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砸在地上的时候,碎瓷片溅到我脚边。
贾仁杰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头抖得像筛糠。
李秀莹不笑了,嘴角僵着,眼珠子在我和他之间转。
贾黎昕喊了一声爸,声音发劈。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手心全是汗,后背的毛衣湿了一块。
半小时前,李秀莹还斜着眼问我父母做什么的,我说我爸姓沈。
她追问哪个沈。
我说沈永强。
然后杯子就掉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滴,两滴。
贾仁杰弯下腰去捡碎片,手指被划出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
李秀莹这才尖叫着去拿纸。
我站起来,说我去趟洗手间。
其实我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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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去贾黎昕家之前,我在出租屋里换了三套衣服。
第一套是件红毛衣,太扎眼,脱了。
第二套是件白衬衫,领子硬邦邦的,像去面试,也脱了。
最后穿了一件米色的旧毛衣,下面搭条黑裤子,鞋是平底短靴,包也没背,拎了个布袋子。
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还行,像个老实姑娘。
贾黎昕来接我的时候上下打量了一眼,说这样好,我妈不喜欢太招摇的。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水果是在小区门口买的,一箱橙子,一兜苹果,花了一百多。
贾黎昕要付钱,我拦住了。
我说第一次上门,该我买。
他也没坚持,只说了句我妈嘴刁,你多担待。
他家在城郊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爬楼的时候我数了数,一层八级台阶,六层四十八级。
走到门口腿有点酸,手心里全是汗。
贾黎昕掏出钥匙要开门,我拽了他一下,说等一下,我喘口气。
他回头看我,说紧张什么,又不是上刑场。
门开了。
李秀莹站在门口,围着一条碎花围裙,手里拿着锅铲。
她先看我的鞋,又看我的包,再顺着往上扫到我的脸。
那道目光像菜市场挑菜,先看品相,再掂分量。
“来了啊,进来吧。”她侧了侧身,让出一条缝。
我把水果递过去,说阿姨好。她接过去随手搁在鞋柜上,没说谢谢,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老贾,人来了。
贾仁杰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个子不高,头发花白,穿一件深蓝色polo衫,领子立着。
没走过来,只远远地点了点头,又坐回去了。
电视开着,播的是本地新闻,声音不大不小,像屋里多了一个不搭话的客人。
贾黎昕拉我换鞋。鞋柜旁边摆着一双旧拖鞋,鞋底磨得发白,鞋面上印着某某宾馆四个红字。我穿上了,大了一码,走路啪嗒啪嗒响。
客厅不大,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还有一盘切好的橙子。
李秀莹从厨房探出头,说黎昕,给你对象倒水。
贾黎昕拿了纸杯去饮水机接水,我坐在沙发角上,后背挺得笔直。
贾仁杰盯着电视,忽然问了一句:“小沈在哪上班?”
我说在城东一家公司做行政。
“行政啊,”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一个月拿多少钱?”
这话问得直,我愣了一下,说四千多。
李秀莹正好端菜出来,接过话头:“四千多,在城里租房够花吗?”
我说够,我开销不大。
她把菜往桌上一搁,盘子磕在玻璃台面上,当的一声。
“现在的姑娘都独立,自己挣钱自己花。我们黎昕一个月八千,在技术公司,忙是忙了点,但稳定。”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贾黎昕把水递给我,坐到我旁边。他的手搭在我膝盖上,轻轻拍了拍。我知道他在安抚我,但那只手有点潮,掌心全是汗。
李秀莹又进了厨房。贾仁杰继续看电视,时不时端起杯子喝茶。客厅里只有新闻播报的声音,字正腔圆,像在念一份跟我无关的判决书。
贾黎昕凑到我耳边说,我妈就是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我说没事。他又说,我爸以前在区里上班,退休了闲得慌,爱问东问西。我嗯了一声。
这时候李秀莹在厨房喊,黎昕,来端汤。贾黎昕起身去了。沙发上只剩我和贾仁杰。他忽然转过头,看着我,问:“你父亲做什么工作的?”
我捏着纸杯,杯壁上的水汽凝成珠子,顺着指缝往下淌。我说在单位上班。
“哪个单位?”
“就是普通单位。”
他哦了一声,转回去看电视。但我知道他没信。他的手指在茶杯盖上来回摩挲,一圈,又一圈。
李秀莹端着一锅排骨汤出来,嘴里念叨着:“黎昕以前谈过一个,家里开厂的,陪嫁一套房。可惜姑娘脾气大,没成。”她把汤放在桌子正中间,看了我一眼,“小沈家里有房吗?”
我说没有,我爸妈住单位分的旧房子。
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贾黎昕拉了拉我袖子,说吃饭吧。
五菜一汤,摆了大半张桌子。
红烧排骨、清蒸鱼、炒青菜、凉拌黄瓜、西红柿炒蛋,外加一锅排骨汤。
李秀莹的厨艺不差,但那一桌菜摆在我面前,像一道考题。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李秀莹的目光跟过来,落在我手腕上。我手腕上戴着一只旧银镯子,我妈给的,不值钱,但戴了五六年。
“镯子挺素净。”她说。
我说是我妈给的。
“你妈做什么的?”
“中学老师。”
她哦了一声,尾音往上挑,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贾仁杰自顾自吃饭,筷子在菜盘里翻来翻去,夹了一块排骨,嚼得吧唧响。
饭桌上的话题从房价跳到物价,又从物价跳到贾黎昕的工作。
李秀莹说贾黎昕单位有个同事,家里有关系,去年调去省城了,工资翻了一倍。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等我接话。
我没接。低头扒饭。
贾黎昕说妈,吃饭就吃饭,说这些干嘛。李秀莹瞪了他一眼,我这不是闲聊嘛。她又转向我,小沈,你爸妈在单位上班,认识的人多不多?
我说不太清楚,他们很少跟我聊工作。
李秀莹的筷子顿了一下。贾仁杰放下了碗,拿纸巾擦了擦嘴,忽然问:“你爸姓什么来着?”
“姓沈。”
“沈,”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下去,“哪个沈?”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贾黎昕插嘴说,爸,小沈她爸就是普通职工,你问这么细干嘛。贾仁杰没理他,眼睛盯着我,又问了一遍:“叫什么名字?”
我放下筷子。李秀莹也停了筷子,屋里安静下来。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一下一下敲在水池里。我抬起头,看着贾仁杰,说:“沈永强。”
贾仁杰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
瓷杯砸在瓷砖上,碎成七八片,茶水溅了一地。
有几滴溅到我鞋面上,温热。
他的手还保持着握杯的姿势,悬在半空,指头在抖。
李秀莹啊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椅子腿刮着地砖,刺耳。
贾黎昕站起来喊爸,声音发劈。
贾仁杰盯着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坐在那里没动。
心跳得厉害,但脸上没表情。
这一刻我等了很久,又好像根本没准备好。
碎瓷片散在地上,有一片滚到我脚边,白底蓝花,是那种老式的茶杯。
“你爸是沈永强?”贾仁杰终于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省里的沈永强?”
我说是。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李秀莹从厨房拿了抹布出来,蹲在地上擦水,擦了两下又站起来,看着贾仁杰,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贾黎昕还站着,看看他爸,又看看我,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你以前怎么不说?”他问我,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回答。说什么呢?说我怕你图这个?还是说我想看看你家人什么样?
贾仁杰慢慢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根手指绞在一起。
他的指甲缝里还沾着刚才捡碎瓷片留下的茶渍,黄褐色的。
李秀莹把抹布扔进水桶,水花溅到墙上。
“老贾,”她叫了一声,“你没事吧?”
贾仁杰摆摆手,眼睛始终没离开我。
那眼神里有东西,我说不清,像怕,又像恨,还夹着一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
过了好几秒,才说出一句:“你爸,身体还好吧?”
我说挺好的。
他点了点头,手指还在绞。
李秀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忽然堆出一个笑,说小沈,汤凉了,阿姨给你热热。
我还没说话,她已经端着汤锅进了厨房。
煤气灶啪地打着了,蓝火苗蹿起来。
贾黎昕坐回我旁边,低声说,你瞒得够深的。我没看他,只盯着桌上那盘被筷子翻得乱七八糟的排骨。排骨上凝了一层白花花的油,像隔夜的剩菜。
02
厨房里传来热汤的咕嘟声。
李秀莹把汤重新端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像换了张脸,眼角挤出一堆细纹。
她给我盛了一碗,搁在我面前,说小沈,趁热喝,阿姨炖了一下午。
碗里的排骨比刚才多了好几块,全是肋排,肉厚的那种。我拿起勺子,搅了搅。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葱花切得细细的。
贾仁杰一直没动筷子。
他坐在那儿,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一下一下,没有节奏。
贾黎昕给他爸夹了块鱼,说爸,吃啊。
贾仁杰看了看那块鱼,没夹起来。
“你爸在省里哪个部门?”他问,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但还是发虚。
我说在省机关。
“什么职务?”
我放下勺子,看着他。他的目光躲了一下,又硬撑着对上。我说:“贾叔叔,我爸做什么的,跟我和黎昕处对象,有关系吗?”
他被我问住了。李秀莹在旁边打圆场,说对对对,年轻人处对象,看的是感情,跟家里没关系。可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贾仁杰那边瞟。
贾仁杰咳嗽了一声,端起李秀莹刚给他换的新杯子,喝了口水。杯沿凑到嘴边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手还在微微抖。
“你爸,”他顿了顿,“以前在省里处理过不少事吧?”
我说我不太清楚,他不跟我聊工作。
“你也不问问?”
“问那些干嘛。”我说,“我又不进机关。”
贾仁杰点了点头,像是放心了些,又像是更不放心了。他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嚼了两口就放下了,说没什么胃口。
贾黎昕看了看他爸,又看了看我,忽然说:“小沈,你爸是不是认识我爸?”
这话一出,桌上又静了。李秀莹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贾仁杰的喉结动了动,没出声。我看着贾黎昕,他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你爸叫什么?”我问。
“贾仁杰。”
我摇了摇头,说不认识,没听我爸提过。
贾黎昕哦了一声,低头吃饭。
但贾仁杰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憋了很久,带着一股饭菜的酸味。
李秀莹开始给我夹菜。
红烧排骨、清蒸鱼、西红柿炒蛋,一样一样往我碗里堆。
碗里很快冒了尖,像座小山。
我说阿姨够了,吃不了。
她说多吃点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我低头扒饭。饭粒有点硬,噎在嗓子眼里,我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很咸,排骨炖得烂,一抿就脱骨。我慢慢嚼着,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走。
“小沈啊,”李秀莹坐到我旁边,手搭在我椅背上,“你爸妈住哪个小区?”
我说城西的老小区,单位分的。
“多大面积?”
“两室一厅。”
“那以后你们结婚,房子怎么办?”她看了一眼贾黎昕,“我们家这套房子是老贾以前分的,虽然旧了点,但地段还行。黎昕名下还有一套小的,在城东,贷款还没还完。”
我说我们还没聊到结婚。
李秀莹笑了,笑声响亮,像玻璃珠子落在铁皮上。“处对象嘛,早晚要聊的。阿姨就是提前问问,心里有个数。”
贾黎昕在旁边说,妈,你急什么。李秀莹拍了他一下,我这不是替你操心嘛。她又转向我,小沈,你家就你一个孩子?
“那以后你爸妈老了,肯定得靠你。黎昕是独子,我们老两口也得靠他。两个独生子女凑一块,压力大啊。”她叹了口气,筷子在桌上顿了顿,“要是双方父母都能帮衬点,日子就好过多了。”
我没接话。碗里的饭吃了半碗,排骨堆在旁边没动。李秀莹又给我夹了一块鱼,说吃鱼聪明。
贾仁杰忽然站起来,说去趟书房。
他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墙。
书房门在他身后关上,咔嗒一声。
李秀莹看了一眼那扇门,回过头来,脸上的笑还在,但眼神散了。
“你贾叔叔最近身体不太好,血压高。”她说,“你别见怪。”
我说没事。
贾黎昕凑过来,小声说,我爸以前在区里当个小领导,退下来之后心里一直不痛快,总觉得别人看不起他。我说哦。他又说,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点了点头。
但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贾仁杰刚才听到“沈永强”三个字时的反应,不像是“认识一个领导”那么简单。
他摔杯子的手,抖得不像装的。
李秀莹收拾碗筷的时候,贾黎昕拉我去阳台坐。
阳台不大,摆着几盆绿植,叶子蔫蔫的,土干得裂了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点了一根。
我看着他。
他以前不抽烟。
“什么时候学会的?”
“最近。”他吐了一口烟,烟圈被风吹散,“单位事多。”
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贾仁杰的深色夹克,李秀莹的碎花衬衫,还有贾黎昕的一件白T恤,领口发黄。
衣服在风里轻轻晃,影子落在地上,像几个不说话的人。
“你爸到底做什么的?”贾黎昕忽然问,烟夹在指间,没吸。
“跟你说过,在省机关。”
“什么级别?”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风把烟灰吹到他手背上,他抖了一下,弹掉。“你问这个干嘛?”
“我妈刚才问那些,你听见了。她这人就是操心多,但没坏心。”
“我知道。”
“那你爸到底……”
“贾黎昕,”我打断他,“你跟我处对象,是因为我这个人,还是因为我爸?”
他愣住了。烟叼在嘴里,忘了吸,一截烟灰自己掉下来,落在他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用脚蹭了蹭。
“当然是处你这个人。”
“那你老问我爸干嘛?”
他没话说了。把烟掐灭在栏杆上,烟头摁得扁扁的。阳台角落里有个旧花盆,里面插着七八个烟头,都是同一个牌子。他最近抽得不少。
屋里李秀莹喊,黎昕,进来把水果端出去。
他应了一声,看了我一眼,转身进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有点凉。
楼下有个老头在遛狗,狗跑几步停几步,老头拽着绳子骂骂咧咧。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在吃饭。她秒回:怎么样?我想了想,打了三个字:还行吧。发完又觉得不对,删了,重新打:再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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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阳台回去,客厅茶几上多了一盘切好的哈密瓜。李秀莹招呼我吃,牙签扎了一块递到我手里。瓜很甜,甜得发腻,我咬了两口就放下了。
贾仁杰还没从书房出来。
贾黎昕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进”。
他推门进去,过了一会儿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李秀莹问他爸怎么了,他说没事,接了个电话。
李秀莹拉着我坐回沙发,开始翻相册。
厚厚的两本,塑料膜都发黄了。
第一页是贾黎昕小时候,光着屁股坐在澡盆里,旁边站着李秀莹,年轻时的样子,头发又黑又密。
“这是黎昕三岁的时候,”她指着照片,“那时候我们住平房,冬天冷得要命,老贾每天五点起来生炉子。”
我嗯了一声。
她又翻了一页,贾黎昕上小学,戴红领巾,站在校门口,背着一个大书包。
再翻,初中、高中、大学,照片越来越新,贾黎昕越长越高,脸上的笑越来越少。
“这是他大学毕业,”李秀莹指着一张合影,“老贾那时候还在区里,认识不少人。黎昕本来能进机关,老贾说年轻人该自己闯,就让他去了公司。”
她说到“区里”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低了,像在说一件不太光彩的事。我注意到贾黎昕在旁边皱了下眉,但没说话。
相册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旧照片,边角卷了。
照片上是贾仁杰年轻时的样子,穿着白衬衫,站在一个工地前面,身后是刚起框架的楼房。
他那时候头发还黑,腰板挺直,笑得很开。
“这是老贾最得意的时候,”李秀莹说,手指在照片上摩挲了一下,“后来……不提了。”
她合上相册,放回电视柜下面。动作很快,像怕我再多看一眼。
贾仁杰从书房出来了。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差,眼袋耷拉着,像没睡好。
“老贾,你过来坐。”李秀莹拍了拍沙发。
贾仁杰走过来,坐在单人沙发上,离我隔了一个茶几。他拿起一块哈密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就咽了,像在完成一个任务。
“小沈,”他清了清嗓子,“你爸……沈主任,平时忙不忙?”
我说挺忙的,经常加班。
“那是那是,省里的工作千头万绪。”他点了点头,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我以前在区里的时候,跟省里打过几次交道。省里的领导,水平就是高。”
我笑了笑,没接话。
李秀莹在旁边说,老贾你也是,退休了还念叨工作上的事。贾仁杰没理她,继续问我:“你爸哪年调到省里的?”
我说我上初中的时候。
“那得十几年了。”他算了一下,“零几年?”
“零六年。”
贾仁杰的手指停了。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零六年,嗯,零六年。”
李秀莹站起来说去泡茶,问我想喝什么。我说白水就行。她说那怎么行,第一次来家里,得喝点好的。她进了厨房,传来翻柜子的声音。
客厅里又剩下我和贾仁杰。
贾黎昕坐在我旁边玩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不知道在看什么。
贾仁杰盯着茶几上的果盘,忽然低声问了一句:“你爸在省里,是不是管过建设口?”
我说我不清楚,他没跟我说过。
“那你妈呢?你妈知道吗?”
“我妈也不太问。”
贾仁杰点了点头,但眼神里全是不信。他端起新泡的茶,吹了吹杯沿的热气,没喝,又放下了。杯子里飘着几粒枸杞,红得刺眼。
李秀莹端着一杯茶出来,放到我面前,说这是黎昕他爸珍藏的龙井,平时舍不得喝。
我说谢谢阿姨。
她坐回沙发上,挨着贾仁杰,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小沈,”李秀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柔了不少,“阿姨跟你说句实在话。黎昕也不小了,三十了,该成家了。我们老两口就盼着他找个知根知底的姑娘,踏踏实实过日子。”
“你家条件呢,阿姨刚才问了,心里也有数了。房子没有,可以慢慢来。关键是两个孩子感情好。”她看了贾仁杰一眼,“老贾,你说是不是?”
贾仁杰没出声,只点了点头。
“但是呢,”李秀莹话锋一转,“有些事得提前说清楚。黎昕名下那套小房子,是我们老两口出的首付,贷款一直是他在还。以后结婚,这个房子算婚前财产,你看行不行?”
我说我没意见。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那……你家那边,有没有什么陪嫁?”
“我妈说给我打两床被子。”
李秀莹脸上的笑僵了一秒。贾黎昕在旁边说,妈,说这些干嘛,还早着呢。她拍了他一下,我这不是替你们打算嘛。
贾仁杰忽然站起来,说我去抽根烟。
他走到阳台,点了烟,背对着我们。
他的肩膀耷拉着,整个人比刚才矮了一截。
烟灰弹进那个旧花盆里,和之前的烟头混在一起。
李秀莹还在跟我说房子的事。
她说可以加我的名字,但要等贷款还完。
又说婚礼不用大办,请几桌亲戚就行,省下的钱留着过日子。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诚恳,像一个真心替儿女打算的长辈。
可我看着她眼睛的时候,总觉着里面还有别的东西。像隔着一层玻璃看水,能看到底,但看不透。
贾黎昕拉着我站起来,说带我去看他房间。李秀莹说去吧去吧,你们年轻人聊。我们进了他的卧室,门一关,外面的声音就隔了一层。
他的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
墙上贴着几张旧海报,已经卷边了。
书桌上摆着一台老式电脑,显示器上落了一层灰。
窗台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他大学毕业的照片,穿着学士服,笑得很开。
“你妈刚才说的那些,”我坐在他床边,“是你的意思还是她的意思?”
“什么那些?”
“房子、陪嫁、婚前财产。”
贾黎昕坐到书桌前的椅子上,转过来看着我。他的眼神有点躲。“我妈就是嘴上说说,你别当真。”
“那你呢?”
“我?”他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自然,“我听你的。”
“你爸刚才在书房里,是不是查我爸了?”
他没说话。
但那个沉默已经够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隔壁楼的阳台,晾着一排咸菜,萝卜干在风里晃。
楼下遛狗的老头已经走了,地上一摊水渍。
“贾黎昕,”我转过身,“你跟你妈说过我爸的事吗?”
“我就说你爸在单位上班。”
“没说姓沈?”
“说了。”
“她知道我爸在省里?”
贾黎昕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跟他爸刚才的动作一模一样。“我妈托人问过。就知道姓沈,在省机关。具体是谁,没查到。”
我明白了。李秀莹刚才问那么多,是在摸底。贾仁杰摔杯子,是因为摸到了底。
门外传来李秀莹的声音,黎昕,出来吃水果。贾黎昕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拉开门,说走吧。
04
从贾黎昕房间出来,贾仁杰已经从阳台回来了。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什么表格的截图。
看见我出来,他按灭了屏幕,把手机翻扣在茶几上。
李秀莹把哈密瓜又往我这边推了推,说再吃一块。我摇了摇头,说阿姨我饱了。她也没坚持,自己扎了一块,慢慢嚼着。
“小沈,你爸在省里具体管什么?”贾仁杰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沉,像换了个人。
我说真不清楚,他不跟我聊工作。
“那你妈呢?她也不聊?”
“我妈更不聊。她教她的书,我爸上他的班,家里不怎么谈这些。”
贾仁杰的手指在手机背面敲了敲,笃笃笃。他看了一眼李秀莹,李秀莹没接他的眼神,低头吃瓜。
“黎昕,”贾仁杰叫了一声,“你去楼下买包烟。”
贾黎昕说家里不是还有。
贾仁杰瞪了他一眼,让你去你就去。
贾黎昕看了我一眼,站起来,拿了钥匙出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咔嗒一声,像刚才书房门的声音。
客厅里只剩三个人。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屋里安静得过分。李秀莹站起来说去洗碗,厨房的水龙头哗哗响起来。
贾仁杰往我这边挪了挪。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他坐得近了,身上有一股烟草混着旧衣服的味道。他没看我,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果盘。
“小沈,叔叔问你个事。”
我说您问。
“你爸在省里,是不是管过建设这一块?”
“我真不知道。”
“那你帮我问问你爸,”他顿了顿,手指头攥着手机,“零六年的时候,城东有个项目,出了点事。我当时在区里管这一块,后来……后来处理的时候,是你爸签的字。”
他说到“你爸签的字”几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看着他,他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贾叔叔,”我说,“您跟我爸认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不认识。你爸不认识我。他那个级别,我够不着。但是他处理过我的事。”
“什么事?”
他没回答。
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窗外那排咸菜在风里晃,萝卜干互相碰撞,发出很轻的啪嗒声。
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以为他在哭,但他转过来的时候,脸上是干的,只是眼白泛红。
“小沈,你跟黎昕的事,叔叔不反对。”他走回来,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但你回去问问你爸,零六年城东那个项目,他还有没有印象。你就问这一句。”
我说好。
他像是松了口气,整个人往沙发里陷了陷。
李秀莹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问他跟小沈聊什么呢。
贾仁杰说没什么,随便聊聊。
李秀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没再问。
贾黎昕买烟回来了,拆开抽出一根,走到阳台去点。
李秀莹跟过去,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贾黎昕回头看了客厅一眼,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他很快转回去了。
我拿起包,站起来说阿姨,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
李秀莹赶紧擦干手,说再坐会儿嘛。
我说不了,明天还上班。
她没再留,转身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红包。
“第一次来,阿姨的一点心意。”
我推回去,说阿姨不用。
她硬往我手里塞,手指头攥着我的手腕,劲不小。
贾仁杰在旁边说,拿着吧,应该的。
我只好接了,红包很薄,捏得出里面是一张纸币,大概是两百。
贾黎昕送我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我们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到了楼下,他拉住我胳膊,说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你爸让我回去问我爸,零六年的事。”
贾黎昕的手松了。他站在路灯底下,光从头顶打下来,脸上半明半暗。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你爸要是真认识我爸,你早该告诉我。”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那你回去问了,告诉我。”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张脸有点陌生。
谈了两年,我以为我了解他。
但此刻路灯下的贾黎昕,像一个我没见过的人。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他爸,又不像他爸。
“好。”我说,转身走了。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六楼的灯还亮着,阳台上站着一个人影,瘦瘦的,在风里晃。
分不清是贾仁杰还是李秀莹。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我爸零六年是不是处理过城东一个项目?
我妈过了五分钟才回:你怎么知道?谁跟你说的?
我没回。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从我头顶掠过,光落在地上,像碎了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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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贾仁杰的话。
零六年,城东项目,我爸签的字。
那时候我上初中,我爸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回来脸色很难看,我妈问他怎么了,他就说单位事多。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抽烟,烟灰缸堆满了。
那时候他刚调到省里不久。
到家已经九点多。
我租的房子在城东,一室一厅,家具都是旧的。
打开门,一股闷热的空气扑过来。
我开灯,换了鞋,把布袋子扔在鞋柜上。
李秀莹给的红包还在里面,我掏出来拆开,果然是一张一百的,对折着。
我坐在沙发上,给我爸打了个电话。响了四声,他接了。
“爸,睡了吗?”
“还没,看新闻呢。你吃饭没?”
“吃了。爸,我问你个事。”
“你说。”
“零六年,城东有个项目,是不是你处理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我爸的声音沉了下来:“谁跟你说的?”
“贾仁杰。我男朋友他爸。”
又是沉默。
这次更长,长到我以为他挂了。
我喂了一声,他才开口:“贾仁杰。这个人我记得。零六年城东那个安置房项目,他收了开发商的钱,把验收标准降低了。后来楼盖起来,墙体开裂,住户闹到省里。”
“然后呢?”
“我签的字,让他退赔,提前退休。没移交司法,算是留了余地。”
我爸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旧文件。但我听得出他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今天看到我,认出我了?”
“他不知道你是我女儿。”我爸说,“他只知道沈永强这个名字。当年处理他的人,叫沈永强。”
“他现在想让我问你,还记不记得这个事。”
我爸在电话里笑了一声,很短。“他怕我追究。都过去十几年了,我追究什么。你告诉他,我早忘了。”
“爸,”我停了一下,“你让我去他家,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儿子是谁?”
“我不知道。”他说,“你谈恋爱,我不查人家。但你妈说你男朋友姓贾,城郊的,我就多问了一句。没想到真是他儿子。”
我握着手机,手心又出汗了。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一晃就没了。
“爸,那我跟贾黎昕……”
“你自己的事自己定。”我爸打断我,“我就一句,贾仁杰这个人,当年为了钱能松口子,现在为了儿子能求人。你心里有数就行。”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电视没开,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我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李秀莹的试探,贾仁杰的摔杯,贾黎昕的沉默。
还有那张婚前协议,那个红包,那句“问你爸还记不记得”。
他们怕的不是我,是我爸。
贾黎昕跟我处了两年,知不知道我是谁?
他刚才说“你早该告诉我”,好像我瞒了他多大的事。
可他呢?
他知不知道他爸当年干了什么?
我给他发了条微信:我爸说了,他早忘了。
贾黎昕秒回:什么意思?
我:就是字面意思。
他过了两分钟才回:那我爸的事,你爸会不会追究?
我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手机屏幕上的光刺眼。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只发了一句:你爸的事,跟你没关系。
他没再回。
我洗了澡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贾仁杰弯腰捡碎瓷片的样子,手指头在抖,血珠子冒出来。
还有李秀莹蹲在地上擦水,擦了两下站起来,嘴唇发白。
他们怕的到底是什么?
是我爸现在的权力,还是当年那件事被翻出来?
半夜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贾黎昕发来一条长消息:小沈,我爸让我问你,你爸能不能跟他见一面。就一面。他说有些话想当面说清楚。
我没回。把手机翻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窗外有只猫在叫,一声一声的,像小孩哭。
06
第二天上班,我魂不守舍。
打印文件打错了三次,被主管说了两句。
中午吃饭的时候,贾黎昕给我打了两个电话,我没接。
他又发微信:晚上能见一面吗?
我妈说想请你再来家里吃顿饭。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好。
下班后贾黎昕来接我。
他站在公司楼下,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打理过,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看见我出来,他迎上来,把纸袋递给我,说给你买了条围巾,天凉了。
我接过来,没拆。他说我妈今天特意炖了鸡汤,知道你喜欢吃菌子,还买了松茸。我嗯了一声。
还是那个老小区,还是六楼。
爬楼的时候贾黎昕一直跟我说话,说他单位的事,说最近天气,说路上堵车。
我听着,偶尔点头。
他越说越急,像是怕停下来。
李秀莹站在门口,围裙换成了一条新的,碎花更密。
她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纹路挤成一堆,说小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鞋柜旁边多了一双新拖鞋,粉色的,塑料膜还没撕。
“专门给你买的,”李秀莹说,“上回那双旧了。”
我换了鞋。
客厅茶几上摆满了水果,橙子苹果葡萄,还有一盘车厘子,红得发黑。
贾仁杰坐在沙发上,穿了一件浅灰衬衫,领子熨得平平整整。
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点了点头,又坐下了。
饭桌上比上次多了两道菜。
松茸炖鸡、清蒸鲈鱼、蒜蓉粉丝虾,还有一盘凉拌海蜇。
李秀莹不停地给我夹菜,碗里堆得比上次还高。
贾黎昕在旁边给我倒茶,茶杯是新的,白瓷,没花纹。
“小沈,”贾仁杰开口了,声音比上次稳,“上回叔叔问你的事,你问过你爸了?”
我说问了。
“他怎么说?”
“他说早忘了。”
贾仁杰的筷子停在半空。李秀莹也停了,看着我。贾黎昕低头扒饭,耳朵根红了。
“真忘了?”贾仁杰的声音有点抖。
“真忘了。”我说,“我爸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不提了。”
贾仁杰慢慢放下筷子,两只手搁在桌面上。他看着我,眼里的东西很复杂,像松了一口气,又像不太信。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手没抖。
“那就好,那就好。”他连说了两遍,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松茸,嚼得很慢。
李秀莹开始说别的事。
她说贾黎昕小时候成绩多好,说他们家在这片住了多少年,说城郊现在发展快,房价涨了不少。
她说这些的时候,贾仁杰偶尔插两句,气氛像是缓过来了。
但我注意到贾黎昕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坐在我旁边,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米饭一粒一粒地吃。他的膝盖在桌子底下碰了我一下,又缩回去了。
饭吃到一半,贾仁杰放下筷子,说黎昕,给你妈盛碗汤。贾黎昕站起来去拿碗。李秀莹说我自己来,贾仁杰说让他去。李秀莹就没动了。
贾黎昕盛了汤端回来,坐回椅子上。贾仁杰看着他,忽然说:“黎昕,你那个工作,最近怎么样?”
贾黎昕愣了一下,说还行。
“我听老周说,你们单位有个调去省城的名额。”贾仁杰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天气,“你有没有争取?”
贾黎昕看了我一眼。他脸上的表情很快变了,先是意外,然后是不自在,最后变成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那个名额,”贾黎昕慢慢说,“要有人推荐。”
“小沈她爸不是在省里嘛。”贾仁杰转过头看着我,脸上堆着笑,但眼睛里没有笑,“小沈,你看,黎昕要是能调去省城,你们以后也方便。能不能请你爸帮忙问一句?”
我放下筷子。碗里的松茸汤还剩半碗,金黄色的汤面上浮着油花。李秀莹在旁边说,就是就是,黎昕去了省城,你们小两口就能在一块了。
贾黎昕低着头,没说话。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但下巴绷得很紧。
“贾叔叔,”我说,“我爸不管这些事。”
贾仁杰的笑僵了一下。
李秀莹赶紧接话,说不是让沈主任违规,就是帮忙问一句,看有没有机会。
我说我爸这个人,最不喜欢的就是托关系。
贾黎昕忽然抬起头,看着我,说:“就一句也不行?”
他的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李秀莹不说话了。贾仁杰端起茶杯喝茶。我看着贾黎昕,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像他爸摔杯前的眼神。
“你跟我处对象,”我说,“是为了这个?”
“不是。”他很快回答,但声音发虚。
“那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贾黎昕没回答。
他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抠了抠,指甲缝里嵌了一点米饭。
李秀莹站起来打圆场,说吃饭吃饭,菜凉了。
贾仁杰放下茶杯,说小沈你别多心,黎昕就是随口问问。
我拿起包。贾黎昕拉住我胳膊,说小沈。我甩开他的手。他的手劲不小,甩开的时候碰倒了茶杯,茶水洒了一桌,顺着桌布往下滴。
“你爸的事,”我看着贾黎昕,“你早就知道吧?”
他愣住。李秀莹也愣住。贾仁杰坐在那里没动,但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你妈托人查我爸的时候,你是不是知道?”
贾黎昕张了张嘴。我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闪而过的什么东西,像被抓住的小偷。
“知道。”他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个月。我妈跟我说,查到你爸姓沈,在省机关。让我带你回来看看。”
李秀莹在旁边叫了一声,黎昕。贾黎昕没理她。他看着我,眼睛里终于不躲了,但里面装的不是愧疚,是一种理直气壮。
“所以今天的饭,”我说,“是给我摆的?”
“不是。”贾黎昕说,“我妈只是想确认一下。她没坏心。”
“没坏心?”我笑了一声,“确认完了呢?让我爸帮你调工作?”
贾仁杰站起来,说小沈你坐下,有话好好说。李秀莹也说坐下坐下。我没坐。我拿起包,走到门口。贾黎昕追过来,在玄关拉住我。
“小沈,你听我说。”
“贾黎昕,”我回过头,看着他,“你刚才要是没开口,我可能还信你。但你开口了。”
我拉开门,走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我跺了一脚,灯亮了,照出贾黎昕站在门口的样子。
他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着,像一只被人踢了一脚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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