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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秀兰说回城只住三天,第二天清早,却把那床厚棉被也捆进了包袱。
我站在灶门口看她扎绳,问她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她只低头把结又勒紧一圈。
“车站人多,你别送我。”她说得很快,像这句话已经在心里排练过许多遍。
我笑着问她,夫妻一场,送到车站也会嫌人多吗?她没笑,只把包袱往门边挪了挪。
那天我本该去砖窑领夜班的活,最后却请了假,揣着两张车票钱跟在她身后出了村。
她走得不快,却始终不回头。我隔着两排座位坐下,直到车开出县城,她也没发现我。
车窗外的田埂一段段退后。我看着她怀里的包袱,结婚一年,她与我同吃同住,却连去车站这段路都不肯让我陪。
我们结婚一年,日子并不差。她下课回来,我总能在灶台边看见她留给我的热饭。
我在窑上干夜班,她记得我每晚几点下工,哪怕自己睡着了,也会给我留一盏罩着蓝布的灯。
可我问起她娘家,她总能把话岔到柴米、学生,或者第二天该不该下雨上面。
我说替她寄封家信,她立刻把信纸从我手里抽走,说她自己去镇上寄,不用我操心。
那时我只当她有自己的脾气,没想到那些被她收回去的话,早已经在我们中间垒成了一堵墙。
车到终点时,她没有去信封上写着的那条街,反而提着包袱钻进了旁边的旧巷。
我赶紧下车追过去,鞋底被站台边的碎石硌了一下,等我绕过卖煤球的摊子,她已经不见了。
巷子很窄,两边都是低矮的砖房,晾衣绳从头顶横过去,把天切成一格一格。
我沿着她可能走过的方向拐了两次,只看见一辆卸煤车堵在巷口,车斗里黑煤垒得像一堵墙。
司机正在骂人,车轮旁还有一摊被压碎的泥水。我站在车尾,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木门响。
我绕到另一边,正好看见顾秀兰的蓝布包袱从一扇斑驳木门前闪过去。
她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了院子,动作熟得像回过无数次家。
我胸口发紧,往前追了几步,又被从巷里倒出来的煤车挡住了去路。
车斗擦着墙面过去,煤屑扑了我一脸。我抬手遮住眼睛,再看时,那扇门已经合上。
我不敢再喊她的名字,只能贴着墙往前挪,直到看见门边支着一张修鞋摊。
修鞋的老人正低头给一只布鞋钉鞋底,听见我问顾秀兰,手里的锥子停在半空。
“顾家的女儿?”他抬眼看我,像在确认我是不是找错了地方。
我点头说她刚进去,老人便朝那扇门努了努嘴:“回来得正及时。”
“什么及时?”我问。
老人把鞋底压在膝盖上,沉默片刻,说钱婶前几天还在念叨,顾家那位怕是撑不了几日了。
他说得含糊,我追问顾家还有谁,他却只摇头,说院里的人认不清外人,问多了也没用。
我站在修鞋摊前,忽然想起秀兰不肯让我寄信的样子,手指一点点攥成了拳。
她是不是有一间我从没进去过的屋子,有一群我从没见过的人?
她每天记得我夜班下工,却不肯把自己的家事交给我,仿佛我只能做一个在外面挣钱的丈夫。
老人低头继续钉鞋,像是说完了该说的话。我转身走向那扇门,脚下每一步都比来时沉。
院墙里传出碗摔在地上的声音,瓷片撞击地面,短促而刺耳。
紧接着,是顾秀兰压低的声音:“长生,别怕,饭还在,先别动,手会疼。”
一个男人含混地喊了什么,声音里夹着喘息,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我贴近门缝,听见秀兰又说:“红围巾不在这里,等吃完饭,我陪你找。”
那声音柔得近乎小心翼翼,却不是她在村里对任何人说话的语气。
我脑中闪过许多龌龊的猜测,又被那句“长生”硬生生截断。
门内忽然响起拖拽声,像有人撞上了桌腿。顾秀兰急急说:“别碰,脚上还疼。”
我抬头看了看斑驳的门板,终于明白自己再也不能站在门外猜。
不管里面是什么人,不管秀兰瞒了我多久,我都得先看清楚。
我把手伸向门闩,指尖碰到冰凉的铁条,院里又传来男人惊惶的喊声。
顾秀兰立刻低声安抚:“秀兰在这儿,哥哥,秀兰没有走。”
我握住门闩,掌心被铁锈硌得生疼,猛地把门往里推去。
门轴发出一声长响,院里的光一下子撞进我眼里。
后院靠墙的位置蹲着一个男人,脚踝上拴着粗铁链,链子另一头钉在一根木桩上。
顾秀兰正坐在他面前的矮凳上,一手端碗,一手拿木勺,把泡软的饭递到他嘴边。
她听见门响,动作停在半空。男人受惊似的扭身,饭碗被膝盖碰翻,汤水泼了一地。
我先蹲下去,伸手扶住那只滚到他脚边的碗,碗沿擦过我的手指,沾了一层油。
“别踩着。”我对他说。声音出口时,我才发现自己喉咙干得发疼。
男人盯着我,眼神在我的脸和那只碗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辨认哪个更重要。
顾秀兰猛地站起,手背上有三道新鲜的划痕,血珠顺着指节往下淌。
我看见那血,责问的话已经顶到舌尖,却怎么也没有说出来。
她没有先解释,也没有问我为什么跟来,只蹲下去把男人的脚往身后遮了遮。
铁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一响,男人立刻缩了缩脚,嘴里发出含混的疼声。
顾秀兰回头看我,脸色比门外的天还白:“你怎么来了?”
我想问她为什么骗我,想问她为什么把一个男人锁在院里,最后只说:“你的手在流血。”
她低头看了一眼,仿佛这点伤根本不值得提,伸手把翻倒的饭碗捡了起来。
“哥哥,碗没有坏。”她对男人说,“成哥帮你扶住了,饭还能吃。”
男人听见“成哥”两个字,忽然抬头盯住我,嘴唇动了几下。
他摸索着从身旁的旧木箱里掏出一张折皱的照片,双手捧到我面前。
照片边角已经磨白,里面是我和秀兰结婚那天,她穿着红布衫,站在我身旁笑得拘谨。
照片背面还写着几个歪斜的字:秀兰和成哥,结婚留念。
男人用手指点着照片上的我,又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含混地说:“成……哥。”
我接过照片,掌心忽然发麻。这个人早就知道我是谁,秀兰也早就把我带进过他的世界。
我原先藏在心里的猜疑像被人当面拆穿,荒唐得连一句辩解都找不到。
门外传来脚步声,修鞋摊的老人领着一个穿灰围裙的女人进来。
女人一进院就叹气:“秀兰,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也不说一声?”
顾秀兰把男人身前的碎碗片拨到一旁,冷声问:“钱婶,他脚上的链子是怎么回事?”
钱婶避开她的目光,说这几日长生总往外跑,昨天半夜还摸到了巷口。
“我怕他走丢,才先拴两天。等我儿子把房间腾出来,就带他过去。”
顾秀兰的手指按住那张照片,声音压得很低:“你说过只要每月十八元,就会每天送饭,陪他在院里坐一会儿。”
钱婶抿了抿嘴:“十八元是送饭的钱,不是看人一辈子的钱。再说,我也有自己的日子。”
我看向男人的脚踝,铁环勒进皮肉,周围已经肿起一圈青紫。
他像听懂了我们的争执,突然把双手抱在胸前,反复念着:“饭,疼,秀兰。”
顾秀兰立刻转回去,用袖口擦掉他嘴角的汤渍:“饭还在,脚会疼,秀兰也在。”
男人抓住她的袖口,力气并不大,却死死不肯松开。
钱婶站在旁边解释,说她今天刚到,原本想等晚上再处理,没想到我先闯了进来。
顾秀兰抬眼看她:“你刚到,就让他一个人坐在这里?”
“我去后巷拿柴了,谁知道他会把碗碰翻。”钱婶的语气里有不耐烦,也有几分疲惫。
男人忽然朝院角爬去,铁链被拉直,脚踝上的皮肉立刻渗出血来。
我赶紧伸手按住链子,低声说:“别动,先别动。”
他被我的动作吓到,转身护住自己的脚,喘得越来越急。
顾秀兰连忙蹲到他面前,挡住我的手:“哥哥,看我,饭在桌上,不会没有饭。”
男人盯着她的眼睛,渐渐安静下来,却不停摸自己的脚踝。
我第一次看清他的脸。眉眼和秀兰有几分相像,只是额角有一块旧疤,眼神像被困在很久以前。
他伸手指向门外,又指向自己的脚,嘴里反复说:“走,疼,不能走。”
顾秀兰把他的手握住,说:“不是你的错,是他们怕你走丢。”
听见“走丢”两个字,他忽然摇头,急急寻找什么,最后把目光落到屋檐下晾着的几件旧衣服上。
其中一条褪色的红围巾被风吹得轻轻摆动,他立刻挣扎着站起来。
铁链哗啦一响,他整个人摔回地上,顾秀兰扑过去托住他的肩。
她的手背又被什么划开一道口子,却咬着牙没有出声。
我蹲在门槛边,终于问出那句迟到了整整一年的话:“他是谁?”
顾秀兰没有回避,只把男人的脚盖在自己裙摆后面,抬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没有被捉住的慌乱,只有一种已经累到不想再解释的防备。
“他是我哥,顾长生。”她说。
院外风吹过墙头,红围巾又晃了一下。长生盯着它,像盯着一条非得找回来的路。
长生还在看那条红围巾,顾秀兰却先去摸钱婶围裙上的钥匙。
钱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把钥匙攥进掌心:“现在不能解,他一跑起来,谁也追不上。”
我看着长生脚踝上渗出的血,伸手说:“钥匙给我。”
钱婶不肯松手,顾秀兰挡在她和长生之间:“你先把钥匙拿出来。”
“解开了出了事,谁负责?”钱婶提高声音,“我已经照看了一年,难道还不够?”
“你照看的是他的人,还是你自己省下的麻烦?”我问。
这句话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重。可长生正疼得缩成一团,我没法再看着那根铁链。
钱婶瞪了我一眼,转身就要往门外走:“既然你们夫妻都回来了,我不管了。”
顾秀兰伸手拦住她:“钥匙。”
钱婶咬着嘴唇,最后把钥匙拍进她手里:“解开可以,出了事别来找我。”
顾秀兰接过钥匙,指尖微微发抖。她蹲下去碰铁锁,长生却猛地缩脚,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叫声。
我把手掌放到他面前,没有碰他,只让他看着我:“长生,脚会疼,我慢一点。”
他盯着我的手,嘴里喃喃:“饭,疼,秀兰。”
“饭在,秀兰也在。”我学着顾秀兰刚才的话,“先把脚拿出来。”
顾秀兰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把那只饭碗放到他能看见的地方。
锁芯被锈住了,我拧了两次,钥匙都没能转动。长生开始往后缩,铁链拖过青砖,发出刺耳的声响。
“别急。”我从门边找来一块砖,轻轻敲着锁扣,“马上就开。”
他听不懂我的话,却听懂了我的动作,手指慢慢松开了抓住秀兰袖口的力道。
锁扣终于弹开,铁链落在地上。长生先愣住,随后撑着墙站了起来。
顾秀兰赶紧扶住他:“先别跑,脚还伤着。”
可院角那条红围巾忽然被风吹落,飘到了灶房门边。
长生脸色骤变,推开顾秀兰就往前冲,脚下一个踉跄,几乎是拖着伤腿扑过去。
我和秀兰同时追上去,他却已经捡起围巾,紧紧塞进怀里。
灶房里飘出一股焦糊味,灶膛边的柴火不知何时烧了起来,火舌正舔着垂下的草帘。
“长生,出来!”我冲进灶房,抓住他的肩膀往外带。
他死死抱着红围巾,拼命摇头,手指朝灶台里面指,嘴里反复喊:“妹妹,火,妹妹。”
火星从灶口飞出来,落在他脚边。他不肯退,像是在等某个人从火里出来。
顾秀兰冲过来,按住他的手:“哥哥,我在这里,秀兰在这里!”
长生仍然不松围巾,急得用额头去撞灶台。我连忙用胳膊护住他的头,把他往门外拖。
灶房门帘被火烧穿了一角,钱婶站在院里惊叫起来,却不敢靠近。
我把长生拖到墙根,顾秀兰立刻拿湿布按住他被烫红的手背。
他没有看灶房,只低头把红围巾一圈圈绕在手腕上,像是确认它还在。
我端起水桶泼向草帘,火势很快压了下去,屋顶却已经冒出一缕黑烟。
顾秀兰扶着长生坐下,掀开他的裤脚查看脚踝,伤口被刚才的奔跑磨得更深。
钱婶捂着鼻子站在门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我不知道灶里还留着火。”
“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顾秀兰说。
钱婶低头看着地上的铁链,声音终于软下来:“是我做错了,不该把他拴起来。”
长生听见“错”字,抬头看她,忽然往顾秀兰身后躲。
顾秀兰没有再争,只拿旧布替他包住脚踝:“你收拾东西走吧。”
钱婶愣住:“你要赶我?”
“你不是早就要去儿子家了吗?现在就走。”
钱婶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长生,最终蹲下去捡自己的围裙和饭勺。
她走到门口时,仍忍不住回头:“他认不得人,你们带走了,日子会很难。”
顾秀兰抱着红围巾,平静地说:“难也不能靠把他锁住过。”
钱婶没再说话,拎着布包走出院门。脚步声渐远,院里只剩灶房的焦味和长生不安的喘息。
我看着那根落在青砖上的铁链,想起自己进门前那些见不得人的猜测,脸上像被火燎过。
我走到顾秀兰面前,低声说:“对不起,我跟着你来,还在门外胡思乱想。”
她替长生把围巾理好,没抬头:“你以为我在外面有别人?”
“我以为你有一份不肯让我知道的生活。”我说,“那也一样伤人。”
顾秀兰的手停了一下,终于看向我:“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不说吗?”
我点头。
她望着长生,声音很轻:“那年起火,他已经跑出来了,听见我在里面哭,又折回去找我。”
她没有讲更多,只说落下来的房梁砸中了他的头,从那以后,他能认熟人,却常常说不清自己要什么。
长生把红围巾递给她,像是在确认她没有被火带走。顾秀兰接过来,替他围在脖子上。
我忽然明白,他找的从来不只是围巾,而是那天没能把妹妹带出来的那一刻。
顾秀兰看着我,眼里的防备慢慢松开:“后来有一桩婚事,人家知道我哥的情况,就没有再来。”
“所以你觉得不说,就能把这件事挡在婚姻外面?”
她低下头,半晌才说:“你要娶的是一个没有娘家的人,我装不下去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院墙外有人推着车经过,车轮碾过碎石,声音一阵近一阵远。
我想起她每次收到我的工钱,都先问窑上有没有人受伤;想起她不肯让我寄家信,却记得我夜班回来要喝温水。
她不是没有娘家,只是她的娘家一直需要她站在门口,替里面的人挡住所有坏消息。
“今晚怎么办?”我问,“不是救不救他,是今晚他要吃什么,睡在哪儿,谁看着他。”
顾秀兰抬眼看我,像没料到我会这样问。
长生靠在她肩上,手还攥着那条红围巾,疲惫地打了个哈欠。
我把门闩重新插好,先去灶房查看剩下的柴火,又把院角的铁链踢到墙边。
顾秀兰看着我的动作,轻声说:“他睡觉时不能一个人,听见响声会往外跑。”
“那我守前半夜,你守后半夜。”我说,“明早再想脚伤和饭钱。”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只凉掉的饭碗递给我:“先热饭。”
我接过碗,转身走向灶房。身后,长生小声问她:“秀兰,成哥还在吗?”
顾秀兰看了我一眼,回答得很慢:“在,他今晚不走。”
我没有回头,却把灶门里的火重新拨亮了。
灶房的火灭下去后,天已经蒙蒙亮了。长生靠着墙睡着,红围巾还攥在手里,脚踝上的布包被血浸出一小块暗色。
我守了前半夜,顾秀兰守后半夜。她让我去眯一会儿,我躺在堂屋的长凳上,却一直听着院里细碎的动静。
天刚亮,长生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围巾。摸到布料后,他才把手收回来,盯着屋檐发了半天呆。
顾秀兰把热水端到他面前,他没有接,只把脸偏向墙角的旧碗。
我问:“换个干净碗不好吗?”话刚出口,他便猛地缩起肩膀,双手护住了头。
那只碗边缘缺了一块,昨夜还沾着灶灰。我以为换碗只是顺手的事,没想到他会像听见了什么可怕的命令。
顾秀兰没有责怪我,只蹲下来,把旧碗从墙角取出,用布一点点擦掉上面的灰。
她重新盛了半碗稀饭,先放到长生能看见的位置,然后把勺子搁在碗沿上。
“还是这个碗。”她说,“碗没有变,饭也没有变。”
长生盯着碗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缺口,才把手放进她掌心。
我站在旁边,想帮忙又不敢乱动。昨夜我能把他从火边拖出来,今天却连一碗饭该怎么端都弄不明白。
顾秀兰把勺子递给他,他握不稳,勺柄在碗里撞出几声轻响。
我下意识说:“我来喂吧。”
长生立刻把碗抱紧,饭汤洒在衣襟上,眼睛里又露出那种受惊的白。
顾秀兰按住我的手腕:“别抢他的东西。”
她没有把碗拿走,只把我的手引到碗底,托住碗沿:“你托着,他自己舀。”
我照着她说的做,长生先看我的手,再看她的脸,终于慢慢舀起一勺。
勺子送到嘴边时,他的手抖得厉害,稀饭洒掉一半,剩下的才进了嘴。
我没有催他,只把碗托稳。第二勺仍然洒了些,第三勺才顺利落进他嘴里。
吃到半碗时,他忽然把勺子递给我,像是在问我是不是也要吃。
我愣了一下,说:“你吃,我不饿。”
他听不懂似的固执地把勺子往前送。顾秀兰看着我:“接一下,再还给他。”
我接过勺子,碰了碰碗里的饭,又把勺柄放回他手里。长生这才低头继续吃。
顾秀兰去屋里找药,翻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药瓶,瓶底已经空了。
她把瓶子攥在手里,说镇上的卫生所还有一种消肿药,得现在去买。
我问她要不要我去,她看了我一眼:“你留下。”
“我留下能做什么?”
“把他带到院里晒会儿太阳,别让他碰灶房,午前给他吃完一只软糕。”
她说着,把一张画着碗、门、树的纸摊在桌上,每幅图旁边写着几个简单的字。
“饭后先坐这里,再走到树下,听见车响就停,不要硬拉他。”
我接过那张纸,发现她昨晚已经写好了,纸角还沾着灶灰。
“你什么时候写的?”我问。
“你守夜的时候。”她把药瓶塞进衣袋,“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愿意学,但总得留下能用的办法。”
她走到长生面前,摸了摸他的头:“我去买药,很快回来。”
长生抓住她的袖口,手指收得很紧。她没有掰开,只让他看着那张纸上的门。
“门在这儿,我也从这扇门回来。”她指了指院门,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长生看了她一会儿,终于松开了手。顾秀兰转身走出去,没有再回头叮嘱我一遍。
她出巷后,院里忽然显得空了许多。长生坐在墙根,盯着那扇门,手指不断摩挲红围巾的边。
我把软糕放在旧碗旁边,自己先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长生看见后,才拿起另一块。
他吃得很慢,吃完便看向灶房。我按照纸上的图示,指了指树下,又指了指门。
他没有点头,却撑着墙站起来。脚伤让他走得不稳,我只托着他的胳膊肘,没有把他整个人拽住。
走到院中央时,一辆车从巷口经过,车轮碾过石板,长生立刻停下,身体绷得像一根绳。
我也停下,没有催他。等声音远了,他才继续往树下挪。
树影刚好落在他的脚边,他坐下来,把红围巾摊在膝盖上。
我照着秀兰画的第三幅图,拿起一块木片在地上划出一个碗,又划出一扇门。
长生看了片刻,用手指把那扇门抹掉,重新画了一条歪斜的线。
我问他那是什么,他没有回答,只把红围巾沿着那条线铺开。
我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只好陪他坐着。第一次没有急着替他解释,也没有急着把他带回屋里。
顾秀兰回来时,手里多了两包药,额头上全是细汗。她站在院门口看了我们一会儿,没有立刻走过来接手。
长生看见她,指了指地上的线,又指了指我。
顾秀兰把药放在门边:“他带你走到树下的?”
我点头,说他自己走的,我只扶了一下。
她没有夸我,也没有重新讲一遍该怎么做,只走到长生身边问:“脚疼不疼?”
长生摸了摸自己的脚,又把手搭到我的袖口上。
顾秀兰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停了片刻,随后把药递给我:“你来给他换布。”
我按她教的办法拆开旧布,长生疼得往后缩,却没有把脚踢开。
我一边放慢动作,一边说:“疼就拍我,不要乱动。”
他果然抬手拍了我一下,力气不大。我停下来等他喘匀,才继续把药粉撒在伤口旁边。
午后雨云压到屋檐,顾秀兰把漏水的盆放在西屋角落,屋顶却已经开始滴答作响。
她仰头看着那处发黑的梁木,脸色一点点沉下来:“这里不能再住了。”
我说先拿木板顶住,过两天再修。她没有反驳,却把长生的床铺往东屋挪了半尺。
长生听见雨声,立刻捂住耳朵。顾秀兰把红围巾递给他,他抱住围巾,才慢慢安静。
晚上雨没有停,西屋的水沿着墙根流进来。我们三个人挤在堂屋,长生睡在门边,醒一次就摸一次围巾。
我把最后一块木板压在漏顶下面,回到桌边时,油灯只剩半截灯芯。
顾秀兰把买来的药包放在灯旁,忽然说:“我原本只打算回来三天。”
“我知道。”
“现在三天不够,半个月也未必够。”她把药纸折好,“我得留下来,把他安顿好。”
我问:“那你在村里的代课怎么办?”
“先请假,能请多久请多久。”
雨水敲着瓦片,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我不能把哥哥留在这里,也不能让你娘不知情地接下他的日子。”
这句话没有争吵,却比争吵更重。西屋漏着水,长生脚上有伤,我娘还不知道他的事。人要安顿在哪儿,已经不能只靠秀兰一个人想。
我说:“我娘还不知道。”
“所以你今晚别答应什么。”她看向我,“尤其别说一句‘包在我身上’。”
我本能想说我能扛住,话到嘴边却停了下来。长生在门边翻了个身,脚碰到木板,疼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我起身把木板挪开,重新替他垫好脚。回来时,顾秀兰还在等我的回答。
“我不先替你娘点头,也不先替你把路堵死。”我说,“明天我回村一趟,问清楚她能做什么。”
顾秀兰没有松气,只把油灯往长生那边推了推:“还要问清楚,你自己能做什么。”
窗外的雨越下越密,西屋的漏水声像有人在暗处敲门。我们谁也没有再说回城的日期。
第二天雨停了一阵,我起得比鸡叫还早,把堂屋里能带走的东西重新捆了一遍。
顾秀兰醒来时,我已经借来了邻居家的木板车,车轮上还沾着昨晚的泥。
“你要做什么?”她站在门口问。
“趁天晴,把东西先送到车站。”我指了指车上的棉被和药包,“人也一起走。”
她看了看西屋漏下来的水,没有马上反对。长生坐在门槛上,正用红围巾擦一只旧木勺。
她没拦,我便当她默认了,把包袱往车上放。那床厚棉被压在最上面,缺口的旧碗也被我顺手搁在旁边。
顾秀兰走过去,把旧碗取下来:“这个不能压。”
“到了地方再找一个一样的。”
“找不到。”她说得很平静,“他认这个碗。”
我只好把碗揣进怀里。车轮被我推过院门时,长生忽然抬头看向巷口。
石板路上没有人,只有一辆卖煤球的平车从远处慢慢靠近。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长生的脸色立刻变了。他丢下木勺,双手抱住脑袋,整个人蜷缩到门槛后面。
我停下车,回头问顾秀兰:“这是怎么了?”
她蹲到长生面前,伸手却没有碰他:“长生,车还没进院子。”
长生听不进她的话,指甲在耳边乱抓,脚踝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我把车往旁边推了推,挡住巷口的声音:“车停了,没事。”
他仍然发抖,嘴里只剩下几个断开的字:“火,梁,不能走。”
我心里一急,伸手去拉他的胳膊:“别怕,跟我走,车上安全。”
他像被我的力气烫到,猛地往后一挣,额头撞在门框上。
顾秀兰厉声喊:“周成,松手!”
我立刻放开,可已经晚了。长生失去支撑,身体朝旁边歪去,我伸手去接,被他的后脑撞在下巴上。
一阵锐痛从下巴炸开,我踉跄着退了两步,嘴里立刻尝到血腥味。
车轮还在巷口响,长生捂住头,眼睛死死盯着我下巴上的血。
我本能地提高声音:“你撞了人还躲什么?我是在帮你!”
话音落下,长生整个人缩成一团,双手护住脑袋,像在等下一下落下来。
院子里突然安静了,连车轮声都像隔着一层水。前一天,长生还肯把手搭在我袖口上;这会儿,他只把脑袋藏进臂弯里。
顾秀兰挡在我们之间,盯着我说:“你看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