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宋史》《金史》《续资治通鉴长编》《湘山野录》《靖康稗史·呻吟语》、北京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天命与道德重建:宋高宗立嗣与南宋初期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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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127年,北宋靖康二年。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开封城头的积雪还没化尽,金军的铁骑已经踏破了这座百年帝都的城门。
曾经簪缨满街、汴河上下舟楫不断的东京汴梁,一夜之间换了主人。
皇帝宋钦宗和太上皇宋徽宗,连同后宫、宗室、大臣、工匠、宫女,数千人被人用绳索一串串捆着,顶着北风往冰天雪地的北方跋涉。
这一路上哭声不断,多少人在风雪里倒下,就再没站起来。
当年那位开国皇帝在汴京定下百年的繁华,那些雕梁画栋、十里汴河的盛景,一夜之间都成了泡影。
这场亡国浩劫,后世叫它靖康之耻,也叫靖康之难。
主持这一切的,是金朝的第二位皇帝,女真名叫吴乞买、汉名叫完颜晟的人。
可就是这位从白山黑水间走出来的帝王,在靖康之后,南宋的街头巷尾悄悄传开了一桩听起来匪夷所思的怪事。
不少逃难南下的百姓、流离失所的旧臣,私下里嘀嘀咕咕:眼前这个灭了大宋的金太宗,哪是什么异族君主,分明是百年前驾崩的大宋开国皇帝赵匡胤,死后不甘,转世回来了。
一个开国皇帝,怎么转世成了敌国天子,还亲手拆了自己一手打下的江山? 这套鬼神轮回的说法,翻遍官修史书也找不到白纸黑字,可它偏偏在南宋越传越广,甚至隐隐搅动朝堂人心。
有人觉得,这是亡国之人走投无路,拿怪力乱神给自己寻个安慰;也有人琢磨,这里面怕是藏着比鬼神更实在的门道。
一桩发生在公元976年的宫廷旧案,一场发生在公元1127年的亡国浩劫,中间隔着一百五十多年,怎么就被宋人用一根"转世"的线,硬生生拴到了一起? 这桩怪谈背后,究竟压着多少说不出口的心思?
先说透一桩旧案,再讲清一场浩劫,最后拆开那个传了八百年的谜团。
你听听看,这套"赵匡胤转世成金太宗"的说法,到底是空穴来风,还是另有文章。
今天我们就拨开层层传说,把这段横跨一百多年的皇室恩怨捋一捋。
看看百年前那个雪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看看那位金太宗到底是谁,再看看乱世里的百姓和士大夫,藏在这桩怪谈背后的,究竟是一份怎样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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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雪夜疑案,埋在大宋开国的一根刺
要说这桩怪事的源头,得先从大宋开国那年说起。
公元960年,后周大将赵匡胤在陈桥驿发动兵变,部下把一件黄袍披到他身上,他"黄袍加身",建立宋朝。
这位开国皇帝籍贯涿州,出生在洛阳夹马营,早年跟着后周世宗南征北战,一路做到了殿前都点检,手握后周兵权。
陈桥兵变之后,他定都汴京,杯酒释兵权,扫平南方割据政权,一点点夯实大宋根基。
在位十七年,文治武功皆有建树,将纷乱的乱世慢慢带入太平。
可谁也没想到,到开宝九年,也就是公元976年的十月,一桩扑朔迷离的宫廷变故,给这个新王朝埋下了一根拔不掉的刺。
那是个大雪纷飞的冬夜,开封皇宫积雪数寸。
赵匡胤把弟弟、晋王赵光义召进寝宫,屏退侍从,兄弟二人闭门饮酒密谈。
屋外之人隔着烛光,隐约看见晋王身影频频起身避让,似有难言之隐。
不多时,屋内传出斧头戳击地面的声响,还听见赵匡胤高声说道:"好做,好做!"
等到天光放亮,五十岁的开国皇帝已经崩逝在万岁殿里。
正史对这件事记载简短,仅有"帝崩于万岁殿,年五十",附带一句"受命杜太后,传位太宗"。
最耐人寻味的是,赵匡胤膝下并非无嗣。
长子赵德昭二十五岁,幼子赵德芳十七岁,都已经到了可以承接国祚的年纪。
可皇位最终没有传给皇子,而是落到弟弟赵光义手中,也就是后来的宋太宗。
北宋中期僧人文莹,将这段传闻记录在笔记《湘山野录》之中,"烛影斧声"自此成为流传千年的悬案。
朝堂之上无人敢公开议论,民间的揣测却如同野草一般四处蔓延。
关于这桩疑案,还有另一版记载。
相传赵匡胤离世之后,宋皇后急忙命宦官王继恩去召皇子赵德芳。
王继恩却没有遵旨,径直前往开封府,把晋王赵光义接入宫中。
待到天亮,大局已定,江山落入赵光义之手。
这一说法出自司马光《涑水记闻》,读来更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夺位。
两个版本细节出入很大,民间反复比对,愈发觉得内情蹊跷。
与此同时,还有"金匮之盟"的传闻。
相传赵匡胤的母亲杜太后临终留下遗言,担心幼主临朝容易引发动乱,嘱咐赵匡胤百年之后传位给弟弟赵光义。
这一说法被载入后世史书,但其真伪历来争论不休。
信者认为太宗继位名正言顺,质疑者则觉得这只是为兄终弟及寻找的借口。
无论真相如何,摆在明面上的事实是:赵匡胤的皇位传给了弟弟,他的两个儿子不仅没能登上帝位,结局更是凄凉。
往后的岁月,更让这桩疑案蒙上厚重阴影。
太平兴国四年,公元979年,赵德昭跟随宋太宗出征幽州。
战事失利之后,军中一度萌生拥立他的想法。
班师回朝,赵德昭为有功将士请求封赏,却被宋太宗冷冷回了一句:等你自个儿当上皇帝,再封赏也不迟。
赵德昭回府之后,拔剑自尽,年仅二十九岁。
仅仅两年之后,太平兴国六年,公元981年三月,二十二岁的赵德芳也在睡中离世,史书只留下"寝疾薨"三字,没有详细说明。
宋太宗赵光义执掌江山之后,也并非一味守成。
太平兴国四年,他攻灭北汉,随即挥师北上攻打幽州,想要收复燕云十六州。
幽州一战惨败,太宗本人险些身陷险境,也正是这场战事,催生了之后赵德昭的悲剧。
太宗在位二十二年,完成南方统一,基本划定宋朝疆域,功绩不容抹杀。
可他心里清楚皇位的来路,对潜在的威胁下手毫不留情。
除太祖二子之外,太宗的亲弟弟赵廷美,也被人告发图谋皇位,接连遭到贬谪,最终迁居房州,忧惧而亡。
一连串事件下来,宋太宗上位之后,几乎扫清了所有有竞争力的宗室。
原本属于太祖一脉的继承人接连凋零。
自此之后,大宋帝位就在宋太宗赵光义的后人之中代代相传:宋真宗、宋仁宗、宋英宗、宋神宗、宋哲宗、宋徽宗、宋钦宗,全部是太宗一脉。
中间有一段插曲,仁宗无子,过继太宗曾孙为养子,也就是宋英宗。
兜兜转转,龙椅始终掌握在太宗后人手里。
朝堂文人不敢触碰旧事,民间却默默记下这笔账:太祖一手打下江山,他的子孙却落得这般下场,不少人暗自觉得,这笔账早晚要有了结。
烛影斧声的疑案,从北宋一直争论到南宋,元明清的史家、文人也不断考证推测,至今没有定论。
有人认为太祖是暴病而亡,有人怀疑是中毒,也有人笃定这是手足相残的夺位阴谋。
正是这份没有定论的模糊,给民间留下了充足的想象空间,也为日后"赵匡胤转世"的传说,埋下了第一块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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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国难临头,太宗一脉几乎断了根
时光一晃一百多年,当初埋下的那根刺,在靖康年间,以一种谁也预料不到的方式爆发开来。
女真部族世代生活在东北白山黑水之间,长期受辽国压制。
辽人不断压榨女真,索要贡品,强征名贵的海东青猎鹰,女真人苦不堪言。
首领完颜阿骨打逐步统一各部,公元1114年正式起兵反辽,在宁江州、出河店接连大败辽军,势如破竹。
公元1115年,阿骨打称帝,建立金国。
阿骨打的弟弟吴乞买,一路追随兄长征战,既是核心重臣,也是预先定下的储君。
天辅七年,公元1123年,阿骨打病逝,吴乞买继承皇位,即金太宗。
吴乞买接手兄长未竟的事业。
天会三年,公元1125年,金军攻灭辽国,俘获西逃的天祚帝。
辽国覆灭,北宋也在其中扮演了角色:早前宋金缔结海上之盟,约定南北夹击辽国,事成之后燕云十六州归还宋朝。
辽国灭亡之后,金人看清了北宋军备虚弱的真面目,立刻调转兵锋,瞄准南方的宋朝。
同年十月,金军兵分两路南下,完颜宗望、完颜宗翰各领一军,直扑汴京。
宋金这盘棋局,从一开始就暗藏隐患。
宋人满心期待借助金国力量收复燕云,重拾太祖旧梦。
可金兵横扫燕云如入无人之境,宋朝军力的短板彻底暴露。
国与国对峙,最忌讳把自身虚弱暴露给对手,联金灭辽非但没能让宋朝获利,反而引来了灭顶之灾。
靖康元年,公元1126年正月,金军兵临汴京城下。
宋钦宗本打算出逃,被大臣李纲拦下,勉强组织守城。
李纲带领军民奋力抵抗,金军一时难以破城,双方议和,订立城下之盟,割地赔款,金军暂时退兵。
但这只是短暂的喘息。
同年八月,金太宗再度发兵南伐。
闰十一月,汴京再度被围。
城中病急乱投医,启用号称会六甲神术的郭京,命他以数千人布阵退敌。
阵法开出之后,城门反被金军攻破,汴京陷落。
这座城池,是大宋一百六十多年的心脏,汴河流水不息,商铺鳞次栉比,曾是天下最繁华的都城。
城破一刻,繁华尽数破碎。
金军入城,府库被劫掠一空,百姓遭到驱赶搜刮,昔日东京梦华化为泡影。
图1:清明上河图局部(资料图;来源:北京故宫博物院藏,张择端《清明上河图》),汴京昔日的繁华盛景
次年,靖康二年,公元1127年。
金兵在汴京大肆掳掠,将太上皇宋徽宗、皇帝宋钦宗,连同后宫、宗室、大臣、工匠数千人分批押往北方。
后妃、宗室、贵戚、工匠被俘人数数以千计。
北上路途遥远,寒风刺骨,俘虏缺衣少食,无数人倒在路途之中。
队伍渡过黄河,翻越燕山,最终二帝被押往金国腹地。
金太宗封宋徽宗为昏德公、宋钦宗为重昏侯,之后先后迁到韩州、五国城软禁。
绍兴五年,公元1135年,宋徽宗在五国城离世,终年五十四岁;二十一年后,宋钦宗也终老北国。
两位中原天子,在风雪之中度过余生。
这场灭国打击,沉重压在每一个宋人身上。
曾经被视作天命所归的大宋,一朝君主被俘,皇权天授的说辞轰然破碎。
当人们再回望烛影斧声的旧案,心底生出别样复杂的感受。
金兵撤走之前,扶持傀儡政权,立宋朝宰相张邦昌为楚帝。
张邦昌不敢僭越,不久便归还政权,以太后名义,召在外领兵的康王回来主持大局。
这场浩劫,几乎将太宗一脉的赵宋宗室一网打尽。
留在中原的太宗后人,大多死于兵祸或是被掳北上,凋零惨重。
偌大赵宋皇族,唯有常年在外领兵的康王赵构侥幸逃生。
赵构早年曾入金营为质,深知金人凶悍,作为仅剩的宗室,顺理成章成为继承人。
赵构辗转南下,靖康二年五月,在南京应天府,也就是今天河南商丘即位,改元建炎,建立南宋。
延续一百多年的太宗一脉皇族,只剩下赵构一人。
国破家亡带来巨大冲击,无数宋人陷入痛苦与迷茫。
南渡的滋味万般苦楚。
大批士大夫、百姓拖家带口向南逃亡,渡过长江才算暂时安稳。
北方故土、祖坟家园尽数沦陷。
有人一心想要收复中原,有人只求偏安保命。
这种撕裂的情绪,笼罩南宋一朝,也成为各类民间传说滋生的土壤。
好好一个中原王朝,为何落到这般境地? 时人没有现代的历史视角,遭遇巨大灾难,习惯从过往因果之中寻找答案。
天灾国难,常常被解读为天道对人间的惩戒。
于是烛影斧声的旧事,再次被逃难之人拾起,在街头巷尾、茶坊闲谈之间重新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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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张相似的脸,点燃了轮回的想象
就在这时,一段尘封的见闻,被人们重新翻了出来。
据随宋室北迁之人留下的记录,金太宗吴乞买尚未登基的时候,曾经作为金国使者到访汴京。
宋朝官员在皇宫见到他之后,无不震惊——这位女真使臣的眉眼轮廓,和宫中供奉的宋太祖赵匡胤塑像高度相似。
在场之人私下觉得诡异,却无人敢当众言说。
《呻吟语》留下原话:"吴乞买当金太祖朝尝使汴京,其貌绝类我太祖皇帝塑像。
众皆称异。" 意思是,吴乞买在金太祖时期出使汴京,容貌和太祖塑像极为相像,见过的人都十分惊异。
这段记载被收录进《靖康稗史》,这本书汇集《呻吟语》《瓮中人语》《南征录汇》《宋俘记》等北迁宋人、金人同期记录,是研究靖康之难的重要史料。
顺带一提,后世学界对《靖康稗史》成书、流传一直存有争议,部分记载的真伪有待考证,但这句相貌相似的文字,确实流传了下来。
最初,这只是少数使臣私下感慨。
靖康之难发生,大宋丢失半壁江山之后,这条记载被重新挖掘。
一个残酷的巧合摆在众人眼前:灭北宋的金太宗长相酷似宋太祖;而承受这场浩劫、几乎灭门的皇室,恰恰是宋太宗赵光义的后代。
两件事叠加在一起,民间的想象彻底被点燃。
普通百姓很难理解,一个原本不起眼的女真部落,为何能击溃繁华大宋。
轮回鬼神的故事,恰好给这场难以咽下的国难,提供了一套可以自洽的解释。
传说的扩散,也离不开逃亡者的传播。
靖康之后,不少被俘宋人想方设法逃回南方,也有人辗转传递北国消息。
这些亲历灾难的人,见闻丰富,讲述之时难免添枝加叶。
他们描述金国君主样貌,讲述宗室在北方的苦难,慢慢和太祖转世的传闻绑定在一起。
南渡百姓本就人心惶惶,很容易相信这类奇闻,故事越传越玄。
民间渐渐形成一套说法:当年赵匡胤死得冤屈,江山被弟弟夺走,子孙备受冷落。
百年之后魂魄不甘,转世成为金太宗吴乞买,领兵攻破汴京,俘虏太宗后人,前来了结旧怨。
另有衍生传闻,金军主帅完颜宗望也被附会为太祖转世,一同南下复仇。
这套说法在南宋不断扩散。
它不再仅仅是茶馆闲谈,慢慢传入士大夫圈子。
汴京说书讲史的风气,跟着南渡的百姓来到临安。
茶楼瓦舍之内,说书人讲述烛影斧声、金太宗容貌酷似太祖、靖康劫难的种种蹊跷。
台下听众或是叹息,或是落泪。
故事生动,一传十十传百,转世复仇的说法,在民间扎下根来。
正史《宋史》《金史》记载克制,只记录太祖驾崩、金国伐宋的史实,完全没有轮回转世的相关文字。
可民间不满足于冰冷的记录,他们想要一个有始有终、能够慰藉伤痛的故事。
逃亡的苦难、故国沦丧的悲愤,让这套故事拥有强大的生命力。
朝堂之上,不少士大夫也借古抒怀,有人感慨太祖子孙零落,有人引经据典讨论传承,言语委婉,暗含对当下时局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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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无嗣的高宗,撞上一桩流传百年的说法
这一回,现实仿佛真的和传说对上了号。
宋高宗赵构,是宋太宗一脉仅存的直系后人。
他唯一的儿子元懿太子赵旉,生于建炎元年,也就是公元1127年。
建炎三年,公元1129年,将领苗傅、刘正彦在杭州发动兵变,逼迫赵构退位,立了两岁的赵旉当傀儡皇帝,还改了个年号叫"明受"。
兵变平定之后,赵旉被复立为皇太子,随赵构前往建康。
可这孩子福薄,途中生了一场病,又赶上宫人失手碰翻了铜炉、发出一声巨响,受惊之后病情加重,小小年纪就夭折了。
更要命的是,赵构本人在建炎年间东躲西藏的逃亡路上受过大惊,从此失去了生育能力,再没能添个一儿半女。
太宗一脉传到赵构这里,眼瞅着就要断香火了。
说起那场苗刘兵变,还不光搭进去一个皇子的性命。
兵变那阵子,赵构被逼着退了位,眼睁睁看着一帮武将拥着儿子坐上了龙椅,虽然后来又复位了,可这口气一直堵在胸口。
打那以后,他对带兵的武将提防得越发厉害,生怕谁再起个头,把手里的刀架到他脖子上。
皇位继承没人接,武将又不放心用,这桩摊子,摊在他手里真是进退两难。
说起赵构这几年,那真是一路颠沛流离。
靖康二年还在金营当过一阵子人质,好不容易脱身回到南方,即位不久就赶上金军南下。
建炎三年,金兵一路追到扬州,赵构连夜仓皇渡江,往杭州跑,一路狼狈。
后来又遇上苗刘兵变,差点连皇位都丢了。
这一连串的惊吓下来,后宫再没传来过添丁的好消息。
眼看着皇位没人接,朝里朝外都开始着急。
有人劝他收养宗室之子,可太宗一脉的宗室在靖康之难里死得死、掳得掳,剩下的寥寥无几,血统又未必够格,找来找去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这桩心事,压在赵构心头不是一年两年了。
一边是靖康之难,太宗宗室在北国受尽苦难;一边是高宗无嗣,皇位传承走进死胡同。
民间那套"太祖转世复仇"的说法,声势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候,一桩传闻又从宫里传了出来:隆祐太后孟氏从江西回到越州,与赵构重逢之后,曾经私下告诉他,自己逃亡途中做过一个异梦,梦里隐隐约约藏着皇室传承的启示。
说起来,这位孟太后在宋室存亡的关键当口,一直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
她是宋哲宗的皇后,后来被废,靖康之变时因为早就不在宫里的缘故,反倒没被金人掳走。
金人扶张邦昌当"楚帝",张邦昌不敢坐,把她请了出来,她以太后的身份下诏,招呼康王赵构回来即位。
赵构当了皇帝,对她自然敬重三分。
苗刘兵变那回,她甚至一度被请出来垂帘听政,帮着稳住过局面。
所以孟太后那句"异梦",在赵构心里分量不轻。
她的话,赵构不敢不听,也不愿不听。
与此同时,还有大臣上书提醒赵构:太祖白手起家打下了赵宋基业,他的后人却零落飘零,没享到帝王尊荣,实在让人怜悯。
这其中,绍兴初年有个叫娄寅亮的县官,上了一道奏章,把话说得尤其直白:太祖的子孙如今散落民间,应当从里头挑一位贤德的人来当继承人,一来安定国本,二来也算是对太祖有个交代。
据说赵构读完这道奏章,触动很深,从此把"从太祖后裔里选人"这件事,真正摆上了台面。
宫里宫外、天上人间的说法凑到一块儿,赵构自己也动了心思。
他最终说出过这样一番话——大意是,太祖凭神武平定天下,子孙却坐不上江山、流落民间,实在可悯;自个儿若不去学先辈挑选太祖后裔,拿什么告慰太祖的在天之灵。
话虽这么说,事情真要办起来,却没那么干脆。
朝里有人赞成,说这既顺应民心,又补了国本的空缺;也有人不大情愿,觉得放着太宗一脉不选,去从太祖后裔里找人,总透着点"改换门庭"的味道。
可赵构心里那杆秤,早在孟太后那句"异梦"、娄寅亮那道奏章、还有满城那套转世传闻的层层叠压之下,歪向了太祖一边。
剩下的,只是挑谁、怎么挑的问题。
而当那道选嗣的诏书终于颁下、那个乳名伯琮的孩子被迎进临安宫门的时候,所有人都不会想到,这个从太祖血脉里一路走来的孩童,日后将以怎样的方式接住这沉甸甸的江山,也把那一百多年前种下的因果,重新摊开在赵宋两系天子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