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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岁儿子放学回家总喊身上疼,老师说是跟同学打闹,我往他衣服里缝了录音笔,听完后我带人堵了学校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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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第一回喊疼,是在周二晚上。

我给他洗澡,脱秋衣的时候他“嘶”了一声,小肩膀往回缩。

“怎么了?”

“妈妈,疼。”

我撩起衣服,腰侧有一片红印,不大,像指头掐过。

“跟同学打架了?”

他摇头,又点头,含含糊糊地说“是”。

我没当回事。男孩子嘛,磕磕碰碰正常。

可接下来连着三天,天天喊疼。不是胳膊就是后背,有淤青,有红痕。

周五放学,我去接他。老师王芳在门口,笑着说小宇今天跟几个同学在操场追着玩,摔了一跤。

“腿上青了一块,我已经给他擦过药了。”

我蹲下来看儿子。他低着头,抠手指头。

“是真的吗?跟小朋友打闹?”

他点点头。

王老师拍拍我肩膀:“男孩子都这样,正常的。小宇挺乖的,就是有点内向。”

我心里不太舒服,但也没说什么。回家路上给他买了烤肠,他吃了几口就不吃了。

晚上张伟加班,我一个人哄儿子睡觉。他躺下又爬起来,说妈妈抱。

“妈妈,我不想上学。”

“为什么呀?老师不好吗?”

他不说话,把脸埋在我脖子里。

我哄他睡着,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文具店买了一支录音笔。最小号的,能连续录十二个小时。

回家缝在他冬季校服的内侧口袋里。针线走得密,外面看不出来。

周一早上,我送他到学校门口。蹲下来整了整他的衣领,说:“小宇,妈妈今天放学会第一个来接你。”

他点头,眼睛湿漉漉的。

我站在校门口没走,看王老师牵着他进了教学楼。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了。

下午四点,我请了假提前下班,叫上我表姐,她正好在我单位附近办事,还有她老公。

我们三个人堵在学校门口。

四点半,放学铃响了。

王老师看到我,脸色变了变。

“林小宇妈妈,你怎么来了?”

“我想看看监控。”

“看监控?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笑了笑:“没事,就是想看看小宇平时在学校的表现。”

她迟疑了一下,说监控室钥匙不在她手里,得等领导。我表姐嗓门大:“那就打电话叫领导来。”

等了二十分钟。王老师出来说领导出差了,监控调不了。

“要不你明天再来?”

我盯着她看,她眼神有点飘。

“行。”我说,“那我明天再来。”

回家路上表姐骂骂咧咧,说这老师不对劲。我没接话,胸口堵得慌。

晚上张伟回来,看我脸色不好,问怎么了。我说了录音笔的事,他皱着眉头:“你至于吗?小孩子打闹不是很正常?搞得跟特务似的。”

“我觉得不对。”

“什么不对?”

我张了张嘴,说不清楚。

十一点,儿子早就睡了。我取出那件校服,拆开针线。录音笔拔下来,插上耳机。

一开始是上课的声音,王老师带着读儿歌。然后是课间,有打闹声,尖叫声,笑声。

快进。

再快进。

听到了。儿子在哭,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

然后是关门声。一个女声,很轻:“别哭了,再哭你妈也不要你了。”

我头皮炸了一下。

不是王老师的声音。

我继续听。背景音里有敲击声,有拖动椅子的声音。还有一个声音,嘀嗒,嘀嗒,很有节奏。

客厅的钟。我家客厅那个老式摆钟,整点会敲。

我愣了一下。

这不是在学校。这是在,我家。

录音里那个女声,怎么进来的?我儿子为什么在我家哭?我老公呢?

我拔掉耳机,手抖得厉害。客厅的钟正敲十一点。

张伟还在书房,说在加班。

我攥着那支录音笔,手指冰凉。

他没告诉我,白天家里会来人。什么人会来?

01

那晚我没睡着。

录音反复听了好几遍。女声很年轻,说话带着点撒娇的尾音,像是在哄孩子,又像在威胁。

“小宇乖,把牛奶喝了。”

“不想喝也得喝。”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

然后是儿子的哭声,还有,“啪”的一声,很脆,像巴掌落在大腿上。

我闭上眼睛。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白线。

张伟半夜两点才回卧室,带着凉气躺下。我闻到他身上有香水味,不是我的。

“你加班这么晚?”

“嗯,项目赶。”

他的呼吸很快就均匀了。

我翻了个身,盯着他的后脑勺。

第二天我请了假,没上班。送完儿子去学校,我把录音又听了几遍。终于认出来了,那个女声。

莉莉。

张伟的秘书,来我们家吃过两次饭。漂漂亮亮的一个姑娘,嘴巴甜,会说话。饭桌上给儿子夹菜,夸他聪明可爱。

儿子当时挺喜欢她的,喊她莉莉阿姨。

我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张伟公司的一个同事。

“喂,李姐,我想问一下,你们部门上周是不是特别忙?”

“还行,怎么啦?”

“哦,没事,就想问问张伟最近加班多不多。”

“他啊,上周好像挺正常的,大部分时间都正常下班了。”

我心往下沉了沉。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的钟。

十点。我拿起包出了门。

张伟公司离我们家三站地铁。我没告诉他。

十点半,我在他们公司楼下的咖啡店坐着。二十分钟后,我看到了莉莉。她穿着白色裙子,踩着高跟鞋,从旋转门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像是要去吃饭。

我站起来,走出去。

“莉莉。”

她回头,愣了一下:“林姐?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你最近挺忙的吧?”

她笑笑:“还行,就是张总那边事情多,经常加班。”

“哦,你们加班都在公司?”

“对啊。”

她眼睛眨也不眨,笑得很自然。

“行,那你忙去吧。”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我站在原地没动。

下午三点,我去接儿子。王老师把他带出来,说今天表现不错,就是午睡的时候做了噩梦,哭醒了一次。

我牵着儿子的手往外走。他走得慢,一瘸一拐的。

“小宇,腿怎么了?”

“没事,磕到了。”

我蹲下来,撩起他的裤腿。膝盖上方一片淤青,旧的还没消,新的又添上了。

“谁弄的?”

“我自己摔的。”

“摔的?在哪儿摔的?”

他没回答,拉着我的手往前拽:“妈妈,我们回家吧,我想回家。”

我抱紧他,声音压得很低:“小宇,告诉妈妈,是不是有人打你?”

他沉默了两秒,摇了摇头。

我不敢再问。

晚上张伟回家,我跟他吵了一架。

“你那个秘书,是不是经常跟你一起加班?”

他抬头看我:“什么意思?”

“我上周去接儿子,幼儿园老师说小宇老是摔跤。我录了一天的音,”

“你录音?”他眉头皱起来,“你疯了?”

“你听我说完。录音里有一个女的声音,在我家。”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你听错了吧?”

“我没听错。”

“那你拿给我听。”

我说不出来。录音笔还在我包里,但我突然不想给他听。他刚才那个表情,太快了。

他看我沉默,语气软下来:“林晓,你是不是太累了?小宇这个年纪调皮带伤很正常。你要是觉得我带不好他,以后我少加班。”

他在哄我。就像以前每次吵架一样,先硬后软。

我看着他,想起当初第一次带他来见我爸妈,他在饭桌上给我妈夹菜,说话得体,我妈说他靠谱。

“莉莉是不是来过我们家?”

“来过。上次你说加班,她帮我把文件送回来的。你不在家。”

“那她为什么进我儿子房间?”

“她,”他顿了顿,“小宇说要给她看画儿,我喊了好几声她才出来。”

他看着我,眼神坦白:“你想到哪儿去了?她是我下属,又不是什么人。”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

那晚张伟主动睡沙发。我一个人在床上翻来覆去,枕头底下压着那支录音笔。

十二点,我听到他手机响了一声。蹑手蹑脚走到书房门口,门没关严。

他背对着门,在看手机。

我屏住呼吸。

他打字,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嘴角带着一点笑。

然后又一条消息。

他回得很快。

我转身回了卧室,心跳得很快。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在我面前不再笑了?

02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请了年假。

每天早上送儿子上学,下午去接他。王老师看到我的次数多了,脸上的笑也越来越僵硬。

“林小宇妈妈,你不用天天来,我们老师会照顾好的。”

“我请了假,在家没事。”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儿子越来越不爱说话。以前放学回家会叽叽喳喳讲今天吃了什么,现在进了门就往自己房间钻。

“小宇,来,妈妈给你削了苹果。”

“不吃。”

“那饼干呢?”

“不饿。”

他趴在床上,抱着那只旧布熊。

我坐在他床边:“小宇,告诉妈妈,莉莉阿姨是不是来过我们家?”

他身体僵了一下。

“她来做客的,对不对?”

他不吭声。

“她跟你玩什么了?”

他把脸埋进布熊里,声音闷闷的:“没玩。”

“那她打你了吗?”

他猛地把布熊往旁边一推:“妈妈你别问了!”

我愣住了。

他眼泪掉下来,也不擦,就那样看着我。六岁的孩子,眼睛里全是恐惧。

我不敢再问。

晚上张伟回来,我在厨房切菜。他站在门口:“你这周请假了?”

“嗯。”

“项目不要了?”

“儿子重要还是项目重要?”

他没说话。过了会儿,听到他在客厅打电话:“嗯,她最近有点敏感……没事,我自己处理。”

我手里的菜刀顿了顿。

他在跟谁说话?莉莉?

我把锅铲摔了一下,声响盖过了那边的谈话。

晚饭他吃得心不在焉。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我瞄了一眼,微信消息提示亮了一下,他的手指很快把手机翻了过去。

“谁找你?”

“工作群。”

“加班消息?”

他看了我一眼:“林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放下筷子:“我想说,你手机给我看看。”

“凭什么?”

“你不敢?”

他笑了笑,把手机推过来:“你看。”

他那么痛快,我倒犹豫了。

我拿起手机,翻了一遍。没有异常,聊天记录干干净净。

“看完了吧?”

我把手机放下。他吃饭,我在旁边看着。

儿子吃完饭就回房间了,说要画画。我跟过去,门虚掩着,他在纸上画了好几个小人。

“这是谁?”

“妈妈。”

“这个呢?”

“小宇。”

“那这个呢?”我指着角落里一个黑色的人影。

他没回答,拿起蜡笔把那个人影涂掉了。涂得很用力,蜡笔折断了好几截。

“小宇?”

“别问了!”

我心里一沉。

那几天我偷偷记了张伟的下班时间。周一,七点半到家。周二,八点十分。周三,九点零五分。周四,他打电话说加班,我八点钟开车到他们公司楼下,看到他的车还在。九点半,莉莉先出来了,开着车走了。十分钟后,他也出来了。

我没跟上去。坐在车里,方向盘攥得手疼。

周五,我去了儿子学校。王老师正在组织小朋友做游戏。我站在窗边看,儿子蹲在角落里,旁边一个小男孩推了他一把,他没动。

“林小宇妈妈,你来得正好,有个事想跟你聊聊。”

王老师把我带到办公室,关上门。

“小宇最近情绪不太稳定,上课不听话,有时候还打同学。”

“打同学?”

“对,抢玩具,推小朋友。我们跟他讲道理,他也不听。”

“他以前不这样。”

“是。所以我想问问,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职业,是那种见多了家长的反应。

“家里挺好的。”

“那就好。不过还是建议多关注一下孩子的心理状态,如果有需要,可以找心理老师聊聊。”

我点点头。

回家的路上,我绕了一圈去了医院。挂了一个儿科,把儿子浑身上下检查了一遍。

医生说有轻微软组织损伤,腰部和大腿有几处陈旧性瘀伤。

“建议家长留意一下家里的安全情况。”

“是不是被打的?”

医生看了我一眼:“不排除。如果怀疑有家暴或者虐待,可以报警。”

报警。

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医生语气很平淡。我听了,心跳漏了一拍。

晚上,我翻出那支录音笔。又听了一遍。

客厅的钟走得很准。那个女声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嘀嗒嘀嗒的背景音。

我儿子的声音,哭得越来越大声。

她又打了。

然后门开了,一个男声进来:“轻轻一点,别留印。”

,是张伟。

我听着那句话,手指掐进掌心,指甲断了也没感觉。

我跟他结婚八年。大学同学,毕业就领证,生了孩子,买了房,日子过着过着就淡了。

我以为只是淡了。

原来他早就找好了新的。

我关掉录音,坐在黑暗里。

儿子在床上翻身。我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他迷迷糊糊地抓住我的手。

“妈妈。”

“嗯。”

“你能不能一直在家?”

我嗓子发紧:“能。”

他笑了,嘴角弯一点,又睡过去了。

我没睡。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

秋天了。

03

我提前下班,特意没打电话。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有点抖。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今天该回来看看。门开了,客厅里没人,但鞋柜边多了双女人的高跟鞋。

红色漆皮,跟很高。

“小宇,把这道题做完。”

是莉莉的声音。从儿子房间传出来,带点不耐烦的尾音。我愣在玄关,心跳猛地撞了下胸口。

“阿姨,我想妈妈了。”

儿子的声音怯生生的,像小动物在发抖。

“你妈要上班,哪有空管你?快做,做不完别想玩。”

我深吸一口气,换鞋走进客厅。房间门半掩着,透过门缝看见莉莉坐在小宇的书桌旁,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根筷子。儿子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在哭。

“莉莉?”

我推开门。她转过头,脸上立刻堆出笑,像变脸似的。

“林姐,你怎么回来了?张哥让我来送份资料,顺道看看小宇。”

她把筷子放下,站起身。儿子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嘴唇抿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是吗?辛苦你了。”我走过去摸儿子的头,“小宇,阿姨教得怎么样?”

他没说话,只往我怀里缩。莉莉笑了笑,说小宇挺聪明的,就是有点坐不住。然后她拿起包,说公司还有事,先走了。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咔嗒咔嗒,一路响到门外。

门关上后,儿子忽然抱住我的腰,脸埋在我衣服里,闷闷地说:“妈妈,你别走好不好?”

我蹲下来看他。脖子上有道红印,细细的,像被什么抽过。

“这是怎么回事?”

他摇头,不说话。我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我:“小宇,告诉妈妈,阿姨打你了?”

“没有……阿姨没有打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闪躲,不敢看我。

晚上张伟回来,我说起莉莉来家里的事。他正在解领带,手顿了一下。

“我让她送份合同,顺便看看小宇。怎么了?”

“她拿筷子打小宇的手,还在他脖子上留了印子。”

张伟皱眉,走过来看儿子的脖子。那道红印已经淡了,但他还是伸手摸了摸。

“哪有那么严重,小孩子皮肤嫩,碰一下就这样。你想太多了。”

“我想太多?张伟,你不在家,你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莉莉也是好心。”

他的语气开始不耐烦,转身进了卧室。我站在客厅,看着儿子的房门,心里堵得慌。

那晚我睡不着,起身去儿子房间。他睡得很沉,我把被子掀开一角,看到他手臂上有一块青紫。

很小,但很新。

我用手轻轻碰了碰,他梦呓似的哼了一声,翻了个身。

第二天早上,我提前送儿子去幼儿园。王老师在门口接他,看见我脸色不好,问怎么了。我没说莉莉的事,只说小宇最近睡不安稳。

“林小宇妈妈,我正想找你聊聊。”她压低声音,“小宇最近在班里情绪不太稳定,有时候会突然打同学,问他也不说为什么。”

“打同学?”

“对,昨天还把一个女生推倒了。他以前不这样的。”

我看向儿子,他正坐在小板凳上玩积木,低着头,不和任何人说话。

回家的路上,我打电话给张伟。

“你让莉莉以后别来家里了。”

“为什么?”

“我不放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林晓,你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了?”

我挂了电话。

那天下班,我去接儿子。他出校门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画。画上有三个人:一个大人,一个小孩,还有一个被涂黑的人影。

大人是他自己画的,小孩是他。那个被涂黑的人影,站在他们身后,脸的位置被涂成一片漆黑。

“这个是谁?”我指着那个黑影问他。

他看了看画,又看了看我,然后突然把画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妈妈,我们不回家了行吗?”

我蹲下来,看到他眼眶发红。

“为什么?”

他不说话,只拉着我的手往外走。小小的手掌,攥得我生疼。

04

第二天我带儿子去了医院。

医生检查完,表情有点凝重。他说小宇身上有四五处新旧程度不同的瘀伤,有些已经发黄,是几天前的,有些是新的。

“建议报警。”医生说,“这些伤痕不像是普通打闹造成的。”

我坐在诊室里,手放在膝盖上,发抖。

“妈妈,我不想打针。”儿子坐在床边,晃着腿。

“不打针,乖。”

我摸着他的头,心里翻江倒海。报警,然后呢?警察来家里,问张伟,问莉莉,问儿子。张伟会怎么说?他会说我想太多,会说是我自己疑心重。

回家路上,我把录音笔里的内容重新听了几遍。那天下午的录音,除了莉莉的声音,还有摆钟的敲击声。那口钟是老式的,只有家里才有。

莉莉是在家里打的小宇。

可张伟说,她只是来送资料的。

我把录音备份到手机里,然后拍了儿子的伤。回到家,把照片和录音放在一起,文件夹的名字写着“证据”。

晚上张伟回来,我已经做好了饭。儿子在客厅看电视,我把他叫进卧室,关上门。

“张伟,我问你,莉莉到底是不是你请来教小宇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是,怎么了?”

“她为什么打他?”

“谁说她打了?”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给他看。他看了半天,皱眉说:“小孩子磕磕碰碰不是正常吗?你非要把小事闹大。”

“那这些呢?”我把录音放出来。

背景里,莉莉的声音清清楚楚:“别哭了,再哭我还打。”

他的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时候录的?”

“这几天。”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神变得很冷。

“林晓,你到底想干什么?找个秘书来辅导功课,你也怀疑,录个音你也怀疑。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瞒着你?”

“那你告诉我,她为什么打小宇?”

“我怎么知道?也许小宇不听话,她当老师的气急了,打两下手心怎么了?谁小时候没挨过打?”

他的语气越来越重,音量大到客厅的儿子都听见了。小宇跑过来,推开门,看见我们俩站着对峙,吓得缩在门口。

“爸爸,妈妈……”

“没事,回你房间去。”张伟挥了挥手。

儿子没动。他看着我,眼里全是害怕。

“妈妈……”

“小宇,去玩吧,妈妈和爸爸说点事。”

我把儿子带回客厅,给他放动画片。然后回到卧室,关上门。张伟坐在床边,抽着烟。他很少抽烟,只有遇到烦心事才抽。

“林晓,我不想吵。莉莉的事情,你要是不放心,我让她以后别来了。”

“真的?”

“真的。但你也不用这么大惊小怪,一个秘书来家里辅导功课,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说完,掐灭烟头。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他的眼神那么平静,像是真的觉得一切正常。

可我知道,不正常。

那晚我失眠了。躺在床上,听着张伟的呼吸声,辗转反侧。手机里存着录音和照片,像颗定时炸弹。

白天在公司,我给王老师打了个电话,想问问小宇的情况。

王老师说,小宇今天状态好了点,还主动和同桌玩了。我松了口气,然后又问:“王老师,这些天有没有什么陌生人来学校找小宇?”

“陌生人?没有啊,除了你就他奶奶来过几次,还有一个年轻女的,说是你家亲戚,来过两次。”

“年轻女的?长什么样?”

“挺漂亮的,穿高跟鞋,头发烫着大波浪。她说她姓李,是你妹妹。”

我握着手机,手开始抖。

“我没妹妹。”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她说自己是林小宇的阿姨,还带了零食给他。我们核实过,她说得出你的名字和电话,就没拦。她来的时候,小宇还挺高兴的,叫她阿姨。”王老师的音调变了,“林妈妈,她是谁?”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莉莉来过学校。

她不只是在家打了小宇,还冒充亲戚,到学校找过他。

“林妈妈?林妈妈?”

“……没事,王老师,谢谢你。以后不要再让那个女的接近小宇,她不是我们家亲戚。”

“好,我记下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旁边的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有点不舒服,请了半天假。

走出公司的时候,天阴了。我站在路边,想给张伟打电话,想问问他到底知不知道莉莉去学校找过小宇。

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问也没用。

他会说,莉莉只是去学校送东西。

他永远是这句话。

05

我直接去了公司找张伟。

前台认识我,没拦。我坐电梯到12楼,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我推了一下,没推开,锁了。

“张伟?”

我敲了两声。里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门开了。张伟站在门口,衬衫袖子卷着,看起来很忙。

“你怎么来了?”

“莉莉呢?”

“她在自己工位,怎么了?”

“我要见她。”

他皱眉,压低声音说:“林晓,这里是公司,你别闹。”

“我没闹。我就问她几句话。”

他从办公室出来,带上门,拉我到走廊拐角。表情变得有点急躁:“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说了不让她去家里了,你还想怎么样?”

“她去学校找过小宇。”

张伟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可能是送东西吧。”

“送什么?送她说是小宇的阿姨?张伟,你跟我说实话,她到底是谁?”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然后别过头。走廊里有同事经过,朝我们看了一眼。张伟笑了笑,跟人家打招呼。

等人走过去了,他才转回来看我。

“回家说。”

“不,就在这里说。”

“林晓,”

“张伟,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她是谁?是你什么人?”

他没说话。我看着他,心里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从第一次听到录音里她的声音,到看到她在家里的样子,再到学校说她冒充我妈。

一切都在往一个方向走。

“她是我的秘书,就这么简单。”

“那她为什么会在我家客厅,用筷子打我的儿子?”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张伟。”

“你别逼我。”

“我逼你?你的秘书打我儿子,还去学校冒充他妈。你说我逼你?”

走廊那头有人喊张伟去开会。他看了看我,低声说:“等我下班回来再说。”

然后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很凉。

我没回家。去了幼儿园,把儿子接了。然后带着他去了一个地方,一个朋友推荐的心理医生。

医生说小宇太小,沟通不一定顺利。但她试着用画画的方式跟他聊。我在外面等着,看见儿子坐在小椅子上,拿着彩笔,画了一张画。

画上有两个大人,一个小孩。

一个大人是小孩子,张着嘴在笑。

另一个大人脸是黑色的。

小孩躲在墙角。

医生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林女士,你儿子的画里,一直有一个黑色脸孔的大人。他告诉我,那个人会在他不听话的时候打他,还说不能告诉你。”

“他说那个人是谁了吗?”

“他说,是‘阿姨’。”

我拿着那张画,走出诊所。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儿子牵着我的手,小声说:“妈妈,我饿了。”

我带他去吃面。他坐在对面,用筷子卷着面条,吃得认真。我看着他的手指,指尖没有伤,但手背的皮肤有点粗糙,像是被打过很多次。

吃完饭回家,张伟已经在了。他坐在客厅,烟灰缸里摁着好几根烟头。

“回来了?”

我把儿子哄睡,然后走出客厅。他抬起头,看着我,表情很复杂。有愧疚,有心虚,还有一点我读不懂的东西。

“林晓,我跟你说实话。”

我坐下,等着他开口。

“莉莉……是我女朋友。”

我听见了。但没动。

“多久了?”

“一年多。”

一年。我儿子六岁,他开始出轨的时候,我儿子才五岁。

“所以,她不是来辅导功课的。”

“不是。”

“她打小宇,你也知道。”

他沉默了一瞬。

“……知道。”

“你让她打的?”

“不是!我怎么会,”

“那你知道,却没阻止。张伟,那是你儿子,你让她打你儿子。”

我说完,眼泪终于掉下来。我本来以为我不会哭,可还是忍不住。

“林晓,对不起。”

他站起来,想拉我的手。我躲开了。

“离婚。”

“什么?”

“我们离婚。”

他僵住了。

“林晓,你听我说,”

“不用说了。明天我去找律师。”

他看着我,眼里的愧疚慢慢退去,变成别的表情。冷的,像生意场上那种。

“你跟我离婚,你觉得你能拿到什么?房子是我买的,车子是我买的,小宇的学费也是我出的。你要离婚,行,小宇跟我。”

“你休想。”

“我说真的。你要打官司,我有钱请最好的律师。你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看着我。不是开玩笑。

“我会争。”我站起来,“张伟,你等着。”

我走进儿子的房间,他在床上睡着了,蜷成一小团。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睡梦中抬头看了我一眼,喃喃说了句“妈妈”。

我把他的小校服翻出来,在内侧又缝了个暗袋。

这次不是录音笔。

是我收集的所有证据。

手机里存着录音,云端有备份,诊所的医生可以作证,幼儿园王老师知道莉莉冒充过我妈。

我抱着儿子,一夜没合眼。

天亮的时候,我拿起手机,翻到莉莉的微信。她的头像是一张自拍,笑得灿烂。

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我是林晓。我们谈谈。”

没过一会儿,她回了一个笑脸。

“林姐,好啊,在哪见?”

我打字:你家地址。我过去找你。

她把定位发了过来。我换了衣服,把录音笔揣进口袋。

走出卧室的时候,张伟已经去上班了。餐桌上放着两千块钱,和一纸条:“给小宇买点好吃的。”

我看着那纸条,笑了一下,很冷。

然后我出门了。

06

莉莉住在城南一个小区。

我到了她家楼下,按门铃。她穿着拖鞋下楼开门,见了我,笑得很自然,像是昨晚的对话根本没发生过。

“林姐,你喝什么?我这只有水。”

“不用了。”

她住一居室,装修很新,沙发电视都像刚买的。茶几上摆着几本杂志,封面是奢侈品的广告。

我坐下,她也坐下。

“林姐,我知道你为了什么来。”

“你知道就好。”

“我跟张哥是真心,”

“我不想知道这些。”我打断她,“我就问你一件事,你为什么要打小宇?”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些尴尬。

“我没有打他。我就是……有时候管不住脾气。”

“你拿筷子抽他,那叫管不住脾气?”

“林姐,小孩子不听话,管教一下不是很正常吗?”

“他是我的儿子,轮不到你来管。”

她看了我一眼,笑不出来了。

“林姐,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把手机里的录音放出来。这次不是截取的片段,是完整的一段。里面是她逼小宇做作业的声音,然后是抽打声,小宇在哭,她骂他“笨”。

莉莉听完了,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你想发出去?发给张哥看?”

“不用发给他。他已经知道了。”

“他知道?”

“对,他全都知道。”

莉莉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莉莉,你们在一起一年多,我不会问你为什么。但你打我儿子这件事,我过不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跟张伟说了离婚。我会告诉律师,你打了我儿子,让他失去抚养权的优势。”

她听到“离婚”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虽然很快又压下去,但被我看到了。

“林姐,你要是离婚了,小宇怎么办?”

“我会自己带着。”

“你一个上班的,能带好孩子吗?张哥有钱,他可以请最好的家教,”

“够了。”

我站起来,看着她。

“你再说一句我儿子的事,我不保证我能控制住自己。”

她闭上嘴,眼底却有一丝得意。像是觉得自己赢了。

走出她家,我站在小区门口,给律师打了个电话。

约好明天见面。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里莉莉发的定位,把她拉黑了。

然后我去了幼儿园,接小宇。他今天看起来精神好了点,和小朋友跑着玩,看见我来,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妈妈!”

我弯下腰,亲了亲他的脸。

“回家吧。”

他牵着我的手,忽然说:“妈妈,那个阿姨还会来吗?”

“不会了。”

“真的?”

“真的。妈妈不会让她再来的。”

他笑起来,露出两颗掉了一颗的门牙。我看着他,心里又酸又硬。

那个晚上,我把家里的摆钟停了。

因为每次听到它的声音,我就会想起录音里莉莉的尖嗓门,和小宇的哭。

我把钟放到阳台的角落,用布盖上。

然后我在电脑上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写。

写这一年多来所有的事。

莉莉第一次出现在公司年会,张伟说她能力强。莉莉第一次来家里,说帮小宇补习英语。小宇开始喊疼,老师说是打闹。我第一次录音,听到她的声音。

我写了很久,天快亮了才停下来。

保存。

文件名叫“记录”。

然后我侧过头,看着儿子在身旁睡得安稳。小脸蛋贴在枕头上,呼吸均匀。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妈妈在。”

他像是在梦里听到了,翻了个身,哼了一声。

窗外天渐渐亮了。

07

莉莉住城南那个小区,我知道位置,但没去过。

到了楼下,我抬头看。一栋普通住宅,外墙有点旧,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我按了门禁,她给我开了。

电梯到六楼,她在门口等我。

穿了件家居裙,头发扎起来,脸上带着笑。“林姐,进来坐。”

屋子里很新。沙发、茶几、电视柜,都是新的。墙上挂着一幅画,我看着眼熟,走近一看,是张伟书房那幅。

“张伟送我装饰的。”她说。

我没坐下。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一居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茶几上放着水杯,两个,其中一个印着某个公司的logo,张伟公司发的。

“你家装修挺新。”

“租的,房东配的。”她笑着说,给我倒了杯水,“林姐,你别站着,坐啊。”

我坐下。她坐在对面,翘着腿,很放松。

“林姐找我有事?”她问。

“小宇身上那些伤,是你打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林姐,你这话说的。我是去你家辅导功课,怎么会打孩子呢?”

“别装了。”

她笑容收了收,看着我,眼里的光变了。“林姐,你这样就没意思了。我承认,我有时候脾气急,孩子不听话就拍两下,那也是为他好。”

“为他好?”

“小孩子不懂事,你不教他规矩,他以后怎么成才?张伟也说过,小宇太皮,该管就得管。”

我盯着她。她说话的样子很坦然,好像她真的做对了。

“你打我的儿子,你说为他好?”

“林姐,你一天到晚上班,孩子谁在管?我帮你分担,你不感激也就算了,还来找我兴师问罪。”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靠在门框上,“张伟说了,你们要离婚。那你来找我,是想干嘛?警告我?还是求我?”

“求你?”

“对啊。你要是求我,我还可以考虑在张伟面前替你说句好话。”她笑了,“毕竟,他是真舍得给孩子花钱的。你要是跟他争,别说孩子了,你什么都拿不到。”

我看着她的笑脸。那张脸很好看,年轻,张扬,带着点天不怕地不怕的轻狂。

“你多大?”我问。

“二十四。”她愣了愣,“怎么了?”

“二十四岁,当小三,打别人孩子。你不觉得自己恶心吗?”

她脸色变了。手里的水杯顿了一下,水溅出来。

“你说话客气点。”

“我不客气什么?你要脸吗?你住着别人丈夫买的房子,打着他儿子的手,还跟我说客气?你配吗?”

她把杯子重重放在茶几上。“林晓,我劝你识相。张伟早就想跟你离了,是你死皮赖脸拖着。要不是为了小宇,他会跟你过到现在?你也不照照镜子,黄脸婆一个,凭什么跟我争?”

我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录音停止。

“你刚才说的,我都录了。”我说。

她脸一下子白了。“你,”

“不光是这段。上次你去学校冒充我妈,也有人录了。莉莉,你以为你赢了?你觉得张伟能护你一辈子?”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对了,那幅画是我结婚的时候买的。他没告诉你吧?”我说,“他送你的东西,都是我挑剩下的。”

她没出声。

我下楼的时候,太阳很大。阳光照在小区的水泥地面上,白得晃眼。

回到车上,我坐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律师打来的。

“林女士,我查了一下你丈夫名下的财产情况。有些问题,我需要跟你当面谈。你有空吗?”

“有。”

挂了电话,我开车去了律师楼。

律师姓周,四十来岁,干瘦,戴眼镜。他把文件摊在桌上给我看。

“你丈夫名下有几笔大额转账,时间是去年年底到现在,金额加起来将近六十万。”

“转给谁了?”

“一个私人账户。我查了,户主姓李,名字叫李莉。”

莉莉。

我盯着那个名字,心里一阵发凉。

“还有,”周律师点了点另一份文件,“你丈夫上个月刚取了一笔定期存款,五十万。用途不明。”

“这些钱能追回来吗?”

“要看你们怎么谈。如果打官司,这些都可以作为证据,证明他转移婚内财产。”周律师停顿了一下,“但前提是,你拿得到抚养权。”

“我会拿到。”

周律师看了看我,没说别的,把文件收起来。“那我先准备材料。有进展我通知你。”

出了律师楼,我沿着马路走。路边有个公园,小孩子们在沙坑里玩。一个男孩蹲在地上挖沙子,跟小宇差不多大。他奶奶在旁边看着。

我坐在长椅上,看那个小孩玩。

手机又响了。张伟的号码。

我接起来。

“林晓,你今天去找莉莉了?”

“嗯。”

“你到底想干嘛?你知不知道她现在在我办公室哭?”

“她哭什么?我打她了?”

“你,”

“张伟,我问你。你去年年底转给她的那三十万,是什么钱?”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说什么?”

“我找了律师。你跟她那些事,我全知道了。”

“林晓,你别胡来。”

“胡来?”我笑了,“张伟,你说这话不觉得好笑吗?你出轨,你转移财产,你让小三打我儿子。现在你跟我说别胡来?”

他沉默了很久。

“林晓,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谈什么?”

“离婚的事。条件我开,你听着,怎么样?”

我深吸一口气。“你说。”

“小宇归我,城南那套房子我过户给你,另外给你五十万补偿。你签协议,这事就完了。”

我攥紧手机。

“小宇归你?然后呢?继续让莉莉打他?”

“我保证她不会再碰小宇。”

“你拿什么保证?张伟,你拿什么保证?连你自己的儿子被打你都没拦着,你跟我说你保证?”

他那边声音突然大起来:“那你想怎么样?!你一个女人,没房没车,你拿什么养他?你让他跟你租房子住?让他转学?你有没有想过他自己愿不愿意?”

“我是他妈。”

“你他妈有什么资格当妈?你天天上班,你管过他吗?你知不知道他第一次喊我爸爸,是我带他去游乐园?你呢?你在加班!”

我愣住了。

“所以你就让莉莉打他?”

“我没让,”

“你知道,你没拦。张伟,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那是你儿子。你亲眼看着他被人打着玩,你不拦。你算什么父亲?”

电话那头安静了。

然后他挂了。

我看着公园里那个小孩,他奶奶喊他回家吃饭。他跑过去,奶奶牵着她的手,两个人慢慢走远了。

我坐在长椅上,很久没动。

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我站起来,开车回家。

进门的时候,小宇在客厅写作业。是我出门前布置的,他已经写完了。

“妈妈,你看我写的好不好?”

我蹲下来看,他的字歪歪扭扭,但最后一行的“人”字,写得特别正。

“写得真好。”

他笑了。

我抱着他,没松手。

“妈妈,你抱得我好紧。”

“对不起,妈妈太想你了。”

他在我怀里蹭了蹭,小声说:“我也想妈妈。”

08

周律师约我周三上午见面。

到了他办公室,他脸色不太好看。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厚厚一叠。

“你丈夫的事情,比我们想的复杂。”他推了推眼镜,“我查了他近半年的账目,发现一笔资金,从你们共同账户转出后,经莉莉的账户,又转进了一个第三方公司。”

“什么公司?”

“一家跟张伟有业务往来的供应商。我查了那家公司,法人代表是莉莉的舅舅。”

我盯着那份文件,没说话。

周律师继续说:“这笔钱一共八十万,分四次转的。最后一次是上个月。如果这个操作被证实,张伟涉嫌挪用公司资金。”

“他跟他公司的钱,跟我有什么关系?”

“如果你们离婚的时候,法院判定他存在恶意转移财产甚至违法行为,那你的诉求会更有利。”周律师说,“但是,这也意味着你要把他送进去。”

我沉默了很久。

“有把握吗?”

“证据算是确凿。问题是,”他顿了顿,“你愿不愿意走到那一步。”

我没回答。拿起那些文件,一页一页翻。银行的转账记录,账户信息,第三方公司的注册资料。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那几个数字。

莉莉的舅舅。

张伟通过她,把钱转移到外面去了。他不仅出轨,还偷偷准备后路。那六十万,那五十万,加上这八十万,他把大半家产都弄走了。

“他给我那个条件之前,就已经在转移了。”我说。

“对。”周律师点头,“这说明他早就打算离婚,只是一直没告诉你。”

我把文件放下。“我回去想想。”

走出律师楼,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在农村,一辈子没上过班。听我说完,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句:“闺女,别怕。妈这还有两万块,你需要我就给你。”

“妈,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你一个人养孩子,难啊。”她叹了口气,“那张伟,怎么这么狠心。”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

手机响了。张伟。

“你在哪?”

“外面。”

“回来一趟,我们谈谈。”

“谈什么?”

“离婚的事。我改了个条件,你看看。”

我回到家。张伟坐在客厅,面前摆着一份文件。他看我进来,往沙发靠了靠。

“坐。”

我坐下,没碰那份文件。

“你看一下。”他推过来。

我扫了一眼。上面写得很清楚:房产归他,车子归他,存款对半分。小宇抚养权归他,我每个月可以探视两次。

“这个条件,比你上次说的还差。”我说。

“上次是上次。”他靠在沙发上,“我这几天想了一下,我条件比你好,小宇跟我,生活质量更高。你要是真的为他好,就别争了。”

“你觉得你能拿到抚养权?”

“我有律师。你也有,但我的律师比你贵。”他笑了笑,“林晓,我劝你识相。打官司,你打不赢我。”

我看着他。这个跟我结婚七年的人,这个当初跪着跟我求婚的人,现在坐在我面前,像个陌生人。

“张伟,你是不是觉得吃定我了?”

“我没那么说。”

“你转移了多少钱?六十万?八十万?你通过莉莉的舅舅,把钱倒到外面去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脸色变了。

“你查我?”

“我找律师查的。你觉得你藏得好吗?那家公司,莉莉的舅舅,你以为我查不到?”

他猛地站起来,手按在茶几上。“林晓,你别自找死路。”

“我找死路?”我也站起来,把那份文件拿起来,撕了,“张伟,你想离婚,行。小宇归我,所有婚后财产平分,你转移出去的钱一分不少给我。不然,那家公司的事,我送到你公司总部。”

他脸色铁青。“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我们站在客厅里,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笑了。

笑得很奇怪。

“林晓,你知道吗?”他说,“我跟你结婚这么多年,我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没早点跟你离。”

“巧了,我也是。”

他拿起外套,朝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我。

“你以为你拿到那些证据就能赢?我告诉你,你做梦。小宇的抚养权,你拿不走的。你一个打工的,一个月几千块工资,你凭什么养他?”

“凭我是他妈。”

“那你试试。”

他走了。门关上,屋子里空荡荡的。

我站在撕碎的文件中间,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过了一会儿,我走进小宇的房间。他在睡觉,侧着身子,嘴唇微张。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他六岁了。前年他还会骑在我脖子上,说妈妈我好高。去年他开始学写字,歪歪扭扭写了个“妈”字,拿来给我看。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画的那张画。黑色脸孔的阿姨。

他要多久,才能不记得那些事?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他动了动,翻了个身,含糊地喊了句“妈妈”。

“妈妈在。”

我轻声说。

他安心地继续睡了。

我打开手机,翻到莉莉的微信。上次见完面,她拉黑了我。我换了个号,重新加她。备注写了一句:“我有张伟转移公司资金的证据。想聊聊吗?”

三分钟后,她通过了。

她发了一条消息:“你想干嘛?”

我没回。

又过了一分钟,她又发了一条:“林晓,你别乱来。”

我还是没回。

我放下手机,给小宇盖好被子,关灯,走出房间。

客厅里灯开着。我看着地上撕碎的文件,蹲下来,一片一片捡起来,塞进垃圾桶。

然后我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东西。

一份起诉状。

09

周四,我去见了一位儿童心理医生。

朋友推荐的,姓陈,四十多岁,很温和。我把小宇的情况跟她说了。从头到尾,包括莉莉打他的细节,张伟知情的事,小宇画的画。

陈医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孩子现在情况怎么样?”

“白天还好,晚上会做噩梦。有时候说梦话,喊不要。”

“不要什么?”

“不要打我。”

陈医生点点头。“他需要很长时间来修复。你们现在分开了吗?”

“还没正式离。但已经跟男方提出离婚了,孩子在跟我住。”

“那很好。持续的稳定的生活环境,对他的恢复很重要。”她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处理跟男方的关系?”

“打官司。争抚养权。”

陈医生沉默了一下。“林女士,有些话我直说了。打官司很消耗精力。时间,钱,情绪。你要面对的是之前的丈夫,还有那个伤害过你儿子的人。这对你来说很累。而且,孩子会察觉到你的情绪。”

“我知道。”

“你确定你要走这条路?”

我看着陈医生。“如果我不争,他把孩子带走了。继续让那个女人接触他。你觉得我儿子还能好吗?”

陈医生没回答。

“我儿子从五岁开始被人打。有人打到身上的疼他不记,但他记得什么是害怕。他怕那个女人,怕那个家。如果我不带他离开,他这辈子都会觉得,挨打是正常的,被欺负是正常的。”我说,“我不能让他那样。”

陈医生看了我很长时间。

“那你做好准备了?”

“不是准备。”

“那是什么?”

“是没得选。”

我走出诊所,在大街上站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张伟。

“林晓,你莉莉跟我说了,你威胁她?”

“我什么都没做。”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嘛。你要是敢把那事捅出去,我不会放过你。”

“怎么样?”

他沉默了一下。“林晓,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签协议,我让你每个月见小宇两次。不然,我让你这辈子都看不到他。”

“张伟,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转移财产,找小三,打儿子。你觉得自己是人生赢家?”

“你闭嘴,”

“我不闭。你以为你赢了。但你想过没有,小宇长大了,他会记得谁打了他,谁没拦。他会记得你在旁边看着,你没动。”

电话那头没声音。

“你赢了现在,你输了他一辈子。”

我挂了电话。

回到家,小宇在看动画片。看见我进来,他跑过来,抱着我的腿。

“妈妈,你今天去哪里了?”

“妈妈去看了一个朋友。”

“好朋友吗?”

“嗯,好朋友。”

他拉着我的手,走到客厅,指着电视。“妈妈,你看,这只小猪,它好笨。”

我坐在沙发上,他靠在我怀里。电视里小猪在笑,他也跟着笑。

我看着他,心想,如果我要争,我就得做好准备。

打官司没钱。我工资一个月七千,房贷要还,生活费要出。张伟不会给抚养费,至少打官司期间不会。

我妈说了,她那有两万。

我还有一万多的存款。

加起来三万块。请律师都不够。

我看着小宇,心里算了笔账。房子是张伟婚前买的,我分不到。车也是他名下的。共同存款大概二十万,他转走了大半。如果要打官司,我要先把钱的问题解决。

周一,我请了假,去了几家律师事务所。

问了一圈,最便宜的也要两万起。还只是基础费用,后续开庭什么的另算。

我坐在最后一家律所外面的长椅上,手里拿着报价单。太阳很大,我低着头,眼睛发酸。

手机响了。是我妈。

“闺女,妈刚把存折翻了翻,除了那两万,还有一万多。妈都给你。”

“妈,不用,”

“别争。你是我闺女,我不帮你谁帮?小宇是我外孙,我不能看着他受欺负。”

我没说话,眼泪掉下来。

“闺女?”我妈说,“别哭。咱们不怕。他张伟再有钱,还能把你吃了?我闺女不怕他。”

“嗯。”

挂了电话,我擦了眼泪,站起来。

第二天,我请了年假。把儿子送去幼儿园,然后去了一个地方。

张伟公司大楼。

我没上去。在大楼对面的咖啡店,坐了一下午。

看他们下班。

五点半,大楼门开了,员工陆陆续续出来。我看见张伟的车从地下车库开出来,副驾驶坐着莉莉。

她笑得很好看。

我喝完最后一口咖啡,付钱,走人。

回到家,小宇已经放学了,是帮忙接的。他在家写作业,看见我回来,跑过来。

“妈妈,今天的作业我写完了。”

“真棒。”

“妈妈,你哭了?”

我摸了摸脸,不知道什么时候湿的。“没有,妈妈眼睛进沙子了。”

“我帮你吹吹。”他踮起脚,轻轻吹我的眼睛。

我蹲下来,抱住他。

“妈妈,你别哭。我不疼了。”

我愣了一下。

“妈妈,真的。那个阿姨打我,我哭,她就不打了。”他轻声说,“我不哭,她就不打。”

我的心像被刀子扎了一下。

“小宇,以后不会再有人打你了。妈妈保证。”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等他睡着了,打开电脑。

把手机里存的录音文件,全部拷贝到U盘里。一份存云端,一份存邮箱。然后把律师给我的那几份证据,拍了照片,也存进去。

全都准备好了。

我不是要毁了他。

我只要我的儿子。

10

律师姓陈,四十出头,说话慢条斯理。她翻完我递过去的材料,推了推眼镜。

“证据很扎实。”她说,“但有个问题。”

我等着。

“张伟那边已经请了律师,主张孩子跟着他更有利于成长。理由是,你工作不稳定,收入低,情绪容易失控。”

我攥紧手里的包带。

“他说的情绪失控,是指我发现儿子被虐待后跟他吵架。”

陈律师点点头,没接话。

她翻开另一份文件,手指点在几行数字上:“还有,他转移的那笔钱,有部分是走的对公账户,可以追。但时间会很长,至少要半年。”

“半年我等得起。”

陈律师看了我一眼:“你确定?这半年你没有任何经济来源,你还要养孩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算过了,我手上还有三万,我妈给了三万,省着点能撑八个月。房租我打算退掉,搬回我妈那边。”

陈律师没再说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委托书。

我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走出律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街边的快餐店飘出油腻的香味。我突然想起来,中午到现在还没吃饭。

手机响了,是幼儿园王老师。

“林妈妈,小宇今天又没吃午饭,说肚子疼。你要不要来接他回去看看?”

我赶到幼儿园的时候,小宇坐在门卫室的小板凳上,抱着书包,眼睛红红的。

“妈妈。”

他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也不说话。

王老师站在旁边,欲言又止。我蹲下来摸小宇的额头,有点烫。

“早上还好好的,中午就不对了。”王老师说,“问他哪疼,他说不上来,就是一直哭。”

我抱着小宇去了社区医院。医生说是肠胃炎,开了药,嘱咐这几天吃清淡的。

回家的出租车上,小宇靠在我怀里睡着了。我低头看他,六岁的孩子,脸上还带着泪痕。他瘦了,下巴尖了不少。

到家已经快九点。我妈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怎么这么晚?”

“小宇不舒服。”

我妈接过孩子,放在床上。我倒了杯水,把药碾碎了拌在蜂蜜里喂他。

小宇迷迷糊糊喝了,又睡着了。

我妈坐在客厅,看着我:“律师怎么说?”

“证据没问题,就是打官司要时间。”

“钱够不够?”

“够。”

我妈没再问,起身去厨房,端出一碗热着的粥。

“你吃。”

我端着碗,一口一口往下咽。粥很烫,烫得嗓子眼疼。

吃完粥我去洗脸,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的。三十一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

第二天下班后,我没回家,直接去了张伟公司楼下。

我在对面的奶茶店坐着,点了杯最便宜的柠檬水。过了大概半小时,看到张伟从大楼里出来,身边跟着莉莉。

两个人有说有笑,上了同一辆车。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打开录音笔,对着话筒说了句:“今晚八点,张伟和莉莉一起离开公司,车牌号XXXX。”

这半个月,我每天都在做同样的事。

记录他几点出门,几点回家,跟谁在一起,去了哪里。我把这些整理成表格,附上照片和录音,全部存在三个不同的云盘里。

陈律师说,这些在法庭上不一定有用,但能证明一件事,他对家庭没有责任感。

周五,我去小宇学校参加家长会。

教室里坐满了家长,老师在上面讲这学期的安排和孩子的表现。小宇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玩手指。

王老师讲完了班级情况,留了几个家长单独谈话。轮到我时,她说:“林妈妈,小宇最近进步挺大的,不像以前那么怕人了。但他还是不太敢跟其他小朋友玩,总是一个人待着。”

我说:“嗯,我知道。”

王老师看了看我,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跟他爸爸那边有什么问题?小宇有时候会说一些很奇怪的话。”

“他说什么了?”

“他说,爸爸说妈妈要把他抢走。”

我愣住。

王老师拍拍我肩膀:“小宇是个好孩子,你多陪陪他。有什么事,学校这边能帮的,你跟我说。”

我点点头,没再多说。

回家的路上,小宇拉着我的手问:“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停下来,蹲在他面前:“爸爸怎么会不要你。”

“那为什么他现在都不来接我了?”

我说不出话来。

小宇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妈妈,你别哭。”

我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眼泪。

晚上,我把小宇哄睡着,坐在阳台上抽烟。我不会抽烟,是上个月才学会的,心烦的时候抽一根,能压住情绪。

手机响了,是张伟。

“我听说你在查我?”

我没说话。

“你他妈有病是吧?我告诉你,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孩子的事,法庭上见。”

“好。”

他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沉默了几秒:“你什么态度?”

“我态度很清楚。”我说,“你虐待我儿子,转移财产,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你,”他吼起来,“我虐待?你他妈有证据吗?你录音笔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私录音是非法的!”

“你报警啊。”

他愣住了。

我挂了电话。

抽完烟,我回屋打开电脑,把最新整理的资料发给了陈律师。邮件发出去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胸口没那么堵了。

我走到床边,小宇已经睡熟了。我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小声说:“妈妈不会让别人欺负你。”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司。

部门主管周姐看到我,犹豫了一下,把我叫到办公室。

“林晓,你最近状态不太好,上面找我谈过话了。”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知道,我会注意的。”

周姐叹了口气:“我也不想为难你,但公司有公司的规矩。你请假太多,项目拖了好几个,领导那边压力很大。”

“我明白。”

周姐看了我一眼:“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我摇摇头:“没事,我自己能处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一条快干死的鱼。

但我不能干死。

小宇还等着我。

下班后我去接小宇,他今天精神好了很多,一见到我就跑过来:“妈妈,我今天吃了两碗饭!”

“真棒。”

他拉着我的手蹦蹦跳跳:“王老师说,明天带我们去动物园。妈妈,你去不去?”

我看着他期待的眼神,点头:“去,妈妈请假陪你去。”

小宇高兴得跳起来。

晚上,我给陈律师打了个电话。

“我准备好开庭了。”

陈律师那边顿了顿:“你确定?现在跟他们谈和解,还能拿一笔钱,不用打官司。”

“我不需要钱,我只要我儿子。”

陈律师沉默了一会儿:“好,那我这边准备材料。不过我提醒你,打官司不是闹着玩的,可能会拖很久。你扛得住吗?”

“扛得住。”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像是一片巨大的星空。

我不知道前面等待我的是什么,但我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身后没有退路。

身边站着的人,只有我和儿子。

那就够了。

小宇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他画的一幅画:“妈妈,你看。”

画上两个人,一大一小,手牵着手。

“这是妈妈和我。我们在动物园里看大象。”

我抱住他:“画得真好。”

小宇钻进我怀里:“妈妈,你会永远陪着我吗?”

“会的。”

“那拉钩。”

他伸出小手指,我也伸出去,两根手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11

审判结果出来那天,天很蓝。

法院门口挤了一堆记者。我跟小宇牵着手走出去,陈律师跟在后面,帮我拎着文件袋。

闪光灯噼里啪啦响。

“林女士,请问你对判决结果满意吗?”

“张伟先生是否会上诉?”

“莉莉小姐是否有回应?”

我没回答。抱着小宇上了出租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世界安静下来。

小宇靠在我肩膀上,小声问:“妈妈,我们以后不用跟爸爸住一起了吗?”

“不用了。”

“那莉莉阿姨呢?”

我顿了顿:“她也不会再来了。”

小宇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句:“妈妈,我知道是你保护了我。”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回到家,我妈已经做好了饭。桌上摆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小宇最爱吃的土豆丝。

她看着我进门,什么也没问,只说:“洗手吃饭。”

小宇坐在桌上,大口大口吃饭。我妈给他夹菜,他把菜全扒拉到碗里,埋头吃,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我妈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小宇在客厅角落里玩积木,自己搭了一座小房子,嘴巴里念念有词。

“妈。”我坐过去。

“嗯。”

“谢谢。”

我妈头也没抬:“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

她放下毛衣针,看了我一眼:“我不帮你谁帮你。”

说完又低头织起来。

我看着她手上的动作,突然发现她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多了,手上的青筋凸起来。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老成这样子的。

电视里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小宇的积木搭好了,喊我去看。我过去蹲下来看,那座小房子歪歪扭扭的,窗户开得很大,门开得很小。

“这是咱们家。”小宇说,“这是妈妈,这是姥姥,这是我。”

他指着三块积木,一人一块。

“妈妈站在门口接我放学,姥姥在厨房做饭,我在写作业。”

我忍不住笑起来:“那你写作业了吗?”

“嗯,写好了,快检查。”

我假装认真看了看他的作业本,上面是歪歪扭扭的“爸爸”“妈妈”“家”。字写得不好看,横七竖八的,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

晚上哄小宇睡觉的时候,他突然拉住我的手。

“妈妈,我不想回那个家了。”

“那个家”他指的是张伟那边。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你不用回去了。”

“真的吗?”

“真的。”

小宇看着我,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妈妈,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

他笑了,笑得特别开心,然后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我看着他的脸,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睡着了还笑着,嘴角微微上扬。

我觉得自己这辈子做对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没有放弃他。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所有文件又翻了一遍。厚厚一沓,六十多页,记录了一个家庭从破碎到重生的全过程。

我拿起一张照片,是小宇半年前拍的。那时候他穿着旧衣服,脸上没什么笑容,眼睛底下青青的,一看就是没睡好。

再看看现在,他胖了些,也高了,笑起来露出豁了的门牙。

我把照片放回去,关上台灯。

窗外的街道安安静静的,偶尔有辆车开过去,灯光划过天花板又消失。

我妈起夜的时候看到我,说:“还不睡?”

“就睡。”

她没再说什么,走进厨房倒了杯水,然后走到我面前:“你明天还要上班,早点睡。”

“嗯。”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拍了拍我肩膀:“丫头,日子会好起来的。”

我妈很少叫我“丫头”。她自来是个不会表达的人,这一声叫得我鼻子发酸。

“我知道。”我说。

她点点头,转身回房了。

我关了灯,躺在沙发上。小宇的呼噜声从房间里传出来,均匀、安稳。

我闭上眼睛。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我也睡过这样的觉。

一年后。

小宇七岁了,上了小学。

我换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财务,工资不算高,但时间灵活,能照顾孩子。

我妈身体还行,每天接送小宇上下学,顺便去菜市场买菜。周末我带小宇去公园或者科技馆,有时候就在家待着,他写作业,我看书。

张伟被判了缓刑,公司开除了他。莉莉调去了外地的分公司,再也没有出现过。

听说张伟后来又找过律师,想争取探视权,但法院驳回了。因为我提供的那些证据里,有明明确确的录音,他亲口说过“别打太重,她会发现的”。

律师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我没有任何感觉。

不恨了。

也不怨了。

就是不想再见到那个人。

那个周末傍晚,我带小宇去小区门口的公园。秋天了,银杏叶黄了,落了满地。

小宇在落叶堆里跑,踩得哗啦哗啦响。他喊着:“妈妈,快来看,叶子像蝴蝶!”

我走过去,他捡起一片叶子递给我:“送给你。”

我接过来,叶子金黄金黄的,边缘有些干枯。

“妈妈,你喜欢秋天吗?”

“喜欢。”

“我也喜欢。因为秋天有落叶,可以踩。”

他咧嘴笑,露出两颗新长出来的门牙,比他跑得还快。

我们在公园坐了一会儿,看着天边的云慢慢变红,又慢慢变暗。

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小宇突然说:“妈妈,我想跟你说一句话。”

“嗯?”

他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我,表情一点都不像七岁的孩子。

“妈妈,我爱你。”

他说完,害羞地转过去,跑向路灯下面,去踩自己的影子。

我愣在原地。

秋天的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银杏叶落在我肩上,又落下来。

我站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

不是难过。

是高兴。

小宇跑了回来,拉着我的手:“妈妈,你哭了?”

“没有。”

“你骗人,你眼睛都红了。”

我蹲下来,抱住他:“妈妈是高兴。”

小宇没说话,也抱住我。

远处的楼房里,一扇扇窗户亮起来,像是一颗颗星星。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孩子在笑。

这个城市很大,但有这么小的一个地方,是属于我们的。

回家的路上,小宇一直牵着我的手。

“妈妈,我们明天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饺子。”

“好,吃饺子。”

“姥姥会煮吗?”

“她会。”

“姥姥包的最好吃了。”

我笑笑,没说话。

街边的小店里,有人在放一首老歌。歌声飘出来,随风飘到远处。

这个夜晚很普通。

但我觉得很好。

好到我不想跟任何人换。

一辈子都这样,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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