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祁连县县长：5万人县城，该怎样接住10万游客？

10月14日，祁连县委副书记、县长梅尖参第一次坐下来接受采访。

他告诉大河报记者：“祁连的百姓如果说能‘吃上饭’，就是靠旅游，没有第二个选择。”

国庆游客峰值那天，梅尖参开会到晚上8点，气温降到零下4℃，文旅局向他报告，说求助的人越来越多。他立刻给应急局打了电话：“先把人安置好，保证安全，不管用什么办法。”

这个安置过程，本是一段佳话。小城遇“天降流量”，游客爆满，床位售罄，在零下低温的凌晨，当地紧急开放学生宿舍，安置求助游客。后来，话题以他们没有预料的形式冲上热搜。

县委宣传部一位副部长后来坦言，没有应对这类情况的经验，“具体情境不同，抄作业也没处可抄。我们始终没有做出评论，也不敢评论”。

“我们也是有局限性吧，也要看到自己的短板。”这位副部长表示，进步是循序渐进的。接下来要回答的，是如何找到更完善的程序、更被理解的治理方式。

相关工作目前已经落实下去，“提升短板”是县里当下的工作重点，有关部门正详细摸排适合纳入应急安置的公共资源。

过去一年多时间里，为了让“9号公路”被看见，这座小城投入了远超外界看到的心力。对当地来说，守护好这份文旅成果十分必要。

没有什么流量是能够“从天而降”的，游客就那么多，都要靠争抢。对于9号公路的出圈，对于远道而来的每一个游客，祁连人都很重视很珍惜且很努力，双方互动也一度很美好，但争议还是发生了。

在流量、口碑与治理边界之间，这座西部高原县城上了艰难的一课。

为这个旺季付出了许多、通过9号公路在文旅领域已经打开一个口子的祁连，在丰收的节点，一场应急安置却让局面变得苦涩。流量能带来什么，又会逼出一个县城的哪些短板？祁连这一课，对更多县域文旅来说，或许比流量本身更值得细琢磨。

祁连县城的9号公路宣传牌

假期已过，依旧有酒店满房

定位到祁连县城，从西宁出发，大巴车穿过金黄的草甸、成群的牛羊，沿213国道一路摇晃4个小时，停在县城中心。

走红的9号公路，就在这段213国道的另外一端。在网友的镜头里，这条路的秋天雪峰横亘，金树满坡，满目是高原的辽阔。

国庆之后，县城明显安静下来。行走县城中，冷风不断打在脸上，自9月15日供暖之后，祁连县夜晚气温就维持在零下，街上匆匆走过的多是本地少数民族打扮的行人。

仍有酒店满房，虽然游客量比国庆期间少了大半，但9号公路还有许多慕名而来的人。

“我们这里火了！”县城餐馆老板马女士不断向食客们分享这份喜悦，语气压不住激动，“国庆游客爆满，政府安置在学生宿舍，上新闻都好几天了”。

这家店在当地开了二十年。国庆峰值那天，单日卖出牦牛肉火锅超过180份、土豆片五六百份，店里特色菜是炕锅羊肉，10月3日一天，游客们仅在她家就吃掉了六七只羊。

她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七八月份是青海旅游的旺季，商户们预判到客流会增加，但仍在可承载范围。国庆节也是一样，每年都来很多游客，但是今年国庆的阵仗也远超往年。

全县宾馆、民宿全部爆满，民宿也一房难求，大量游客找不到落脚处。

餐饮商户同样超负荷，食材储备完全不足，马女士说，全家连轴转到凌晨三四点，连饭都没吃上，但她是高兴的，营业额涨了三四倍。“一定要让游客高高兴兴吃完，高高兴兴回去。”

她回忆10月3日那晚，县政府门前，对游客免费的停车场停得满满当当。“那天晚上下雪，很冷，游客甚至来我们餐馆问，有没有地方住？我们这里没有条件。但也有居民直接请游客回家住。”

在旅游平台上排名全县靠前的酒店祁连宾馆，今年5月刚装修完。总经理刘先生说，客源几乎全是自驾游散客，飞机落地西宁、兰州，而后租车自驾过来。所以，2号到4号才集中涌进祁连县。

所谓10万游客，刘先生认为，是祁连县城过境人流估算数据，而非夜间过夜滞留人数，只过路，不停留，不占用游客住宿床位。真正在寒夜求助，需要政府安置的，也就数百人。

再加上当天降温下雪、9号公路堵车、峨堡镇到张掖的227国道施工封路，部分自驾车辆被卡在祁连境内，才把那个晚上的局面又往上推了一把。

经此一役，一家民宿的老板开始盘算，生意这么好，明年要多备几间房源。

在祁连的几天，记者碰到的当地人，大多都能对文旅局安置游客的事说上几句，话里多是赞赏，“我们都希望游客多来看看我们这里的美景，欢迎游客来。我们本地人自己都不要紧的，旺季我们把车位让给游客，把路也让给游客”。

县政府门前的游客免费停车场

一条被当作活路的公路

要弄懂他们为什么这样做，得先盘一盘祁连县的家底。

据2023年的财政数据，祁连县财政收入约1亿，支出约22亿，上级转移支付约19.5亿。

从产业结构看，旅游业就是当地的主命脉。根据2025年GDP数据，祁连县第三产业占比约50%，第一产业畜牧业占比约33%。

“第三产业主要就是旅游业，富民不富县。”县长梅尖参说，“我们有一个观点，旅游旺季来临之前打9号，牛羊出栏之前打藏羊。就是说旅游旺季前一直以宣传9号公路为主，旺季之后，宣传畜牧业为主。全年就围绕旅游和畜牧做工作。”

曾经，祁连县财政一度实现过自给自足。上世纪80年代，素有“中国乌拉尔”之称的祁连，矿产资源极为丰富。

家里有矿的时候，日子并不难过。但从2006年前后，矿山被要求停止开采，此后，祁连县开始进行生态修复。矿业权的系统性退出，主要发生在2015年之后，一直持续到2020年左右。

矿没了，钱从哪来？

靠山只能吃山，不过是换一种吃法。“5万多人，耕地才4万亩，靠耕地吃粮食是吃不上的。”祁连县县长梅尖参说。

于是，这座靠山的县城，开始认真地吃“风景”。

祁连县是黑河、大通河、托勒河三河的源头，是河西走廊的“天然水库”。当矿山被绿色覆盖，旅游业成了这座县城为数不多的活路之一。

2017年前后，祁连县也曾是旅游目的地、打卡地。“当时我们老百姓也吃到过红利，但受多种因素影响，还有青甘大环线的修路改造，祁连县被置入一个角落，距离大环线70多公里、一个深山腹地的尴尬区域。”梅尖参说。

青甘大环线，不经过祁连。大批游客沿着环线从西宁去张掖，经过祁连山时，拍两张照就走了。

“游客不会来祁连县城，即使去景区，也是打个卡就走了，我们当地的百姓、旅行社挣不到钱。”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叹了口气，“曾经真的很难，没有出路”。

祁连旅游发展逐年下降，如何打破这个局面，把游客从大方向上争取过来，引到祁连，县长梅尖参判断，既然是线路的问题，就要在线路上进行改变。

——“那我们就再寻找一条经过祁连的路。”

于是，9号公路，一条沉睡多年的公路，成了祁连翻身的赌注。

“我们探察过，我们丰富的山水资源，集9号公路于一体，这条路能看见多种多样态的地质地貌。有森林，雪山，丹霞，黑河峡谷，八一冰川的科普馆，风景非常密集，能把整个祁连山脉丰富的山水资源看全面。”

“这是我们能找到的一条全县百姓的生存路，一条活路。”

游客来了：一场耕耘后的“丰收”

“这条路真能吃上饭。”意识到这一点后，2025年4月起，全县开始围绕“自驾游”做文章。

县长梅尖参算过一笔账，祁连县总共有7个乡镇，9号公路穿过6个。沿线6个乡镇的百姓，靠着这条路就能吃上一点旅游饭和生态饭。住宿、餐饮、拉马这些业态，都能围绕这条路生存。

祁连作为边缘的小县城，财政上引进大的投入几乎不可能，“引进不来大的社会资本，那只能是小成本出大产品，最大的瓶颈就在宣传上，通过各类宣介渠道，让这里的美景走出去。”

图片源自“天境祁连”公众号

他认为，这条路的活力就在于，只需要把好山好水推荐给大家，不需要修一个大的景区，不需要过多去引导。“只要把服务保障跟上，宣传出去，让更多的游客看见祁连的河山，让大好河山的生态完整性教育游客，这已经是有很大的价值转换了，足以让老百姓吃上饭，才5万人嘛。”

全县5万人口，不如郑州市金水区半个街道的人口多。人少，旅游带动的就业和收入对每个家庭更直接。

很快，9号公路沿线建起厕所、停车位、游客集散中心、旅游驿站。

推广不遗余力。百万级粉丝的达人来了，全国66所高校推介铺开了，更醒目的是，邀请到俞敏洪团队沿9号公路做骑行直播。

“宣传上我们没有打散，今天宣传这个，明天宣传那个，没有。”县长梅尖参的战略是，一直围绕9号公路，在大数据里不断通过不同角度宣传9号公路的美景，“大数据信息在网上通过一定糅合，就形成一定的效果。”

“我们下了很大的功夫，跟青海、甘肃的旅游部门、旅行社，进行交涉，让他们推荐游客走我们9号公路。”县委宣传部副部长说。

图片源自“天境祁连”公众号

2025年，9号公路入选《中国国家地理》“中国最美自驾线路”，祁连县获评全国县域自驾游标杆县。

数据是能说明问题的。2024年没打造之前，这条路上的车流量日均约200多辆，“去年高峰的时候达到2700多辆，今年最高峰达到2.2万辆。”

收获的季节来了。2025年，祁连县接待游客301.3万人次，旅游总收入超过18亿元，自驾游客达195.85万人次，同比增长近四成。游客平均停留时长延长了1天多。

今年国庆，同样是一场丰收。有个无法回避的背景是，今年9月1日，张掖到西宁的227国道，也就是原来青甘大环线经典线路的其中一段，开始了为期一年的封路，导致十一自驾游乘客必须走9号公路（张掖—西宁—祁连）。

无论如何，对祁连来说都是好事。节前，文旅局做过摸排，走访周边民宿、牧家乐、家庭宾馆，评估接待能力。然而去年同期接待量同比增加75.8%，今年这个数字成了220%。

“没想到国庆这么旺，我也没想到”，县长梅尖参说，他们有两套预警体系，一个是大数据的监测，进行车流量统计，三条路上有摄像头，每天在抓取数据。一个是三大运营商，也在不断抓取数据。“人员抵达县域范围内后才能完成监测，9号公路不属于封闭高速，游客随意停靠打卡，无法实时监测全路段车速与通行状态，难以及时向决策端反馈拥堵情况。这方面，我们预警体系的优化还需要进一步的提升。”

客流突然暴涨，

县城该以什么姿态“接住”？

国庆游客峰值当天，县长梅尖参就在县城，开会开到晚上8点，鹅毛大雪。

当晚祁连山区气温低至零下4℃，9号公路堵车，大量自驾游客滞留途中。客流集聚度远超预期，叠加突发的极端天气，导致大量游客行程延误至深夜。有老人和小孩已经出现高反和感冒的现象。

“文旅局给我报告，说有这么多人求助，我给应急局打电话，先把人先安置好，不管是应急处置也好，其他怎么也行，先把人安置好。”

回忆决策当天，梅尖参不认为是对游客的“文旅兜底”，而是一场应急事件。

“我们室温是23℃左右，室外零下4℃，车里能住下去吗？大家都说体育馆，在高寒地区，体育馆打地铺会比车里更冷。”

他们还考虑到一个风险点，自驾的游客已经开了七八个小时的车，第二天还要赶往下一城，“作为本地人，我们非常清楚在这里开车的疲惫，国道是双向两车道，开车不像高速路一脚油门就120码，连40码都上不去，保证司机休息，也是保证交通安全。”

“当时考虑的是尽可能保证生命安全。前期我们经常搞应急演练进学校，都会对学校和学生作出提示，应急状态下有可能征用学校，这些都是演练的内容。只不过那一天晚上，挨个给几百个学生打电话告知也不太现实。当天安置完已经凌晨2:40了，假如不这样安排，不管是在体育馆给大家拉床也好，还是挨个给学生打电话告知，那样的话整个弄完天都亮了。”

其实，当不同的声音出现时，他就第一时间召集开会，请了应急专家和律师团队进行研判，哪里出了问题？到底哪些动作不应该，哪些应该？

从应急专家和法律的角度上，他们得到的回答都是，没有什么问题。

他语速减缓，“这个出现争议，说明后期我们还需要系统去梳理，能得到各方面的满意度，还有提升的空间。”

“在硬件条件上，小县城和大城市没法比，但在应急物资上我们确实还需要再完备”，梅尖参说。

面对突增客流，县域旅游承载不够是一个共性问题。“没办法有万全之策”，他说，其实全县400多家酒店，2.3万张床位，在青海的县域来说，已经有很大的预留空间。“我们隔壁的县只有3000张床位。”

梅尖参判断，明年的游客总量将比今年更多，“全国包括青海的旅游逐步在升温，我们祁连也在升温，“假设今年来100辆车的话，明年有可能增加到150辆、130辆车。即使227国道再修起来，我们还是要做好应对最大游客量的准备。

假如明年游客量更大，

祁连县如何应对？

首先是游客量的预警机制上，提早发公告或者做引流。“要测算我们的承载率到底有多大。比如明年要开宾馆的有几家，旺季来临之前摸透以后，按照预定数和预量数进行提前，做好安排，这是预警体系的一部分。”

二是，做好安置点资源的盘活。摸排全县可利用的公共资源或者可利用做应急安置点的场所，进行升级改造。

自己内部的保障能力也要充分挖潜。“9号公路沿线有6个乡镇，鼓励老百姓开办家庭民宿，平常时候自己住，在旺季时候做民宿挣钱，合法合规去规范它。”

他认为，大量建宾馆并不是明智之举。“一股脑去建宾馆，流量退了以后呢？大量的闲置？发展上是不可持续的，也不是高质量发展。我们的做法是把沿街的老百姓发动起来，避免大规模新建酒店造成淡季资源闲置。”

针对这次舆论争议，最初县政府打算作出公开回应。“我们商量了一下，做一些系列的专访，我说我出镜，毕竟有说服力，当然肯定对我的指控也会很多，县政府做出这样的决定，肯定矛头指向我。我们也做了准备，如何正确地回应。但是说出来以后，对整个县域的考验，西部治理的冲击会很多，这种情况下只能选择性地回应”，梅尖参表示。

“我做的事情也可以理解，也可以不理解，但是我守住我的本真，初心和使命。其他的攻击我也行，反驳也行，怎么样都行。”

窗外是十月的祁连，白雪静卧远山。9号公路在等下一个夏天。明年旺季来临之前，祁连打算摸清三件事：能再开多少宾馆，有多少公共资源可以应急安置，沿线6个乡镇能规范出多少家庭民宿。县长梅尖参说，下一次，祁连要把能做的准备都做在前面。

大河报记者 张晶晶 翟钰洁

（来源：​大河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