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任命会的投影还停在组织架构页。我原来坐的那一格，已经换成了顾承泽的名字。秘书站在屏幕旁，手里的遥控器一直没有放下。
我的妻子沈知意把解约书推到我面前：“补偿按最高档走。晚上一起吃饭，我们回家再谈。”
几位刚看完任命公告的管理层就坐在会议桌另一端，听着她安排我的离职和晚饭。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过离职日期，签了名。法务接过去核对，我请他把双方盖章的副本交给我。
秘书伸手按住文件：“周总，这份还得等沈总安排。”
我把最后一页翻到沈知意面前：“我的字签完了。你签字，法务才能把副本给我。”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一眼桌边的人，像是觉得我在用这种方式替她结束一场难堪的会议。她拿起笔，签下名字，让法务当场盖章。
秘书松开手。我收起属于我的那份，放进公文包，桌上的水一口没碰。投影亮得刺眼，顾承泽的名字还挂在我熟悉的位置。
“后面的团队介绍，还是请周砚来吧。”顾承泽站起来，朝我伸手，“大家跟你做了这么多年，由你带我认人，交接会顺很多。”
我没有握他的手：“人员分工和项目状态都在交接清单里。你需要谁参加会，可以按新架构通知。我今天不主持欢迎会。”
顾承泽的手停了一瞬，随即笑了：“我只是想尊重老团队。”
“那就先让他们按原计划做完今天的测试。”我合上电脑，“客户验收在明天，测试窗口只剩下午。”
沈知意示意其他人先出去。等会议室的门关上，她才低声说：“你非要在承泽面前这样说话？”
“我回答的是工作安排。”我把桌上的门禁卡和工牌取下来，放在清单旁边，“需要我交的东西，请现在核对。”
她没看清单，先看向那张工牌：“你真的打算今天就走？你从前不满一个决定，也会留下把项目做完。”
“这次解约日期是今天。”我点了点她刚签过的文件，“剩下的交接，按清单和合同约定走。明天我会到场说明已经交付的部分。”
法务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盖章副本。沈知意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转而吩咐秘书联系行政，安排我取私人物品。
交接清单是上周准备的。那时她还说，董事会通过预算后会公布我的CTO任命。
现在清单上的接收人改了，文件内容没变，原本等着任命的我，却要照着它办完离职。
我逐项指给法务看：公司持有业务层源码、部署文档和当前授权期内的引擎使用权；未完成的性能方案，留有风险记录和审批意见。法务在接收栏签了名。
顾承泽又进来，听见最后一句，问：“性能方案也在里面？那明天客户来，能不能请你顺便讲一下新版本的提升？”
“我没有批准新版本。”我把清单转向他，“我能讲清楚旧版本的交付边界。新承诺由提出和批准的人说明。”
他看向沈知意。她说：“客户只关心结果，谁讲不是一样？”
“验收单上会写讲述人和责任人。”我把那页纸抽出来，“不一样。”
法务当场给我的清单拍照归档。沈知意没再要求我留下，只说晚上那顿饭已经订好，让我先冷静。
我回到工位，抽屉里只有一本旧笔记和一只备用眼镜。团队的人陆续抬头，有人想问，有人把视线挪回屏幕。测试负责人唐雯走过来，停在桌边。
“下午的回归测试，我还照原计划跑吗？”她问。
“照你们自己的流程跑。任何临时改动，都让提交人把版本号写清楚。”我把笔记装进包里，“你不用替我解释今天的任命。”
她抿了抿嘴：“我也没打算替谁解释。我得保住这份工作，测试结论该怎么写就怎么写。”
“这样就够了。”我把工位钥匙交给行政。她没有送我到电梯，我也没有叫她走。
离开前，我按清单完成最后一次权限确认。管理员当着法务的面注销了我的生产登录，留给我的只有明天交接会的访客预约。我在记录上签了时间。
电梯门合上时，手机收到沈知意的消息：晚上七点，老地方。后面跟着一句，别把工作上的气带回家。
我先去了短租公寓。中介交来的钥匙只有一把，房间里有床和桌子，窗边还堆着没拆封的衣架。我把公文包放下，才回家取衣服。
家里的餐桌摆着两套餐具，旁边是她提前叫人送来的菜。保温罩还扣着，餐厅的卡片写着晚上七点开餐。她本人没有回来。
我给她打了一通电话，没人接。随后我发消息说会取走自己的日常用品，今晚住在外面，请她不要让物业拦搬运。
衣柜里她替我买的西装占了一半位置。我只拿了几套常穿的衣服、证件和电脑，把共同买的东西留在原处。婚戒还戴在手上，收行李时碰到了拉链。
门口传来密码锁的提示音，我停了一下，进来的是送餐员，补送一份热汤。收件人写着沈知意，备注是两个人的晚餐。
我让他把汤放下，没替她签收另附的酒。餐厅随后打来电话核对，我说原订单照常收费，不必再送东西。
等我拖着箱子下楼，沈知意才回消息：会开得久，你先吃，别这么折腾。她并不知道我已经搬走。
我回复了短租公寓的地址，又把明天访客交接的预约截图发给她。她没有回地址，只问：“你要住几天？”
电梯到了地下车库，我没在里面回答。车开出小区时，公司项目群弹出新文件，标题是次日客户验收安排。
顾承泽在群里点名我：“周砚老师，麻烦明天在验收单的旧架构责任栏签字。性能指标的说明，也请你帮忙兜一下。”
我停在路边打开附件。那份验收单写的性能提升，远高于我批准的测试范围；页脚却已经预留了我的签字位置，把“原技术架构负责人”印在名字前面。
我把文件下载保存，在群里回复：“我会按交接约定说明已批准版本。新增指标和责任归属，请先提供版本号、测试签字及批准记录。没有依据的验收单，我不会签。”
消息发出去后，顾承泽很快回了一个“收到”。沈知意没有说话。回到短租公寓，我把盖章副本放进抽屉，第二天的访客预约留在了手机首页。
第二天早上，我按预约时间到了公司。前台给我一张访客证，权限只到会议层；昨天下午交回的工牌已经不能刷开任何一道门。
交接室里，客户代表比管理层先到。她把演示录屏停在一处交易页面，问谁能说明，画面里那组响应时间是在哪个版本测出来的。
顾承泽接过话：“这是优化后的完整链路，周砚最熟悉底层，他今天会把背景讲清楚。”
我在门边坐下，打开带来的交接清单：“我今天完成最后一项交接，说明原批准版本的范围。演示版本的发布记录，请由现任项目负责人提供。”
客户代表点了点头，没让我替他回答。沈知意坐在主位，示意项目组把材料投到屏幕上。
第一页是我离职前批准的稳定版本。它保留重复请求校验，指标没有达到附件里的承诺；第二页只有演示日期和一张漂亮的性能曲线，审核栏是空的。
我问：“演示版本的测试报告呢？”
顾承泽说：“客户不需要听这么细的技术过程。我们已经把效果展示出来了，今天先把验收方向定下，细节随后补齐。”
“效果展示过，不等于系统能交付。”我指着空白的审核栏，“这个演示版本还没人签测试结论，怎么写成已验证的结果？”
沈知意打断我：“先给客户一个明确结论。你们把技术分歧带进来，客户会以为项目出了大问题。”
客户代表合上笔：“我们昨天已经收到了扩大试点的申请。是否能扩大，今天必须有依据。这不只是表达方式。”
唐雯坐在靠门的位置，一直翻看自己的测试表。轮到她时，她只说：“我签过稳定版本的回归结果。演示画面不在那份报告的覆盖范围内。”
顾承泽立刻说：“也就是说旧架构拖慢了性能，我们调整后才有演示效果。唐工测试的是调整前的版本，当然没法替新结果签字。”
唐雯看了他一眼，没有接他的评价：“我说的是测试范围。性能变化的原因，要对照具体提交记录。”
沈知意让项目秘书先把验收草稿发给众人，想趁客户讨论时整理用词。我的手机同时收到文件，草稿仍保留昨晚那栏旧架构责任。
我在批注里写明：本人未批准演示版本，拒绝对新增指标及其实现方式签字。批注发到群里，所有收件人都能看到。
顾承泽把手机扣在桌上：“你已经离职了，没必要把正常交接写得像追责。”
“文件要求我签字，我就必须回答。”我转向客户代表，“我的意见仅针对这份草稿。最终交付能否通过，请看实际版本和测试。”
顾承泽示意运营继续播放演示。视频里，客户下了一笔订单，页面几乎立刻返回成功；画面右上角的版本信息被裁掉，只剩日期。
客户代表让运营暂停：“这是完整录屏吗？我们昨天试了同一笔订单的网络重发，余额出现了两次扣减。你们说稍后给原因，到现在还没有。”
会议室安静下来。沈知意问顾承泽，昨天的异常是否已经处理。
“是旧引擎对并发请求的响应不稳定。”顾承泽把手放在桌面上，“我建议先验收性能部分，异常列入后续优化，不影响今天的结论。”
“同一笔订单扣两次，影响我们给商户的账。”客户代表说，“原因没查清，我们不会扩大试点。”
我打开交接清单中的风险记录，把那一页投到屏幕上。记录写明：重复请求校验属于交易必需项，任何性能优化都不得关闭；若改动，须重新完成重试测试。
沈知意认得这份记录，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他们关了校验？”
“我还没看到演示版本。”我说，“现在只能说，按批准的方案，它应该是开的。请把版本和测试记录打开。”
顾承泽说新版本赶在演示前提交，文件分散在几个系统里，没必要让客户等后台人员找日志。他提议午后由技术团队出一份书面说明。
客户代表看了一眼时间：“我们预留了现场验收的半天。版本资料如果今天拿不到，就暂停验收，等你们准备好了再约。”
唐雯这时抬头：“演示包的测试结论，我没有签过。”
“没人说你签过。”顾承泽指向草稿，“上面写的是测试团队参与评估。”
她把验收草稿放大，指着审核栏：“这里填了我的姓名和工号。客户拿走这份文件，我就是签过的人。”
项目秘书慌忙解释，说是沿用上次模板，打算会后再请她确认。唐雯没有和秘书争：“我的名字不能先放上去，再看我同不同意。”
她从自己的电脑里调出测试系统的只读页面。她有查看记录的权限，正好能查到昨天演示包对应的版本号、提交时间和审核轨迹。
顾承泽起身走到她旁边：“内部记录没必要直接投给客户。你把需要的部分发我，我来解释。”
唐雯把电脑转向法务：“请你坐过来一起看。我只导出系统里已有的记录，不替任何人解释动机。”
法务点头，坐到她身旁。唐雯查到演示包的构建编号，又查同一编号对应的配置变更。页面上有一条校验开关记录，时间就在录制演示前。
她把记录投到大屏幕，指针停在字段名和变更前后的值上：“这个开关控制重复请求检查。演示包对应的配置里，它被关闭了。”
顾承泽说：“那是压测场景的临时调整，不能直接推断线上事故。”
“我也没有推断。”唐雯打开下一页，“这条变更没有测试审核。重试用例在稳定版本通过，在演示包的待测列表里，状态是未执行。”
客户代表记下构建编号：“昨天让我们看的演示，就是这个包吗？”
运营确认录屏由该包生成。顾承泽承认编号没错，但坚持要先核对真实订单所用环境，不能只凭开关记录定责。
这句话有道理。我请运营调出昨天异常订单的脱敏编号，交给仍有权限的测试组比对。我的访客证放在桌面上，从进门到现在，我没有碰过他们的系统。
沈知意望向我：“你知道会是这个原因，昨晚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昨晚我只有一张超出批准范围的验收单。”我说，“现在有版本记录，下一步是复测。结果出来之前，我不会替谁写原因。”
唐雯提出用测试环境重放同一笔脱敏订单，分别在关闭和开启校验的配置下观察扣减结果。客户代表同意旁观，要求保留操作录像。
沈知意终于让项目组准备环境，同时要求暂停把验收草稿发往客户总部。法务收回刚才那份带唐雯姓名的纸质件，记录了误填情况。
唐雯把正式测试结果放在桌上，把未经她审核的演示材料留在屏幕里。她说：“我会操作，也会签我亲眼看到的结果。其他人的承诺，请其他人自己签。”
测试环境准备好时，唐雯先向客户代表确认了脱敏订单的规则：同一个订单号、同一个请求标识，模拟网络超时后重发两次。
客户代表说，这正是他们昨天遇到的情形。
我站在屏幕侧面，只说明怎样看结果：“请同时看请求日志和账户扣减记录。页面返回成功，不代表账只记了一次。”
唐雯让另一名测试员录屏，自己登录测试系统。法务核对构建编号与刚才展示的演示包一致，顾承泽也确认了配置页面上的版本号。
第一轮沿用演示包的设置。唐雯提交订单，等页面返回，再按预定间隔重发同一请求。两条成功提示先后跳出，账户扣减表也出现了两行。
客户代表伸手指向屏幕：“这两行都生效了？”
唐雯打开流水详情，读出相同的订单号和不同的流水号：“是。测试环境里的这笔订单，被扣减了两次。”
顾承泽说这只是构造出的极端情况，实际网络不一定会这样重试。
客户代表把昨天的异常记录推到他面前：“我们的终端在超时后会自动重发。你们演示时没有告诉我们，这属于不能重发的版本。”
唐雯保存第一轮结果，随后把重复请求校验恢复到稳定版本的设置。她请法务核对变更记录，再用同一套脱敏数据重新运行。
这一次，第二次请求仍然抵达系统，日志里却显示被识别为重复。页面返回已有处理结果，账户扣减表只有一行。
客户代表让她再试一次。唐雯重复操作，扣减记录仍是一行。她将两轮录像和流水导出，文件由法务和客户代表同时签收。
我指着屏幕上的两组结果：“校验开启时，重发不会重复扣减。关闭它，演示中的响应时间会更好看，但客户刚才看到的错误也会出现。”
顾承泽没有否认改动。他说：“我要求先关掉检查，是为了赶上演示指标。总裁明确说过，必须让客户看到性能提升，争取扩大试点。”
沈知意转头看他：“我让你拿出可验收的方案，没批准你关交易校验。”
“你催过三次。”顾承泽说，“我说旧方案达不到目标，你说不能再受制于原技术路线。我按这个方向做了，演示也确实达标。”
“你说的是优化。”沈知意把手里的笔放下，“你没说会让同一笔订单扣两次。”
客户代表听完，问：“所以谁批准演示包给我们看？谁批准昨天把它用于试点？”
项目负责人翻出发布申请。演示包的提交人是顾承泽，发布申请由沈知意批准；试点使用的配置引用了同一条关闭校验的变更，扩大申请尚未生效。
沈知意看着屏幕，过了片刻才说：“先把试点恢复到上一个安全版本，扩大申请撤回。客户昨天那笔异常，我们核实后给处理方案。”
运营立即通知值班人员按现有应急流程处理。客户代表要求回执，她当场指定项目负责人跟进。会议没有因为谁的脸色难看而停下来。
等值班人员确认不再扩大流量，沈知意才把验收纪要草稿拉到面前。她删掉了“旧架构导致异常”几个字，却在原因栏停住，迟迟没有写。
她看向我：“这段能不能由你来说明？就说新旧团队刚交接，配置没衔接好。客户听得懂，也不至于把事情闹大。”
提交人、批准人刚刚核对清楚，她给我的说法里，却一个名字也没有。
我看着纪要：“我批准过稳定版本，以及保留重复请求校验的测试方案。演示包的变更和发布，我都没有批准。请把这些事实分别写进去。”
“你明白我的意思。”她压低声音，“我不是让你替承泽认错，是让客户知道公司会负责。我们回家再把分歧讲清楚。”
“别闹，回家再说。”她又补了一句，语气像昨天在任命会上结束争执那样。
客户就在对面，纪要的原因栏还空着，她等的却仍是我替那句“配置没衔接好”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