,问:“昨天群里是不是有人要发悼念的话?”老陈说老方写了草稿,还没有发,等她看过才定。
她说:“别写他爱做饭,做到最后一刻。那像在夸他能扛。也别用他的名字招揽客人,更别说以后谁来接他的锅。”
老陈答应照她说的改。他打开老方发来的草稿,把那句“忙到最后”删掉,只留下老周是他们的朋友,家属希望安静处理后事,请大家不要转发照片。
周妻看完,把手机推回给他:“这样就行。”她又指了指桌上的围裙,“这个留家里。他做了这么多年饭,回家总得有一件东西是他自己的。”
老陈下楼后把文字发给老方。老方说院里有一块展示板,还贴着老周端菜的照片,他马上撤下来。老陈回了句好,站在楼下等了一会儿,才往院里走。
老方正踩在凳子上拆照片。板上原先排着客人的合影,老周总在中央,手里举着锅铲。老方把照片一张张取下,没让人再拍撤板的过程。
他下了凳子,对老陈说,社交平台上几条用老周招徕订桌的旧帖也删了。他留下了朋友私下的合照,想送给周妻,得先问她愿不愿意收。
老陈说过几天再问。老方点头,把手机揣起来,去帮老顾搬冷藏箱。
过去他遇到难处总先发一张热闹照片替大家圆场,如今空着的墙板让他一时不知道该挂什么。
老许从外面回来,听见他们谈撤照片,说院里也有老周的心血,不能一下擦得干干净净。
老陈说是周妻不愿意拿丈夫的名字继续宣传,私下留什么纪念,可以等她愿意再说。
老许看向那块空板,没再争。他把供货商退回的票据交给老顾,问还有哪些钱要算。老顾说先把眼前的退订款结清,账算清后再谈院子。
中午六个人中少了老周,剩下五人第一次在院里同桌吃饭。老马带了家里做的饼,大家吃得很慢;厨房无人掌勺,老顾只热了一锅简单的汤。
老顾把本子放在桌上,说:“先停一段吧。租金、食材、大家出的力,都得看看还能不能担得起。”
他提过不止一次缩小摊子,这回连暂不开门的日子也写在了本子上。
老许说眼下办后事要紧,生意的事往后再谈。老方说客人也不会这时候催,先别算了。老马替每人添汤,问老陈下午要不要去周家帮忙。
话题被带开,老顾收起本子,没有追着他们回答。他只是提醒老陈,原定下周到账的一笔场地费还在,停业也不会让账单跟着停。
老陈说自己下午去周家,晚上再看账。老许听到这里,问他是不是打算把院子一直关着。老陈说不知道要关多久,但现在没人能照旧排班。
老许把饼掰成两半,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菜单减掉几道,再找个会做菜的人帮忙。老周不在了,更不能把他辛苦带来的客人全推走。”
“找谁?谁来带人,谁来接待?”老陈问。老许说自己去问。他们在厂里搭档多年,老许仍习惯先把活安排下来,再想谁的时间能拿出来。
老马看了看两人,说她下周有一天要接外孙,先别把她写进整周的表。老许说排班还没定,老马便低头喝汤,像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老陈注意到了。他以前也常说“先写上,真有事再调”,老马每次都把女儿家的事挤到接待结束以后,临走还帮他们收桌。
吃完饭,老许去找供货商谈退货。老方说要去打印周妻确认过的文字,老顾留下核账。老陈陪老马走出院门,问她下周究竟哪天要接孩子。
老马说不是一天。女儿工作忙,她平日基本都去接,只是自己常说顺便,大家也就当她每天下午都有空。最近接待拖到傍晚,她得一路小跑赶去幼儿园。
老陈问孩子父亲能不能接。老马说能,托班也问好了,每月两千四百元,女儿夫妻付得起,只是从前默认她愿意天天来,她也没说过不愿意。
“那你想留几天给自己?”老陈问。老马想了半天,说两天。她又立刻补上一句,那两天如果院里忙,自己可以换。
老陈没有替她定。他说等她和女儿谈好,再把能去院里的时间告诉大家;谈好之前,谁都不能把她写进表里。老马看了他一眼,笑说他今天怎么不替人张罗了。
老陈也笑了一下,没接那句话。他回到院里,看到老顾在账本上画了两道线,一道是已退的钱,一道是接下来仍要付的费用。
十八万元投进去时,六个人都说权当买个常聚的地方。后来每逢有人建议少接几桌,总有人提起这些设备还没用够本。
老陈也拿这笔钱劝过人,仿佛不停下来就能把每人的三万元挣回去。
老顾说账不是要当天定输赢,而是让大家知道再开一天要付什么。老陈把本子接过来,答应下次五个人坐齐时,先谈谁还愿意继续轮值。
傍晚,周妻给老陈发来消息,说文字她看过,可以发,但不要在后面附院子的地址。
老陈照办,把老方排好的版本发到群里,并请大家不要转用老周的旧宣传照。
群里有人回了难过的表情,也有人问以后还能不能吃到老周那道鱼。老陈看着问题,打下“不会再以他的名义开席”,发出去后没有替院子补一个恢复日期。
老许私下给他打电话,说问到一个临时厨工,过阵子可以来帮几天。他并没有让老周留下的活全压到自己身上,只是仍想把院子撑过这一阵。
老陈说厨工的事可以记下,轮值却不能照旧。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老许说等后事办完再谈。他们挂断电话,谁也没替对方许下明天一定开门的话。
晚上陈妻问老陈,周妻怎么说。老陈告诉她,周妻不要丈夫被写成一个做饭做到倒下的榜样。陈妻听完,问他:“那活着的人呢?”
老陈说自己会找大家谈。陈妻没有再追问,只把次日去院里帮忙洗菜的旧提醒删掉,手机放回桌上。
老陈看见她手边摊着一张探亲车次表,却以为那是替别人查的。
他把老顾的账本拿出来,第一次在自己的名字旁写下“停止轮值”。笔尖停了许久,他没有把另外四个人的名字划掉;每个人的时间,还得由本人说了算。
办完老周的后事,五个人又坐回院里的长桌。墙上的照片已经撤下,老顾把账本摊开,老陈先说:“我的轮值到此为止,后面的接待也别算上我。”
老许以为他只是要歇一阵,问歇到什么时候。老陈说没有定再回来的日期。他愿意把自己该付的账结清,也愿意帮着整理设备,但不再替院子接单、催人上工。
老许问:“这些年谁一有缺口就说他来补?现在说走就走,别人怎么办?”
他没有拍桌子,声音却像过去在车间里分配任务时一样,叫人下意识想报出自己的安排。
老陈说:“过去是我把话说得太满,还拿谁能来衡量谁重情义。这是我的不对。可我说过再多次‘我来’,也不能叫大家一直跟着做下去。”
老方看着桌边的空位,说他暂时也不想再拍接待照,院子的消息由谁发都行,别算他。老顾接着说,至少应先缩成大家负担得起的规模。
老许说可以请临时厨工,他已打听过人,菜单也能改。他要继续试一阵,不需要谁为了陪他硬撑。老陈说自己听明白了,但不会因此把名字写回轮值表。
老马一直捏着茶杯,直到他们停下来,才说自己以后最多能来两天,而且得先跟女儿商量。老许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待定”,没有替她填星期几。
离开院子时,老陈看见手机上几条熟客的消息。有人问何时再开席,有人说老周不在了,大家更该把这地方守住。
他只回复自己已经退出日常接待,院里的安排请等其余人决定。
有位老同事回他一句:“你这回倒清闲了。”老陈握着手机走了半条街,几次想解释医院那天的事,最后只回了“是,我先停下来”。
他把原来留给接待的那个下午空出来,坐在家里却不知道该做什么。厨房的菜洗了一半,陈妻说她自己会收拾,让他去做想做的事。
老陈翻出许久没碰的木工工具,发现一把刨子的刀口钝了。他摆弄不到十分钟,又起身去看手机,怕院里有人缺人手,却只看见老顾发来一张设备清单。
第二周,老马约他到街边小店坐坐。她说跟女儿提了只接固定两天,女儿先愣住,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便把近来接孩子常赶得喘不过气的事说了。
女儿当晚就去落实早已问好的托班,每月两千四百元,由女儿夫妻自己付。她们又谈好周二、周五仍由老马接,碰上老马有事,提前说一声就换人。
老马说女儿还向她道了歉,原以为她天天问孩子吃什么、穿什么,就是喜欢把接送全揽着。
老马也承认自己每次说“顺便”,从没告诉女儿,那条路常常要绕很远。
母女把往后的事写进了日历。老马给老陈看那两个标着接孩子的下午,另外三天都空着,她用手指轻轻划过,说还真有点不习惯。
老陈问她想去哪儿。老马说想看电影,海报挂了半个月,却总觉得下午去影院太像偷懒。老陈说自己也空着,正好陪她坐一场。
老马赶紧说,不用为她特地跑一趟。老陈把手机上的轮值提醒给她看,已经没有他的名字:“我不是替谁顶班,今天本来就能来。”
电影开场前,老马给女儿发了一句晚些回家。女儿回了张孩子在托班吃点心的照片,嘱咐她慢慢看,不用赶。
老马把手机调成静音,第一次没再补一句“我看完就去接”。
散场时外面还亮着。老马在影院门口站了片刻,说片子后半段她其实没看太懂,倒是一直坐到字幕结束,很久没有人催她起身。
老陈说自己也差点中途看手机,后来忍住了。两个人沿街走了一段,各自在路口分开,老马去买想吃的糕点,老陈回家。谁也没有顺路替院子采购。
路过从前买食材的店,老板问院子是不是又要开了。老陈说老许还在谈帮工,自己已经不接日常的活。老板点点头,照常问他晚饭要不要买一小把青菜。
老陈拎着菜回家,进门就说老马看完电影笑得很开心,托班也落实了。陈妻正在客房里收衣服,只“嗯”了一声,继续把一件薄外套叠进箱子。
他还想说老许找了临时厨工,院子不至于立刻乱套。话到了嘴边,看见客房床上开着行李箱,旁边放着探亲要带的礼物和已经打印好的车票。
老陈问:“你要出门?”陈妻说后天去妹妹家,票早买好了。她把礼物袋放进箱子侧边,动作很稳,像这趟行程早就在心里走过几遍。
老陈记得他们退休时说过要一起去看看她妹妹。后来院里周末忙,周中也接客,他总说等这阵过去。他问陈妻,怎么定了日子也没跟他商量。
陈妻抬头看他:“我说过两回,你那时都在看群里的订单。上个月我又问,你说先把老许那边排稳。我就自己定了。”
老陈想了想,确实记起她在饭桌上提过妹妹搬家,问他哪周方便。他当时答应晚上翻日历,结果接到老周的电话,去院里商量新菜单,日历一直没翻。
陈妻说她这次只买了自己的票,没有替他留座。“你今天能陪老马看电影,我替她高兴。可我的车票,不是等你终于有空才该买。”
老陈握着那把青菜,叶上的水滴到地上。他说自己可以去买同一趟车的票。陈妻把箱盖合了一半,说她想先去几天,妹妹那里已经安排好了住处。
他把菜放进厨房,回来问还有没有什么需要他送去车站。陈妻说不用,妹妹会接。她停了一下,又说家里两盆花记得浇水,其中一盆别放在窗外晒。
老陈答应下来。那晚他没有替她修改计划,也没有拿自己已经退出轮值这件事求一个同行的机会。
他把花移到合适的位置,又在手机日历上记下后天她的发车时间。
第二天老许打来电话,说临时厨工能先来帮几天,他准备从少量预约试起。老陈听完,问对方知道院里的工作量和报酬没有;老许说都讲好了,让他不用操心。
老陈说照他们商量的办,自己不回去排班。老许沉默了一会儿,问他当初拉大家入伙的劲头去哪了。“那股劲把我自己的日子也挤乱了。”
老陈说,“我得慢慢收回来。”
老许没有认同,只说缺了老陈,熟客还会来问。他挂电话前提醒,账上的三万元不是说走就能原样退回。
老陈说知道,该分担的费用按账来,他不会拿退出当作不认账。
电话结束后,老陈收到老顾发来的账目。院子停接了一阵,退订款和场地费都列得明白;继续经营的人要怎么分工,仍由他们再谈。
老陈把自己能确认的部分回给老顾,没有顺手替他们排下一周。
周妻也发来一条消息,说老方送来的私下合照她收到了。她留下老周坐在树下喝水的那张,其他照片暂时放进抽屉,等自己想看时再看。
老陈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周妻回说眼下没有,真有事会开口。老陈看着这句简短的话,没再发一长串安慰,只回了“好”。
陈妻出发那天,老陈早起煮了粥。她吃完收好碗,提起箱子,他上前接过,送她到楼下叫好的车旁。陈妻没有拒绝,也没有因此改说让他同行。
车开走后,老陈回屋,把她留在桌上的车次表收进抽屉。客房床铺空着,他没去翻她没带走的东西,只给妹妹发了句请她接到人后报平安。
下午他磨好那把钝刨子,修平家里一张摇晃的小凳。木屑落了一地,他扫进袋里时,手机响了,是陈妻发来的消息:已经到站,妹妹接到了。
老陈回她:“家里的花浇了,凳子也修好了。你们好好聊。”陈妻隔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好”,没有问院里的事。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把凳脚最后一道毛边磨平。
晚上老方在群里发了院子的近况:临时厨工来了,老许把本周的接待压到两桌,老顾还在提醒大家核算成本。
老马只报了自己能去的两天,其余时间没人替她填上。
老陈看完,没发“有事叫我”。他把群消息调成静音,给老顾单独回了账目确认,又问老许是否收到自己留下的钥匙。老许回了“收到”,再没有别的话。
饭后他走到客房门口,看见陈妻那只常用的旅行杯没带走。他给她拍了张照片,问要不要寄去。她说妹妹家有杯子,放着吧,下次回家再用。
老陈把杯子洗净晾好,放回她平时拿得到的架子上。她说的“下次回家”让他松了一口气,但他没有追问是哪天;行李是她自己收的,返程也该由她自己定。
接下来几个下午,老陈仍会忽然想到院里是不是缺人。想到时,他就去看看账上还有什么该由自己结清,再回到手里的木头。
那把刨子渐渐顺了,手机也不必一直攥着。
陈妻去妹妹家的第三天,老陈把客房的床单洗了。晾衣服时,他看见她留在阳台上的一盆花,便挪到阴处,照着她临走前交代的量浇了水。
午饭他只炒了一盘菜。筷子拿起来,才发现自己一直不知道家里米还剩多少;从前他往院里跑,陈妻会把饭做好,问他回来吃不吃。
他去市场买米,顺便挑了陈妻爱吃的豆角。摊主照旧问田园餐桌什么时候再开,老陈说自己不接那边的活了。摊主给他称完菜,转身招呼下一位客人。
回家后,他把冰箱里放久的菜分出来,能吃的先做,坏了的扔掉。院里的账他看得很勤,家里这些日常花费,却一直由陈妻独自记着。
陈妻晚上打来电话,说妹妹带她逛了旧街。老陈想告诉她凳子修好了,又怕自己像汇报功劳,便先问她走了那么多路,脚累不累。
陈妻说还好,妹妹走得慢,看到想看的店就停。她说起一家卖旧书的小铺,讲到一半停住,问老陈是不是又在看群消息。
老陈看了一眼亮起的屏幕,说:“刚才是。你接着说。”他把手机翻过去,听她讲完那家店的书架和老板养在门口的猫。
挂电话后,他才看见老顾发来的账目确认。那几项支出他已经答应分担,回一句收到就够了。老陈没有再问今天接了几桌,或帮工做菜顺不顺手。
陈妻回来那天,老陈提前收拾了厨房,去车站接她。她带回一包妹妹做的点心,进门先看两盆花,见叶子好好的,才把外套挂起来。
饭后,老陈把点心装进盘里,说妹妹家若还有想去的地方,自己可以陪她再走一趟。陈妻抬头看他:“你前几天还说过要买同一趟车的票。”
老陈说记得,那时她已经安排好一切,他只是突然想跟上去。现在她回来了,他想先听听她自己接下来想怎么安排,再决定能不能同行。
陈妻没有马上回答。她打开手机,给他看妹妹发来的照片:两个人站在河边,背后是修到一半的步道。妹妹约她等步道开放再去,还想请他们看看新家。
“我退休那年就想去。”陈妻把手机放下,“你说院子刚租,等忙过头一个月。后来每回要出门,你都说下周、下个月,总能往后挪。”
老陈说那几次自己都记得答应过,只是后来见她没再提,便以为不急。陈妻说:“我不提,是因为每次都得重新问你肯不肯把时间留出来。”
她指着日历上两处旧记号。一次是妹妹搬家,她已经买好了礼物;一次是外甥请他们吃饭,她特意空出两天。
两次老陈都在临近时说院里缺人,她最后把礼物寄了过去。
“你总把家里的承诺当成最好改的一项。”陈妻说,“院里来了客人不能失约,老许排了班不能失约,我和你说好的事,却不用问我就能改。”
老陈没有拿自己如今退出轮值来抵这笔旧账。他问她那两次是不是一个人收拾好东西又放回去。陈妻说是,第二次连箱子都没打开,只把票退了。
老陈听完,才说:“那不是忙过这一阵就能补上的。我让你白等了两回。”陈妻把盘里的点心分给他一块,问他现在有什么打算。
老陈说,如果她还想等步道开放后再去,他愿意同行,车票和住处由她选。他会先把自己的时间空出来,不叫她替院子的临时安排让路。
陈妻问:“如果出发前老许叫你呢?”老陈说自己会把能帮的联系方式给他,但不能答应回去顶整场接待。话说出口,他也知道老许未必会接受。
陈妻没有替他称赞这句话。她说旅行不只是买票,到时候别一路拿手机盯着院里,也别让她陪着等别人回消息。
老陈答应,若有自己该处理的账,出发前就说清。
接下来几天,老陈把家里坏了许久的抽屉滑轨换掉,又跟陈妻一起去买菜。她告诉他哪种豆角适合焖,哪种留到晚上再炒,他站在摊前听,没有催她快点。
有天下午陈妻去见旧同事,老陈留在家把厨房地面拖了。她回来见灶台收拾得干净,问他晚饭想吃什么。他说菜已经买好,自己做,她可以先歇着。
他烧糊了一点锅底,只好重新炒。陈妻闻见味道进来,帮他把火调小,没把锅铲接过去。两人坐下吃饭时,她说这盘菜比上次好。
老陈本想说院里今天也许需要人,又想起自己根本没问过。他放下筷子,说下回换一道她想吃的。陈妻看着他,报了一个他从前总嫌费工夫的菜名。
过了几周,妹妹发来消息,河边的步道下月开放。陈妻把手机递给老陈,说她想去住五天,妹妹家只能住两晚,剩下几晚要自己订住处。
老陈拿出日历给她看,五天都空着。他没有替她决定哪天出发,只问她想先逛河边,还是先去妹妹家。陈妻选了自己的路线,也让他挑了一处想看的旧家具店。
她订票时问要不要加他的名字。老陈说要,等她把车次定下,他自己把相应的票款付了。陈妻提醒他,两个人同行,途中也得一起商量,不能把行程全交给她。
老陈说好。他和她对着地图找车站到住处的路,算哪天带行李最省事。对老陈来说,这张纸上的安排没有谁等着他去指挥,却处处需要他准时在场。
周末老方约他喝茶,想问老许那边有没有找人替接待。老陈说老许已经请了临时厨工,具体排班让他们自己商量。老方点头,没再请老陈出面说和。
老方说近来自己偶尔去院里拍花,不拍客人的脸,也不再替每桌写热闹的配文。
他把一张院门边新开的月季照片给老陈看,两人谈了花,却没有拿它做重新招客的招牌。
老顾随后发来本月账目,老陈按约定转了自己该承担的部分。数目不小,他从给旧同事添置相机的计划里划掉一项,却没有因此去院里要求别人多接几桌。
陈妻知道后,问他会不会心疼。老陈说会,那三万元本金也不可能因他退出就立刻拿回来。
他把账页给她看,让她知道家里这月能花多少,再一起调整探亲的开销。
陈妻说住处不必挑贵的,但旅行别临时缩成匆匆一晚。老陈答应,保留原来的五天,只把自己本想买的新刨子往后放。
出发前一周,老马来还一本借走的菜谱。她说女儿那边已经照商量好的办法接送,周二、周五她去接,其余日子托班和孩子父母安排。
老陈问她还去不去院里。老马说偶尔帮一段,事先说好几点走,到点就走。老许虽然不习惯,也没有再把她的下午一整块写满。
老马看见桌上的车票,问陈妻是不是又去妹妹家。陈妻说这次两个人一起,先去妹妹家,再走走河边。老马笑着说,等回来给她讲那条路修得怎么样。
老陈送老马下楼,见她接了女儿电话,说周五会照常接孩子,周六要去看朋友。她说得清楚,电话那头也只问她大概几点回来。
出发前夜,老陈把行李放到门边,又核了一遍车次。陈妻问他有没有把院里的事交代好。老陈说该承担的账已确认,他并没有接下院里的班。
陈妻点头,把自己的旅行杯放进行李。那只杯子上回独自出门时没带,这次她说路上可以两个人轮着装热水,老陈便把杯盖拧紧,放在外侧口袋。
清早,他们刚准备下楼,老许发来一段语音。临时厨工家里有事,今天来不了;
院里已经订了两桌,老许说只需老陈回去帮着撑过午饭,老朋友总不能连这点情分也不剩。
老陈听完,望了望行李箱上的车票。陈妻没有催他回答,只把自己的箱子扶稳,等他开口:是回院里撑过午饭,还是和她一起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