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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散场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客厅里还留着花束的甜腻味,桌上摞着没来得及收的红包。那些名字熟悉又陌生,都是周叙请来的亲友。六年里,我第一次站在他们面前,挽着他的胳膊,说自己是周太太。
回到家,他先去厨房倒水。我脱下高跟鞋,赤脚踩过地毯,脚底还硌着礼服上掉下来的亮片。
书房的门半掩着。
周叙平时不让我进去,说里面全是公司的旧资料,灰尘大,东西也乱。今晚他喝了酒,进门就去洗澡,我想着把桌上的杯子收走,顺手把窗帘拉开了。
书柜旁那只保险柜没有完全合上。
我以为是他刚才拿东西忘了关,伸手推了一下,门里传出轻微的咔声。内层隔板往后一缩,露出一块窄窄的暗格。
里面放着几个文件袋,最下面那只灰白色的,贴着医院的旧标签。
我的名字印在上面。
叶岚。
那一刻,浴室里的水声忽然变得很远。我把文件袋拿出来,纸张带着一股陈旧的消毒水味,封口处有重新粘过的痕迹,边角也被人捏得发软。
日期是七年前。
我盯着那几个数字,想起自己曾经去过一次医院。那天正好赶上项目上线,检查做完后,护士说报告晚些时候取。我后来忙着出差,再回去时,窗口说已经领取过了。
我以为是医院弄错,也没再追究。
文件袋里确实是那份报告。页数不多,里面的术语我看不太懂,只看见几处被黑笔圈过的地方。
身后响起脚步声。
我把报告压回袋子里,转过身。周叙穿着深色家居服,头发还滴着水,站在门口看我。
他的脸色没有刚才婚礼上的笑意。
“你在找什么?”
我握着文件袋,掌心慢慢出了汗。
“这是我的东西。”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我手上。窗外有人放烟花,亮光隔着玻璃闪了一下,照得书房墙面忽明忽暗。
六年前没问出口的疑惑,忽然在这一晚有了形状。
01
六年前,我们领证那天,周叙只请了两个人吃饭。
一个是民政局门口卖花的老太太,一个是他自己。不是没有朋友,而是他坚持不办酒,说公司里没人知道我们在一起,突然公开会惹来闲话。
那时候他是运营总监,我是品牌策划经理。
他是我的直属上司。
这层关系像一扇半掩的门,走进去容易,打开给别人看却很麻烦。周叙说,等我调离他的部门,等公司风声过去,等双方父母都准备好,再补一场婚礼。
我当时信了。
领证之后,我们搬进现在这套房子。房子是他买的,家具是他挑的,连厨房里的锅都按他的习惯摆放。我从最初的不适应,到后来闭着眼也能找到盐罐,只用了不到半年。
公司里,我们继续叫对方周总和叶经理。
午休时,他会在会议室门口停一停,等我先走。下班后如果一起回家,也要隔十分钟。他的车停在地下车库最里面,车牌被旁边的柱子挡住,像一件不愿见光的东西。
罗静有一次问我,是不是和周叙走得太近。
我把咖啡杯往她那边推了推,说他只是习惯挑毛病。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
我们之间真正固定下来的,是每月十五号那笔钱。
四万八,准时到账。
第一次收到时,我以为是公司发错了奖金,赶紧给周叙打电话。他正在开会,过了很久才回我。
“你的生活费。”
“谁家生活费这么多?”
“你先收着。”
他说得平静,好像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那时我刚换了房贷,母亲又在做膝盖治疗,钱放在那里,确实能解决不少事情。我没有继续推,后来每个月到账,便把其中一部分存起来,另一部分贴补家里。
偶尔心情好,我会拿这笔钱开玩笑。
“周总又来发封口费了。”
他正在看文件,听见后抬头,眉心轻轻动了一下。
“别这么说。”
“那叫什么?”
“固定转账。”
“听着更像工资。”
他没接话,把文件翻到下一页。纸张被他压得很平,边缘一丝褶皱都没有。
我也就笑笑,没再追问。
四万八像一条细绳,慢慢系在日子上。它不催我,也不要求我做什么,却每月提醒我,周叙对这个家有一套自己的安排。
我们没有正式的婚礼,没有公开的合照,连朋友圈也只发各自的风景。亲戚问起时,我说工作忙,他说家里老人身体不好。
母亲沈惠琴倒是从不催我。
她知道周叙,却很少当面提他。每次到家里来,先看冰箱,再摸窗帘,临走时把桌上的线头和碎屑一并收走。
“你们两个人过日子,别总靠外卖。”
她说这话时,眼睛总往周叙身上飘。
周叙便起身去洗水果,或者进厨房找东西。两个人像早就排练过,彼此不碰不该碰的话题。
我以为那是长辈和女婿之间的客气。
后来才发现,家里很多安静,都有来处。
比如孩子。
结婚第一年,亲戚问得多些,周叙总说不急。第二年,他把话说得更具体,说我项目正处在上升期,等工作稳定下来再考虑。第三年,母亲也跟着说,女人不能只顾眼前,身体要紧。
我听着他们一前一后地安排,反而觉得轻松。
没人逼我立刻做决定,我便把决定往后放。方案改到凌晨,客户改稿,出差,开会,生活被一件件细小的事情填满,等我回过神,已经三十多岁。
周叙对这些事从不争吵。
他只会在我熬夜时端杯温水,提醒我早点睡。第二天早上,厨房里会留着煮好的粥,转账也照常进来。
日子稳得像一张铺平的床。
只是书房一直不让我碰。
每次我拿着抹布靠近,他都会从电脑前抬起头。
“里面我自己收。”
语气不重,却没有给我留下商量的空隙。
有一回我问,里面到底有什么。
他合上文件,说都是工作材料,乱了不好找。
我没再进去。
婚礼前一周,他突然把书房锁了两天,说要整理旧合同。我在门外听见抽屉拉动的声音,还有纸张互相摩擦的窸窣声。
等他开门,桌面已经空了,保险柜也换了新的密码。
我问密码是多少。
他说:“记着也没用,里面没你的东西。”
那句话当时听着没有什么。今晚我站在书房里,却想起了他说话时的神情。
婚礼上,他替我挡了不少酒,散席时还握着我的手,向每个人介绍我是他的妻子。
回家后,书房暗格里却躺着我的旧文件。
周叙走近,从我手里抽走文件袋。
动作不算粗暴,却快得像早就知道我会打开它。
“这是医院的资料。”他说,“放错地方了。”
“放错了七年?”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第一次看见他在回答前停这么久。
02
第二天一早,罗静给我发来消息,问我醒了没有。
昨晚婚礼结束后,她没有马上走,帮我挡了两杯酒,又把礼服外套塞进车里。她比我大三岁,在公司做人力资源,平时最懂得替别人把话说圆。
我回她刚醒,她立刻打来电话。
“新婚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我看着床边空着的位置。周叙已经不在了,枕头上留着一块浅浅的压痕,床头柜上放着他写的便签,只有四个字。
早餐在锅。
“像昨天加班回来,区别不大。”
“那是你们太熟了。”
她在电话那边笑,背景里有汽车喇叭声。过了几秒,她忽然说:“对了,周叙昨晚喝得不少,你没收拾他吧?”
“他自己能走。”
“也是,他以前去外地培训,连发烧都不肯请假。”
我掀开被子下床,脚踝被高跟鞋磨得发疼。窗外天还灰着,楼下早点摊已经支起了棚子,油锅里传来细碎的响声。
罗静问我什么时候去公司。
我说下午。
她沉默片刻,像是在翻什么东西。
“你还记不记得六年前的那次区域选拔?”
我握着手机,没立刻出声。
“哪次?”
“就是几个人去外地负责新市场的那次。”
她说得很轻,像一句不重要的闲话。
我走到厨房,把锅盖掀开。白粥已经凉了,表面结着一层薄皮。桌上放着一张纸,周叙把粥怎么加热、药放在哪里都写得清楚,字迹端正,连时间都标了出来。
“我没去过外地负责市场。”我说。
“你怎么会没去过?”
“出差去过,负责新市场没有。”
电话那头忽然没了声音。
我拿勺子搅了搅粥,锅底粘着一层米,轻轻刮过,发出刺耳的声响。
“罗静,怎么了?”
“没什么,可能我记错了。”
她改口很快,快得有些不自然。
我把勺子放下,问她当年是不是有个岗位,待遇比现在好很多。她没有回答,只说人力那边留过不少旧资料,过几天再帮我查。
“你昨晚喝多了,别想这些。”
“我没喝多。”
“那也先吃饭。”
她说完就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到自己的脸映在黑色玻璃上,眼下有些青。三十九岁的人,熬一个通宵就藏不住疲惫。昨天化妆师在我眼角压了很厚一层粉,还是被灯光照得清楚。
下午到了公司,前台看我的眼神比平常多停了一秒。
消息已经传开了。
周叙结婚,新娘是叶岚。
有人送来花,有人把喜糖放在我桌上。以前同组的小周跑过来,说昨晚照片拍得漂亮,问我什么时候开始和周总在一起。
“很早以前。”
我拆开喜糖,里面是一颗硬得发亮的水果糖。
“早到什么程度?”
“你问他。”
小周笑着走开了。
办公室另一头,周叙正在开会。他穿着昨天那件衬衫,袖口挽到手肘,脸上看不出熬夜的痕迹。有人从门缝里往里探头,看见我后又赶紧缩回去。
我没有过去。
罗静是在午后进来的。
她手里拿着一叠人事资料,坐下前先把百叶窗拉了一半。阳光被切成一条条,落在她脸上,也落在桌面那盒喜糖上。
“昨晚我没说完。”
我抬眼看她。
“六年前,公司确实有过一次外派岗位选拔。”
“我在名单里?”
“你应该在。”
她说得谨慎,没有直接肯定。
我笑了一下,想让自己显得没那么在意。
“那为什么我不知道?”
罗静把手里的资料翻了两页,又合上。纸张边缘在她指腹下轻轻抖了一下。
“这种内部选拔,最后都会有变化。”
“我连候选人都算不上?”
“不是这个意思。”
她看向门口,确认外面没人,才压低声音。
“当时你手里的项目正忙,可能有人觉得你不方便。”
“谁觉得?”
罗静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名字。
我忽然想起那一年,周叙确实替我推掉过几次出差。他说我母亲膝盖不好,家里需要有人照应。我还嫌他管得多,后来看到工作量降下来,便以为是他在帮我。
罗静把一颗喜糖推到我面前。
“都过去了,你现在也挺好。”
“挺好是指什么?”
她笑了笑,没回答。
窗外有人搬纸箱,轮子卡在门槛上,来回撞了好几次。我的视线落在那叠资料上,封面只露出一行字,像是某个岗位的名称,下面压着几张签字页。
罗静察觉到我的目光,立刻把文件收进包里。
“这不是给你看的。”
“我连自己的事都不能看?”
“不是。”
她站起身,语气变得有些急。
“我就是随口一提,你别往心里去。”
她说完拿起包,走到门边又停住。
“婚礼挺好的,别因为一点旧事影响心情。”
门关上后,我在桌前坐了很久。
一点旧事。
六年前,公司里有过一次我不知道的选拔。罗静明明记得,却在发现我不知情后立刻收口。
晚上回到家,母亲已经坐在客厅里。
她手边放着刚买的水果,外套扣子一颗不落地系着。看见我,她先问婚礼累不累,又问周叙什么时候回来。
“他还在公司。”
“新婚第一天也忙?”
“他一直这样。”
母亲点点头,拿起苹果削皮。刀口贴着果皮,转得很慢,削出来的皮一圈接一圈,没有断。
我忽然问:“妈,你记不记得六年前我有一次工作机会?”
她手腕停了停。
“什么机会?”
“去外地负责一个新市场,待遇比现在好。”
苹果皮在刀下断开,掉进垃圾桶。
“你那时候不是忙吗?”
“所以我有过?”
“我哪知道你公司的事。”
她低头把苹果切成小块,装进白瓷盘里。第一块递到我面前时,汁水顺着她的指甲缝流下来。
“你现在不是过得挺好,问那些做什么。”
这句话和罗静说的一样。
我没有接苹果。
母亲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很快又压了下去。
“婚礼都办了,往后好好过日子。”
客厅的灯亮着,书房门却关得严实。周叙还没回来,门锁上方那枚小小的指示灯泛着红光。
我想起昨晚从暗格里拿出的文件袋,想起周叙不肯说明的停顿,也想起罗静收起资料时避开的眼睛。
那些事情原本各自躺在日子里,互不相干。
此刻,却像被谁从抽屉里一件件摆到了桌面上。
03
婚礼后的第三天,母亲把亲戚们叫到家里吃饭。
桌上炖着一锅排骨,汤面浮着油花。姨妈夹了一块肉放进我碗里,笑着问我和周叙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我低头挑鱼刺,没接话。
她以为我害羞,又说:“你都三十九了,别总把工作放在前面。”
饭桌上的筷子停了一瞬。周叙替我盛汤,动作很稳,碗沿没有碰到桌面。
“孩子的事不急。”他说。
这句话他讲过很多次,语气不高,却像替我把门关上。以前我听着觉得妥当,今天却觉得那扇门离我太近,几乎贴到了鼻尖。
母亲把一盘青菜往我这边推。
“先吃饭,别让人看笑话。”
亲戚们很快转了话题,谈小区里谁家的孙子考上了重点学校。我埋头吃饭,嘴里全是花椒的麻味,没尝出菜是什么味道。
晚上回到家,周叙在客厅拆婚礼上带回来的礼盒。
我站在书房门口,问他:“你还记得我三十二岁那年的体检吗?”
他的手停在半空。
不过一秒,他便把盒盖扣上了。
“记得。”
“哪一年?”
“二〇一九年。”
他说得太快,像这个年份早就在心里放着。我看着他,胸口那点说不清的异样慢慢沉下来。
那次检查是公司统一安排的。
我记得自己抽过血,做过腹部检查,还在走廊里等了很久。护士说报告要过几天才能拿,我后来正好去外地出差,回来后再问,窗口只说已经领取。
我当时以为是医院流程出了差错。
那几年项目一个接一个,我连母亲膝盖手术的片子都能忘在出租车里,更别说一张检查单。
“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周叙问。
他把礼盒里的茶叶一盒盒码好,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看我。
“罗静今天说起公司以前的选拔,我就想到了。”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所以才问你。”
他抬起眼。
“你母亲以前提过。”
我怔了一下。
“她跟你说过我的体检?”
“只是说你那年做过检查。”
“她什么时候说的?”
“很久以前。”
这个回答太模糊。我走进书房,拉开椅子坐下,椅背抵着腰,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报告在哪里?”
周叙没有立刻说话。
墙上的钟走了一格,发出轻响。
“医院没给你吗?”
“我问的是现在在哪里。”
“应该丢了。”
“应该?”
他捏了捏眉心,像是面对一份难处理的工作报告。
“叶岚,过去这么久了,没必要翻出来。”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问过很多次孩子的事。每次他都把话题引到工作、母亲、房贷和生活安排上,唯独没有问过我到底想不想要。
那点不舒服原本很轻,像鞋里进了一粒沙。走得久了,才发现每一步都在磨。
“你刚才说我母亲提过。”我说,“我去问她。”
周叙站起来,语气比刚才重了些。
“她身体不好,别拿这些事去刺激她。”
“她只是六十五岁,不是不能说话。”
“她最近心脏不舒服。”
他说完,像自己也意识到说得太多,立即转身去收杯子。
我没有再追问。
那晚他睡得很快,呼吸沉稳,手臂横在两只枕头之间。我背对着他,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路灯,直到天快亮。
第二天早上,我给母亲打电话。
她接得很慢,声音里带着刚起床的沙哑。
我问她是否和周叙说过那次体检。
电话那头先是锅盖碰到灶台的声音,接着是很短的一阵沉默。
“我记不清了。”
“他记得年份。”
“医院的事,我怎么会记得那么清楚。”
“那你还记不记得,我当时有没有拿到报告?”
母亲吸了口气。
“拿没拿到,重要吗?”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她很快把话接过去,说家里还有事,晚点再聊。挂断前,她又叮嘱我别和周叙闹别扭,婚礼刚办完,别让亲戚们看笑话。
电话断了,厨房里的水龙头还在滴水。
一滴,一滴。
我走进书房,拉开昨天周叙碰过的抽屉。里面只有几支旧钢笔、几张发票和一把没有配套的钥匙。
最下面压着一张便签,字迹是周叙的。
下午回来,我把报告找出来。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他早知道我在找。
04
周叙下午没有回来。
六点半时,他发消息说临时有会。七点四十,又说和客户吃饭。每句话都很短,像是从一张预先写好的纸上抄下来。
我把那张便签折起来,放进钱包夹层。
晚上十点,他开门进来,手里提着两袋水果。玄关灯落在他脸上,把他眉间的疲惫照得很清楚。
“吃过了吗?”
“没有。”
他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把水果放到厨房。
“我给你煮面。”
“不用。”
“那我叫外卖。”
“我有话问你。”
他站在厨房门边,没再动。
我把罗静提过的那次外地岗位说了一遍,又问他当年是不是知道我进入过候选范围。
周叙拿起水壶,往杯子里倒水。
“公司有很多内部讨论。”
“我问的是我有没有被选过。”
“没有确定的名单。”
“罗静说我应该在。”
“她记错了。”
“那你为什么说,公司没有这种机会?”
水流漫过杯沿,溅在他的手背上。他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慢慢擦干。
“我什么时候说过没有?”
“你说过。”
“我不记得。”
他把纸巾折好,丢进垃圾桶。动作还是干净,连一点水痕都没留下。
我看着那个垃圾桶,忽然觉得自己像那团被揉过的纸,原本写着什么不重要,只要被丢进去,便没人再问。
“周叙,你碰过那次岗位的材料吗?”
“工作上的事,我碰过很多。”
“包括我的?”
他终于抬头。
“结果和你无关。”
“我还没问结果。”
屋里安静下来。
我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低低地震着,像墙里藏着一台不肯停的机器。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现在的工作不好吗?”
“好不好不是你替我判断。”
“我只是觉得,外地岗位不适合你。”
“为什么不适合?”
“你母亲那时候身体不好。”
“我母亲的身体,什么时候变成你决定我工作的依据了?”
他脸色沉了下来。
“我没有替你决定。”
“那你告诉我,你当时做了什么。”
周叙没有回答。
他把车钥匙放在柜上,钥匙圈碰到木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我想起六年前领证时,他说会等我调离他的部门,再把关系公开。后来他没有等,我也没有催。很多事情就这样,被一句以后再说压了下去。
现在回头看,那些没有说完的话全都还在。
“报告呢?”我继续问。
“什么报告?”
“我的体检报告。”
“我不是说过,医院没给你吗?”
“你刚才说你不记得。”
“我记得你做过检查,不记得报告。”
“那你为什么知道年份?”
周叙的眉头轻轻皱起来。
“你母亲告诉我的。”
我拿出手机,拨给母亲。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我打开免提,问她有没有告诉周叙那次检查是哪一年。
母亲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显得很远。
“我没说过具体年份。”
周叙看了手机一眼,脸色变了。
母亲又问:“你们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她,只问周叙:“现在是谁记错了?”
他转过身,伸手想关掉免提。
我把手机拿开。
“别动。”
他的手停在半空。
母亲在那边急着问我是不是吵架,我听见她咳了两声,声音虚得不像平常。我把电话挂断,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你为什么一直不让我进书房?”我问。
“里面都是旧文件。”
“保险柜里也都是旧文件?”
他的目光落到我脸上,很快又移开。
“你打开过?”
我没有回答。
这个反应已经够了。
周叙走到书房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我今晚收拾一下。”
“现在?”
“有些东西放得不合适。”
他说着便要进去。
我挡在门前。
“你不是说没我的东西吗?”
“我只是想整理。”
“整理什么?”
他看了我片刻,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力气不大,却让我停了下来。
“叶岚,别把事情想复杂。”
他的手掌温热,语气却像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人。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等他松开。
“你已经改了两次说法。”
“我没有。”
“先说报告丢了,又说不记得,现在又说是我母亲告诉你的。”
他松开手,转身走进书房。
我跟着进去。
保险柜的门关着,密码盘上没有灰。书桌角落放着一只空文件盒,盒底有几粒细小的纸屑,像是刚撕过什么。
周叙站在保险柜前,没有回头。
“你想知道什么?”
“全部。”
“有些事知道了也没有意义。”
“有没有意义,由我判断。”
他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手机。
“明天再说。”
“为什么不能今晚?”
“因为我累了。”
他拉开书房门,站在门边看我。
“你也该睡了。”
我没有动。
夜里十一点多,周叙接到一个电话。电话只说了几句,他的脸色就变了。
“谁打来的?”我问。
“医院。”
他拿起外套,动作比平常快。
“我跟你去。”
“不用。”
“我妈怎么了?”
他停了一下。
“沈惠琴住院了,心脏有问题。”
我拿起包跟上去,母亲的名字在他嘴里落下来,像一颗提前藏好的石头。
电梯门合上前,他又说:“她明早做检查,你今晚别问她那些事。”
我看着电梯壁上模糊的倒影。
“你越这么说,我越要问。”
他没有再开口。
医院走廊的灯亮得刺眼,母亲躺在病床上,手背插着针,脸色比下午打电话时更白。看见我,她立刻要坐起来。
“别动。”周叙快步过去扶她。
母亲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我脸上。
那一眼里没有惊讶,只有害怕。
我站在床尾,忽然明白,她不是第一次听见那份报告。
05
我没有在病房里问下去。
医生过来交代情况,说母亲心脏供血有问题,明早八点做进一步处理,今晚要保持安静,不能受刺激。周叙站在床边,一直替她应声,像这件事由他负责。
母亲握住我的手,掌心湿冷。
“回去吧,妈没事。”
她说得轻,可眼睛不敢看我。
我问她是不是知道我的体检报告在哪里,她的手指立即收紧,随后又慢慢松开。
“先等手术。”
周叙在旁边说。
我看着他。
“你也知道?”
他没有回答,只让护士把床头的灯调暗。
回到家已经快一点。
周叙先去厨房倒水,我独自进了书房。保险柜的密码并不难猜,是我们领证那天的日期。我试了两次,门锁发出轻响。
暗格里原本那只文件袋还在。
我把里面的纸一张张取出来,最先看到的是体检结论。那些术语挤在纸上,冷冰冰的,像一排排不肯说人话的钉子。
其中一行被黑笔圈过,写着卵巢储备明显下降。
下面还有一句建议,尽早进行生育力评估。
我坐在椅子上,许久没有翻页。
那不是绝对不孕。
医生写得很清楚,仍需结合年龄和进一步检查综合判断。可我当年什么都不知道,没人告诉我还有咨询和评估这一步。
报告末页夹着七年前的签收单,签收人是周叙。
旁边还有他的字。
不要交给叶岚。
我盯着那行字,眼睛像被纸边划了一下。签收日期比我们领证早了一年,他在那时就已经看过这份报告。
而我在一年后嫁给了他。
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叙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手里还拿着那杯没喝完的水。
“你看到了。”
不是问句。
我把签收单举起来,声音很轻。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他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先把东西放下。”
“回答我。”
“你母亲交给我的。”
我看着他的脸。
“她为什么有我的报告?”
周叙的下颌绷紧,过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她怎么拿到的。”
“你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不交给我?”
“她当时很害怕。”
“害怕什么?”
“怕你受不了。”
我笑了一下,笑意没有到脸上。
“所以你们替我决定?”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他往前走,我把报告收回文件袋里,避开了他的手。
“你知道结论不是绝对不孕。”我说,“你也知道我当时可以继续检查。”
“医生只是建议。”
“建议也是我的事。”
“你那时候工作正忙,年纪又不小了,做那些检查会增加压力。”
“你怎么知道我愿不愿意承担?”
周叙没有说话。
我低头看着签收单上的日期。那一年,我还相信他只是我的上司,后来才慢慢习惯和他一起生活。婚前的那段时间,他陪我看过房子,记得我不吃香菜,也记得母亲的复诊时间。
唯独这件事,他一直记得,却从没说过。
“你在结婚前就知道。”
“我只是看过。”
“你看过,就够了。”
“叶岚。”
“别叫我。”
我把文件袋拍在桌面上,纸张在里面滑动,发出窸窣声。
“你凭什么替我保管?”
他站在原地,像被这句话钉住了。
外面的手机响起来,是医院打来的。周叙看了一眼,没有接。
我拿起手机,拨给母亲。
电话响到第三声时,她接了。
“岚岚。”
她的声音很虚,背景里有输液管轻微的滴答声。
“妈,报告是不是你给周叙的?”
她没有回答。
“你听见了吗?”
“明天手术,别问了。”
“你先回答我。”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咳嗽,护士似乎走近了。母亲喘了几下,才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看向周叙。
“你们连说法都一样。”
母亲哭了起来,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周叙伸手按住我的手机,通话被他掐断。
“她明早要做手术。”
“我知道。”
“今晚不能刺激她。”
“那我该怎么办,继续装作没看见?”
他转身去拿外套,语气疲惫。
“等她手术结束,我会说清楚。”
“你说清楚过吗?”
他停在门边。
“这件事我会负责。”
我听见这句话,忽然觉得房子里的每件东西都陌生。桌上的婚礼相册还没收起来,封面上是我们两个人的合照,周叙笑得很浅,我挽着他的手,像是真的相信身边这个人。
报告袋里那张签收单却告诉我,至少有一年的时间,他知道我不知道的事。
而我把那一年当成了婚姻的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