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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岚扶着母亲上到家门口时,周成正把客房里的折叠床往外搬。床脚卡在门框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母亲刚做完膝部手术,拐杖在地砖上滑了一下。林岚赶紧扶住她,周成却先把床立到墙边,腾出一条供自己走路的窄道。
“东西先别往里拿。”周成看着她手里的行李袋,“住几天可以,来咱们家养老不行。”
林岚原本要问他床单放在哪一格,话停在了嘴边。母亲伸手扶鞋柜,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还在替他圆场:“我住几天就回去,不给你们添麻烦。”
周成顺势说:“妈,您能理解就好。岚岚非要把客房收出来,我还没答应呢。”
“先让她坐下。”林岚把门推开,扶母亲绕过折叠床,在餐椅上坐稳。她拿来靠垫垫住母亲的腿,照着出院单上的要求,把脚抬高了一点。
周成跟到桌边,没碰那只行李袋。“我不是不让妈进门。医生说要养一阵,也没说必须在咱们家养。你先送她回去,缺什么我们买。”
母亲住的旧楼没有电梯。今天从病房走到医院门口,她歇了三次,额头的汗把头发都打湿了。
林岚把水杯递到她手里,才转身问:“你说的回去,是让她爬四层楼?”
“可以找护工。”周成说,“总不能因为一条腿,把家里往后的安排都改了。”
母亲握着杯子,低声说自己能慢慢上。林岚看了她一眼,知道那句“能”是说给女婿听的;刚才在楼道里,母亲连半级台阶都不敢自己迈。
“往后的安排是什么?”林岚问。
周成拉过那张折叠床,靠得更稳些。“客房要留着。小满的玩具、我妈偶尔过来住,都得有地方放。再说你要上班,老人住这儿,白天谁照看?”
林岚没有立刻反驳。她先把出院药和复查单放到桌上,问母亲这会儿疼不疼。母亲说不疼,话音刚落,又悄悄把左腿往外挪了挪。
“我得给她找个能平地进出的住处。”林岚对周成说,“今天至少得让她歇下来。客房今晚先用,别把床搬来搬去。”
“我说了,短住可以。”周成的声音高了些,“可你一铺上床,回头就没人提搬走的事。咱俩先把话讲明白。”
林岚看着他:“你觉得她要来养老,所以连今晚都不愿意让她睡踏实。那你妈以后来住,是短住还是养老?”
“我妈身体好,能帮着看小满。”周成说得很快,“两回事。她来了还能搭把手,你妈现在需要人照顾。”
母亲把水杯放下,撑着椅子想站起来。“岚岚,我还是回老房子吧。别因为我吵。”
“您坐着。”林岚扶住她,等她重新坐稳,才把拐杖放在伸手够得到的地方。“我和周成把自己的事说清楚。”
周成皱眉:“你看,妈都说能回去。你非得把事情闹大?”
林岚走进客房,床垫上还放着她早上出门前摊开的干净床单。周成只是把折叠床搬出来,并没动她准备给母亲用的枕头。
她抱起枕头回到客厅,没有再请他让一步。
餐桌上的家庭共用平板亮了一下。小满常用它看幼儿园通知,购物和出行订单也会弹到上面。
林岚本想划掉提醒,却看见收件人是周母,行程是下周来这里的机票。
她点开通知,订单是三天前下的,返程日期空着。她把平板递到周成面前:“你妈下周要来,你已经订好票了?”
周成扫了一眼:“我正打算告诉你。她说想来看看小满,住一阵再说。”
“住哪儿?”
“客房。”周成答完,才看见靠在墙边的折叠床。他把目光移开,“她不用你伺候,白天还能接孩子。”
林岚把平板放回桌上。她没有当着母亲继续翻订单,只打开手机里自己也能查看的共同账户,往下滑了几笔。昨晚一笔八万元转出,收款人是周母。
“这笔钱呢?”她把手机转给周成看,“也是打算告诉我?”
周成伸手想把屏幕压低。“我妹装修差一点钱,我妈先帮着过一下手。家里的钱又不是少了,我会让她们还。”
“什么时候还,你跟谁商量过?”林岚问。
“现在说的是住人的事,别扯到账上。”周成看了一眼母亲,“当着长辈的面,你非要把每件事都弄得这么难看?”
母亲低着头摸杯沿,像是怕自己看了那八万元,就更没有资格坐在这里。林岚把手机收起来,没有要她替自己作证。
“我妈不能来,你妈却能住,这个家到底按谁的规矩过?”
周成没有回答住处的问题。“我妈来,是帮咱们。你妈住下,你还得请假照顾。你就体谅我一次,先把人送回去,等过了这阵咱们再想办法。”
林岚听见“送回去”,看见母亲已经把拐杖拿在手里。周成的票订好了,钱转出去了,轮到她母亲,他却要等过了这阵再想办法。
“我不送她回那栋没电梯的楼。”林岚说,“我也不再跟你商量她配不配有张床。周成,我们离婚。”
周成愣了片刻,随即压低声音:“就为这点事?你先把妈安顿好,气消了再说。”
“我现在很清楚。”林岚拿起母亲的药袋,“房子、孩子、账上的钱,后面按该走的办法处理。今晚我先带她去能住的地方。”
母亲这才抬头看她。她原以为只是女儿女婿对短住有分歧,此刻才明白林岚说的不是一句气话。“岚岚,你们已经到了要离婚这一步?”
“是我刚作的决定。”林岚蹲在她面前,把药袋拉链拉好,“不是您住这一晚害的。您先别替我们担责任。”
周成站在门边,仍说她是在赌气。林岚没接这句话,去卧室拿了母亲的外套和自己的车钥匙。她回来时,母亲还坐在餐椅上,轻轻问:“那我们今晚住哪里?”
林岚把母亲的外套搭在椅背上,拿手机给她看那套低楼层住房的照片。
“您那边还有一套空着的房子,离小满幼儿园近。我们先去看能不能住,当晚住不成,我再安排。”
母亲盯着照片,半晌才说:“钥匙在我包侧袋。你爸以前把旧家具搬过去,就没怎么开过门。水电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那就现在去。”林岚让她坐着等,先把拐杖和行李拿到电梯口,再回来扶她。周成没拦路,只在她经过时问:“小满呢?你带妈走,孩子也跟着走?”
“他还在幼儿园托管。”林岚说,“我安顿好妈就去接。你不要替他决定今晚住哪儿。”
周成说自己是孩子父亲,接儿子不用等她许可。林岚停了停:“我没说你不能接。我说的是接了以后,把时间和去处告诉我。”
电梯门开了,母亲扶着扶手慢慢进去。她回头想跟周成打招呼,周成已经转身去收那张折叠床。
车开到小区时,天还亮着。那套房在一楼半,进楼只要走几级缓台阶,扶栏杆就能到门口。林岚先上去开门,再下来接母亲,试着让她走一次。
母亲每迈一级都停一停,但不必像回旧居那样面对四层楼。
到门口时,她喘了口气,伸手把钥匙从锁里取出来:“这房子一直是我的。你爸当年说,老了总得留个上下楼方便的地方。”
屋里有些久未开窗的闷味。林岚打开两扇窗,拉开电闸,逐盏试灯。客厅和卧室亮起来,母亲站在门边,才看清地上堆着几只装旧书的纸箱。
“您先别进。”林岚把纸箱搬到墙边,又把卷起的旧地垫移开。母亲的拐杖需要落在平整的地上,一块翘起来的垫角就足够绊住她。
厨房的水龙头先吐出一小段黄水,流了一会儿才变清。卫生间的热水器能点火,马桶旁有固定的墙面扶手。
林岚把这些一一试过,才让母亲从玄关慢慢走到卧室。
卧室里有张老式木床,床板稳,床垫却蒙了层灰。林岚翻出柜里封好的被褥,摸到布面还是干的,便把床单拆开,抖平铺上。
母亲坐在床沿试了试高度,双脚能踏实地面。她没夸房子好,先说:“你明天还要照顾小满,又得上班。这里我一个人住就行,你回去吧。”
林岚正在把水杯放到床头,手停了一下。往常母亲一说“不麻烦”,她就顺着应下来,再挤时间来回跑;这次她看见母亲坐着起身都要借床沿的力。
“今晚我留下。”林岚说,“您上厕所还需要人扶。明天我会问复查和日间照护怎么安排,不能让您一个人在这儿硬撑。”
“请人得花钱。”母亲立刻说,“我自己慢慢来,钱留给小满。”
“花钱的事我来算。”林岚蹲下把床边一只矮凳挪远,“这房子是您的,您肯让我住,已经帮了我。不能再让您拿刚动过手术的腿替我省钱。”
母亲看着被移开的凳子,终于没再说回旧居。她让林岚从厨房高柜里找出备用钥匙,放到女儿手心:“你拿着。进出方便,也好去接孩子。”
林岚把钥匙放进包内袋,和出院单分开,给母亲倒水、按医嘱提醒她吃药。照护还没安排妥,她给附近的日间照护机构留了咨询信息,约好下周了解服务。
天色暗下来,林岚从楼下便利店买回粥、鸡蛋和一包纸巾,把两把椅子搬到小餐桌旁。母女俩就着店里的小菜,吃了温过的粥。
母亲吃了几口,问:“你跟周成说离婚,小满怎么办?他跟爸爸也亲。”
“他可以一直跟爸爸亲。”林岚剥好鸡蛋放到她碗里,“我想让他跟我生活,也会把上学、看爸爸的时间安排清楚。今天先把人接回来,后面的事我们慢慢办。”
母亲没说让她忍,也没说孩子一定会选谁。她只是把鸡蛋分了一半给林岚:“你也吃,跑了一下午了。”
林岚刚拿起勺子,幼儿园的接送消息到了。周小满已由父亲周成签接,时间是十八点十二分。她看了一眼表,才发现自己原定去接孩子的时间已经过去。
她马上给周成拨电话。响了许久没人接,她发消息:“我看到你接走小满了。他今晚在哪儿?我过去接,或者我们约个交接时间。”
周成的回复很快,只有一句:“孩子跟爸爸很正常。”
林岚继续问地点和小满有没有吃饭,屏幕再没亮。她把筷子放下,翻到幼儿园通知群,看见老师已经下班,托管室关门。这会儿去园门口,只会扑空。
母亲问是不是小满没接到。林岚把消息给她看:“接到了,是周成接的。他没说住哪儿。”
母亲想站起来陪她去找,被林岚按回椅子上。“您不能跟着跑。我先找能直接联系到小满的办法。”
她给周成又打了一次电话,仍无人接。小满的儿童手表留在家里充电,这会儿拨过去也没人听。林岚没有让母亲打给周母;机票是下周的,老人此刻不在这里。
她翻到自己和模型教室老师的聊天记录。小满约了周六上午九点的模型课,周成答应过带他去。
老师上周还发来一张材料清单,说这节课要完成上次没做完的桥梁底座。
林岚给老师发消息,确认明天课程照常,并问家长能否在课前进入教室。老师答复可以,八点四十五分开门,孩子完成作品前家长可以陪同。
她没有请老师替她向周成传话,只回了句明天会过去。随后她给周成发:“明天小满的模型课我会到。今晚请告诉我他住在哪里,也让我跟他说句话。”
消息发出去后,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等到粥快凉了也没等来回复。母亲看着她,问要不要现在去周成父母家。
“他妈下周才来,那里也不是他今晚一定会去的地方。”林岚说,“我知道他明早答应了小满一件事。我会去教室,当面见孩子。”
母亲慢慢点头,又指了指自己的腿:“那我明天早上自己热粥,你不用先管我。”
“我会把粥放在手边,再把水装好。”林岚把剩下的饭收进冰箱,“九点课上完,我带小满回来。要是他想先跟爸爸多待一会儿,我也会听他说完。”
她把客厅的纸箱再往里推了些,留出一条从床边到卫生间的直路。母亲扶着她走了一遍,回来时虽累,脚下没有被什么绊住。
夜里,林岚铺了客厅的沙发床。手机一直放在枕边,周成没有回消息。她记下明早教室开门的时间,又把小满平时上学用的水杯和备用衣物列在便签上。
住处已经有了灯、水和能睡的床。小满的那张小床还在原来的家里,明天孩子愿不愿跟她走,她要听他自己说。
第二天早上,林岚把粥热好,水杯和药放在母亲伸手够得到的桌上。母亲已能扶着墙边的扶手慢慢走,她仍请隔壁一位熟识的邻居留意,有事给她打电话。
她到模型教室时,门刚打开。老师认得她,指了指里面那张靠窗的桌子:“小满的材料在这儿。他上次说妈妈会帮他扶底座。”
林岚把外套挂好,没有先问周成来没来。桌上那座小桥只有两边立柱,底座的木条还没粘牢;小满为这一步练了好几天,说妈妈的手稳,答应过来帮他按住。
八点五十多,周成牵着小满进门。孩子一见她,先往前跑了两步,又回头看爸爸,脚步慢下来。他背着蓝色书包,带子一边长一边短。
“妈妈,你真的来了。”小满站在桌前,抬手碰了碰未完成的桥。
“答应陪你把底座做完。”林岚拉开椅子,“你来告诉我,哪根木条先放?”
周成把书包从孩子肩上取下来,放在自己脚边。“先别做了,我有话跟你妈说。”
小满的手还按着材料盒,看看父亲,又看看林岚。老师领其他孩子去拿胶水,教室里陆续响起椅子拖动的声音。
林岚说:“课已经开始。你要谈我们之间的事,等小满做完再谈。”
周成没走。他蹲到儿子旁边,声音放得很轻,却足够林岚听见:“昨天跟爸爸住得挺好,对吧?你跟妈妈说,想住爸爸那儿。”
小满拿着一根木条,没放下,也没回答。他昨天刚听见大人说要分开住,早上又被问要跟谁,眉头皱得比做模型时还紧。
林岚没有问他是不是更想跟自己走。她把底座的纸样铺平,对小满说:“你先看图。左边这一截,要不要我帮你按着?”
小满点点头,把手里的木条放到纸样上。林岚用两根手指压住一端,等他涂好胶,再按他说的位置移过去。
周成站起来,语气硬了:“你就当没听见?我问他住哪儿,是让他自己选。”
“他现在在做课上答应好的作品。”林岚说,“住处我们大人要安排,不能靠他在这里说一句话就定下来。”
周成看了一眼四周,老师正在帮别的孩子装轮子。他压着火气,把书包放回空椅子上,坐在后面等。
小满抹胶抹得太多,木条在纸上滑开。他脸一红,想把整块底座推走。林岚拿纸巾吸掉多余的胶,让他再试一次,没有替他把最后那一下按上去。
“这样?”小满问。
“你看两边是不是一样长。”林岚扶住纸样,让他自己对齐。小满凑近看了看,把右边往里挪了一点,才小心按住。
老师经过时说,底座要晾几分钟,才好装桥面。小满把双手平放在桌边,盯着木条不动,仿佛多看一会儿就能让它粘得牢些。
周成趁这段空当走过来。“你昨天带妈走,连孩子都不来接。今天又到这里演什么?”
林岚没有让小满替自己解释,只对周成说:“我安顿她时,你先从幼儿园接走了小满。我昨晚问孩子在哪里,你到现在也没告诉我。现在却说我在演?”
“他是我儿子,我接他回家,还得报备?”
“你接他、留他住,我没说不行。”林岚把声音放低,“我得知道他平安、晚上在哪儿;他也得知道明天怎么上学。别让他跟着猜我们的事。”
小满抬头:“分开以后,我是不是要换幼儿园?”
这个问题比周成刚才的逼问更急。林岚把椅子转向他:“不用。明天还是去原来的幼儿园,早上我送你。今天课结束,我们先去一个离幼儿园近的住处,外婆也在那里养腿。”
“那我的睡衣呢?还有书?”
“睡衣我带了新的。你的书和小床还在原来的家里,今天不用一次搬完。”林岚说,“你想带哪本,告诉我,我们再安排拿。”
小满看向周成:“爸爸也能去那里吗?”
周成的脸色动了动,像要接过话。林岚先回答:“爸爸可以来看你,你也可以去见爸爸。大人会约好时间,谁接、谁送,都提前告诉你。”
小满又低头看桥,过了一会儿问:“今天我能跟爸爸再待一会儿吗?”
“能。”林岚说,“你先把桥做完。课后我们一起把今天的安排说清楚,不让你猜。”
周成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快,伸手摸了摸小满的头。小满这次没躲,也没靠过去,只指着桥面让他看:“这块要用两个人扶。”
周成坐到另一边,帮他扶住立柱。林岚按着底座,小满把桥面慢慢放上去。三个人的手都在桌上,谁也没借这个姿势继续争论住处。
模型完成后,老师给每个孩子拍了照片。小满拿着自己的桥笑了一下,随后又把笑收住,问能不能把模型放进书包带走。
“胶还没干透。”老师说,“你们在这儿等五分钟。我把外面的盒子找来,路上就不容易碰坏。”
等胶晾着,周成终于把昨晚的情况说了:他带小满回了原来的家,吃过晚饭,早上从那里过来。林岚知道孩子平安,便问今天下午他打算怎么安排。
“让他跟我回去。”周成说,“晚上也住那边,明天我送幼儿园。你妈那房子还没收拾好,孩子过去能住哪儿?”
“客厅有沙发床,我昨晚睡过。今天可以去买小满的床品。”林岚说,“明早我送。你要见他,我们约具体时间。”
周成又看小满:“你说,跟爸爸回去是不是更方便?你的玩具都在家。”
小满抱着老师给的纸盒,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林岚接过话:“玩具可以拿。今天先不让他在教室决定往后住谁家。”
周成问她凭什么。林岚没有拿母亲的房子或账户里的钱压他,只说:“我一直负责他的日常接送、吃饭和看病。接下来的安排我们谈,谈不成再按正式的办法处理。今天先把明天上学落到实处。”
老师已经收起材料,提醒家长教室要关门。小满把纸盒放到桌上,自己拉开书包拉链,将水杯塞进侧袋,又把两根背带调到一样长。
周成伸手要替他拎书包,小满摇摇头:“我自己背。”他背好书包,一只手扶着装桥的纸盒,走到林岚旁边。
林岚没有把这一步说成他选了谁。她问:“要不要跟爸爸说今天下午什么时候打电话?”
小满想了想:“吃完晚饭。我还想给爸爸看桥是不是站得住。”
周成看着他,说晚饭后会打。林岚把时间记下来,和周成约定,孩子要拿的书和衣物改天再取,别让他今天来回跑。
出门时,小满回头跟爸爸挥手。周成站在教室门里,没有追出来。下到楼梯口,孩子才把一直抱紧的纸盒换到另一只手上。
林岚问他累不累,要不要她拿盒子。小满说不累,走了几步却停下来,盯着脚尖问:“妈妈,我跟你走了,以后是不是不能再喜欢爸爸?”
林岚也停下,等他抬头。“你可以喜欢爸爸,也可以想他。住在哪儿,是大人要负责安排的事。你刚才背上书包,不用替任何人证明你更爱谁。”
小满没马上说话。他把纸盒递给她拿,空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
两人走到车边时,他说:“晚上电话打通了,我想先告诉爸爸,桥底下那根木条是我自己粘的。”
车停在楼下,小满还握着林岚的手。她答应晚饭后提醒他给爸爸打电话,又问:“刚才的话,还有没问完的吗?”
小满低头踢着鞋尖:“以前我说最喜欢爸爸修模型,你生气了吗?”
“不会。想跟爸爸修模型,就告诉我。”林岚替他拉好歪掉的书包带,“喜欢爸爸不用道歉。”
小满把纸盒抱回怀里,先上楼给外婆看桥。母亲坐在床边,认真听他讲哪根木条是自己粘的,还让他把纸盒放到不容易碰着的高柜上。
林岚趁孩子讲得起劲,给周成发消息:下午两点,她会带搬家公司回旧家,取自己和小满近期要用的衣物、书和日用品;共同购买的东西先列清单,不带走。
周成一直到一点多才回:“你要搬就搬,别把家搬空。”林岚把已经写好的物品清单发给他,请他在场看着,免得过后为一口锅争执。
她把小满留在母亲身边,给两人备好水和午饭。孩子想跟着去拿玩具,她蹲下来告诉他,今天大人先搬必需的东西,他晚些时候可以自己挑一本书。
“爸爸会在那里吗?”小满问。
“他会在。”林岚没有哄他说父母很快就会一起回来,“等我把你能用的衣服拿齐,晚上你跟他通话,也可以问他想说的事。”
搬运车开到旧家楼下时,周成的车已停在车位。林岚先让搬运工等在门外,自己进屋看了一遍,确认要搬的箱子还在卧室,没有请他们碰客厅的东西。
周成靠着餐桌,问她住母亲那套房能撑几天。“一张沙发床,一个做过手术的老人,孩子晚上连个像样的房间都没有。”
“今天会买床品,孩子先有地方睡。”林岚把清单放到桌上,“这些是我要取的。他的冬衣、常看的书和上学用品在里面,你先看。”
周成翻了两页,在“小满的模型工具盒”后面画了个圈:“这个留下。我跟他做模型时要用。”
林岚看了看工具盒。那是周成给孩子买的,她说:“可以。小满自己的作品和书我拿走,工具盒放这里,下次他来还能用。”
周成没想到她答得这样干脆,拿笔的手顿了顿。林岚把画圈的那页拍照留存,请搬运工进来,先搬已经封好的衣物箱。
小满的衣柜里,校服和睡衣混在一起。林岚按近两周要穿的数量拿,留了换洗衣服在原处。她没有动周成那侧的抽屉,也没从柜顶取结婚时买的行李箱。
周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终于过来帮她把儿童书架从墙边拉开。“这架子他用惯了,搬过去吧。”
“它是固定在墙上的,今天先不拆。”林岚抽出小满常读的那几本书,“等两边住的时间谈好,再看书架放哪里合适。”
搬运工抬着箱子进出,周成原先冷淡的语气慢慢变了。他接过一只箱子往门边送,问林岚是否一定要住到母亲房里,能不能先谈个更好的办法。
林岚把最后一叠换季衣服装好:“你说。”
周成从书房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印好的大户型户型图,几处楼盘信息用笔圈过。他说自己早就看了房,三居室带电梯,老人和孩子都能各有一间。
“你不是说我不让你妈养老吗?”他把图铺在刚封好的纸箱上,“我现在让步。买了这个,她住进去,我妈来了也有地方住,大家不就都不用吵了?”
林岚看着平面图,先问:“两位老人各有一间,小满住哪儿?”
周成用笔点着客厅旁边的小房间:“小满先住这儿。我妈来的时候让他跟我们挤一阵,反正她一年也住不了多久。”
“你说的是两位老人各有一间。”
“户型可以再挑。”周成把纸往回拉了拉,“眼下最要紧的是首付。你妈那套旧房一直空不出来卖,低楼层这套住着又浪费。卖一套,钱就够得上。”
旧居并没有空着,母亲的衣物和多年的生活都在那里。林岚看着纸上的圈,问:“你问过她愿不愿意卖吗?”
“一家人还用问这么细?”周成说,“新房宽敞,她也享福。产权上把咱俩名字写全,贷款我来还,这才是长久打算。”
林岚把自己的箱子从图纸下抽出来,封好胶带。“你已经算到贷款和名字了,老人住哪间却还没算明白。”
周成收起笔:“你先别抓这些细节。她有两套房,卖一套换大房,怎么都不吃亏。你要觉得我之前说话重,我可以当着妈的面说,同意她来养老。”
搬运工在门口问箱子能不能抬。林岚请他们先搬贴了蓝色标签的两箱,自己把图纸留在原处。
她要搬的是现在能穿能用的东西,这套尚未买的大房不能替母亲走过今晚的路。
回到低楼层房子时,母亲正坐在餐桌边,小满拿笔给她画桥的侧面。林岚让搬运工把箱子放在空墙边,留出从卧室到卫生间的通道。
周成跟着搬运车过来,手里仍拿着文件夹。他说想看看小满住得怎样,林岚让他进门,却先提醒地上有母亲走路用的拐杖。
小满看见爸爸,举着画跑过去:“你看,桥底下我又添了一根柱子。”周成俯身看了画,笑着说比上午那座还稳。
孩子问:“爸爸今晚也住这里吗?”
周成看向林岚,顺势把文件夹放到桌上:“爸爸在想办法,让咱们以后住个更大的家。外婆也有房间,大家都住一起。”
小满立刻抬头:“那我和爸爸妈妈还能住一起?”
林岚没有让孩子替她答应。“大人还没商量好住法。今天你先在这里吃饭、睡觉,晚饭后照说好的给爸爸看桥。”
周成把户型图推给母亲:“妈,您看这个,有电梯。您一套房放着也是放着,换成这个,岚岚和小满都不用来回跑。”
母亲扶着桌沿,把图纸转正。她先看见周成用红笔写的首付数字,再看到角落里一行小字:卖掉一套房,贷款由夫妻双方承担。
“你是想让我卖房,给你们出首付?”她问。
周成说房子也有她住的一间,钱算是留给女儿和外孙。林岚听见母亲说话的声音变了,便把小满画的桥收好,请他去卧室挑今晚想读的书。
小满不愿走:“我想住大房子。那样你们就不用分开了,对不对?”
林岚蹲下,让他先看着自己:“你想和爸爸妈妈一起住,我知道,也可以说。可外婆卖不卖房,不能让你来答应;我们能不能一起住,也不能让你替大人决定。”
小满抓着画纸站了片刻,最后带着书包进卧室。他把门留了一条缝,没再追问。
母亲将户型图放回桌上,抬眼看周成:“房子是我的。你说让我养老,是想好了怎么照顾我,还是想好了我的房子能卖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