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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七分,急诊抢救室的灯亮得刺眼。高淑珍躺在床上,胸口随着机器起伏,喉咙里插着管子,脸瘦得只剩一层皮。
我在她床边核对液体,听见门外有人喊:“不能拔!我妈还能救!”
喊声撞在墙上,又急又尖。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冲进来,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几个苹果滚到床脚。
“家属先出去。”医生抬手拦他。
“你们不能这样,她刚才还睁眼了。”男人扑到床边,抓住高淑珍的手,“妈,你看看我,我回来了。”
高淑珍没有反应,监护仪上的线条细细地跳着。医生看了我一眼,我把床头的记录板压稳,示意他继续准备。
这种场面,我在急诊科见过太多次。有人签字时躲在门外,拔管时却哭得跪下;有人守了半个月,最后只问一句还能不能再拖一晚。
我干这行十八年,慢慢看出一个怪象:平日最嫌弃老人、最少往医院跑的儿子,到了拔管那一刻,往往叫得最凄惨。
高淑珍住院前,曾在夜班里拉着我的袖子,说她儿子不是真的心疼她。他怕的,是她把那套老房子留给女儿。
那时她说得很轻,像在讲别人家的事。说完还把被角掖好,叫我别告诉任何人。
眼前这个男人哭得鼻涕眼泪一起落,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浮出来。我按住输液管,心里没有同情,只有一丝说不清的疑惑。
哭声越大,未必是心里越疼。可有些人到了最后,究竟是在留住老人,还是在留住别的东西,旁人很难一眼看明白。
01
我四十八岁,进急诊科那年,儿子还没出生,母亲也才五十九岁。十八年过去,夜班交接表换了一摞又一摞,我头上的白发倒比它们长得快。
急诊的日子没有固定样子。清晨可能是摔伤的老人,午后是发烧的孩子,半夜常有喝了酒的男人抱着肚子喊疼。护士站的热水总带着一股塑料味,泡面刚撕开,电话就响。
有人把老人送来时,嘴里全是责怪。
“她非要自己走。”
“早就说别吃那么多。”
“我工作忙,哪有时间天天陪着。”
可一到医生说病情重,声音就变了。有的人拿着缴费单站在墙边,半天不肯签字;有的人忽然想起父亲爱吃什么,母亲年轻时穿哪种布鞋。
这些话听多了,心里会自动垫上一层东西。不是麻木,像旧棉被,能挡住一点热,也挡住一点冷。
我照顾病人,回家还要照顾母亲周桂芬。她今年七十七岁,退休前是裁缝,眼睛已经花了,手却闲不住。衣服掉一颗扣子,她能摸黑找半天,找到以后,坐在窗边慢慢缝。
家里那套旧宅不大,楼道窄,冬天晒不到太阳。父亲走后,母亲一直住在那里。我上白班,她自己买菜;我上夜班,她就把饭菜扣在锅里,等我回来热一遍。
有时凌晨三点进门,桌上的粥已经结了薄皮。她听见钥匙响,便从里屋探出头。
“吃过没有?”
我说吃过了,她也不拆穿,只把锅盖掀开,再添半碗热水。
我和哥哥林建国差十四岁。他现在五十四岁,在外地做货运调度,电话里常有喇叭声和车门砰砰的响动。十五年前,他从这个家离开,后来很少回来。
那一年父亲病得厉害,家里人都在医院和家之间来回跑。父亲走后,哥哥和母亲吵了一场,声音大到楼下邻居上来敲门。
我只记得哥哥摔了一个搪瓷缸,母亲坐在床沿,脸色灰白。第二天,他拎着包走了。王梅带着晓月跟在后面,晓月那时还小,手里抱着一只掉了耳朵的布兔子。
“他眼里只有钱。”母亲后来总这么说。
她说这句话时,正蹲在地上择菜,菜叶上的水珠落进塑料盆里。说完便低头继续忙,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已经说腻的事。
我没追问他们到底吵了什么。那时我刚升成主管护师,夜班多,家里又只剩母亲一个人。她怎么说,我便怎么听。
哥哥的电话偶尔打来,母亲看见号码,手会停一停,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别接。”她说,“他不是来问我的。”
有一次我拿起手机,电话已经断了。回拨过去,没人接。过了几天,母亲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快递单,说是哥哥寄来的东西,让我别动。
我问是什么,她把单子折成很小一块,塞进针线盒。
“没什么,旧账。”
那以后,我也不再问。
十五年里,哥哥只在春节前发过几次短消息,问母亲身体怎么样。母亲让我替她回一句,挺好的。她说完便去阳台浇花,水壶里的水洒在水泥地上,留下几道深色的痕。
她其实不太好。膝盖疼,夜里腿抽筋,耳朵也越来越背。只是每次我劝她去医院,她都把围巾系紧,说小毛病,花那个钱干什么。
我把她送进急诊,她便嫌我大惊小怪;我给她买药,她说药柜里还有;我请护工,她又不肯,说别人碰她的衣服不顺手。
母亲的脾气像一把旧剪刀,钝了,仍会割人。我有时在夜班间隙收到她的电话,听见她在那头咳嗽,第一句话不是问我累不累,而是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我也会烦。护士站里刚处理完一场抢救,鞋底沾着消毒水,腰酸得直不起来,她还在电话里念叨窗户没关、煤气阀有没有拧紧。
挂掉电话后,我盯着墙上的时钟,心里冒出一句:怎么什么都要等我。
可等回到家,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打盹,手边还放着没剥好的橘子,话又咽了回去。
她老了,哥哥不在,能等的人只有我。
这个念头让我踏实,也让我不舒服。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外套,肩膀处磨薄了,却不能脱。
我一直以为,哥哥十五年不回家,便是把母亲丢给了我。母亲也这样认为。家里的每一件小事,都在替这个结论添砖加瓦。
直到高淑珍的儿子在抢救室里哭喊,我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那句话。
他说怕她把房子留给女儿。
我不知道高淑珍说的是真是假,只知道那种哭声,我已经听得太多。它里面有心疼,也有害怕;有舍不得老人,也有舍不得某种东西。
我把这一切归进同一个抽屉,抽屉上写着:不孝的儿子。
02
母亲最近开始整理旧物。
她先翻出父亲留下的收音机,又把我小时候穿过的毛衣叠成方块。衣柜里那些泛黄的床单,她一条条抖开,嫌有霉味,晒了两天又收回来。
“别忙了,腰不疼?”我下夜班回去,看见她坐在地上分线团,鞋边堆着几个纸箱。
“人老了,东西也跟着老。”她没抬头,“趁还能动,理一理。”
我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她的手腕很细,皮肤松松地挂着,掌心还有针扎留下的小点。
她不让我碰纸箱,自己把里面的布头拿出来,按颜色分成几堆。红的放一起,蓝的放一起,碎布边缘露出线头,像一群没来得及回家的小尾巴。
我问她为什么突然收拾,她说家里乱,看着心烦。
这话不全是真的。母亲平时最怕麻烦,连旧报纸都舍不得扔,却不会专门把东西搬出来晒。那几天,她还把抽屉里的钥匙重新拴了一遍,钥匙圈上挂着一块磨旧的塑料牌。
我在厨房洗碗,她从里屋叫我。
“静静,你说人欠下的话,还有没有机会补回去?”
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响。我关小了,回头看她。
“欠什么话?”
“随口问问。”
她把一件旧外套塞进箱子,动作比刚才快了些。那件外套是父亲的,袖口已经磨亮,领子上还留着淡淡的樟脑味。
我擦干手走过去,她已经把箱盖压上。
“是不是谁找你麻烦了?”我问。
“没人找我。”她摆摆手,“你上班累,少管这些。”
说完,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回执,折痕很深,边角被捏得发软。我只看见上面印着几个字,像是法律服务所的名称。
她发现我在看,立刻把回执压到布料下面。
“去办点小事。”她说,“不用你操心。”
我没再追问。母亲这辈子不喜欢把话说满,尤其是涉及家里的事。她宁愿绕着走,也不肯正面承认自己害怕。
当天晚上,她把衣柜最下面一层清空,拖出一个小铁盒。
盒子不大,黑漆已经斑驳,锁扣上有一圈铜色的磨痕。母亲用袖口擦了擦,像擦一件不愿被人看见的东西。
“这是什么?”我问。
“旧东西。”
“打不开?”
“有钥匙。”
她回答得很快,随即把铁盒放到床脚边。过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妥,抱起来藏进衣柜最里面,外面盖了两床棉被和一只旧枕头。
我站在门口看她忙,心里生出一点说不出的别扭。
以前她有什么事,总会拉着我念叨半天。哪家邻居买了新冰箱,哪个亲戚住院,楼下卖菜的又涨了几毛钱。如今她把一个小盒子藏得这样严,反倒像家里多了一个不能碰的人。
“里面放的什么?”我又问。
她坐到床沿,低头整理衣角。
“没什么值钱的。”
“那还锁起来?”
“怕你乱扔。”
她说得理直气壮,我却没笑。衣柜里有股旧木头和药膏混在一起的味道,窗外公交车驶过,车灯从墙上短短地扫过去。
母亲忽然问:“你哥最近联系过你没有?”
“没有。”
“他要是打电话,你别急着说我不好。”
“他问你,我还得替你瞒着?”
“就说挺好的。”她把衣角抚平,“人家忙。”
我听出她话里的刺,便没接。
她沉默了一阵,又说:“你哥脾气硬,话也难听。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这句话不像她。过去她提起哥哥,总是说他没良心,说他只顾自己的日子。现在忽然替他找理由,反倒让我不安。
“你是不是想叫他回来?”我问。
她抬头看我,眼神停了片刻。
“回来干什么?回来吵架?”
“那你问他做什么?”
她把脸转向窗户。楼下有人收摊,铁架子拖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看了一会儿,才说:“人老了,想起一些旧人,很正常。”
我没有再逼她。
第二天白班前,我在门口换鞋,看见她从衣柜里拿出铁盒,放在膝盖上,用一块旧手帕包了两层。她听见动静,立刻把盒子塞回去。
“别锁衣柜。”我说,“钥匙给我一把。”
“我还没糊涂。”
“我是怕你哪天忘了放哪儿。”
“忘不了。”
母亲的声音冷下来。我背上包,站在门口看她。她脸上的皱纹被晨光照得很深,嘴角抿着,像在护住一件并不值钱、却不能失去的东西。
我想说,家里就我们两个人,有什么不能讲的。
话到嘴边,变成了:“中午记得吃药。”
她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包铁盒。
出门后,我在楼道里停了一会儿。那张法律服务所的回执,那只上锁的小铁盒,还有母亲突然变得含糊的问话,在脑子里挨个闪过。
我不愿把它们联系起来。可急诊干久了,人会本能地留意异常,就像看到病人脸色发灰,哪怕对方还在说没事,也知道事情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下午回家,母亲已经把衣柜锁上了。
钥匙挂在她胸前,贴着那件洗得发薄的毛衣,随着呼吸轻轻晃。
03
母亲是在早饭后倒下的。
我刚下夜班,鞋还没脱,邻居张姨就打来电话,说周桂芬在厨房门口摔了一跤,叫了半天没人应。
我赶回去时,母亲侧躺在地上,手边是一只打翻的搪瓷碗。粥流到鞋柜下,已经凉透。
她还能睁眼,只是嘴唇发紫,右手不停地摸索。我跪下来喊她,她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一个含糊的音。
救护车来得很快。担架抬下楼时,母亲的脚碰到门框,鞋跟掉了一块。那双鞋是我去年给她买的,她嫌贵,穿了整整一年。
到了急诊,血压怎么也拉不上来。医生让人准备抢救,我站在床尾,手里的剪刀剪开她的衣服,胸口那块皮肤已经凉得不像活人的。
我不敢想她刚才还在家里择菜。
急诊里的每一秒都不干净,药味、汗味、消毒水味混在一起。仪器报警声一阵接一阵,我守着输液泵,盯着数字一点点变动。
值班医生问:“家属联系上了吗?”
我说:“儿子十五年没回来,电话不通。”
王梅的电话也打不通。林晓月的号码我没有,母亲的手机放在家里,屏幕上有七八个未接来电,全是陌生号码。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只让我先在抢救单上签字。
我签完名字,手心全是汗。那一刻我还以为,哥哥大概不会来了。
可半个小时后,抢救室门被人推开,一个男人跌跌撞撞冲进来,身上带着车站和雨水的味道。
我先看见他的鞋。黑色皮鞋沾着泥,鞋带松了一根。再往上,是一张比记忆里瘦了许多的脸。
林建国站在床边,盯着母亲看了几秒,忽然弯下腰,抓住她的手。
“妈,我回来了。”
没人回答他。
他把脸贴到母亲手背上,肩膀一下下抖,哭声从胸口挤出来,像一路憋到这里才有地方落下。
我拿着记录板站在旁边,看见他的手腕上缠着一圈旧纱布。那一圈纱布被雨水打湿,边缘沾着灰。
“你怎么知道她在医院?”我问。
他没有抬头,只顾着哭。
“谁通知你的?”
他的哭声停了一下,又低下去。
“晓月呢?”我接着问。
“她在路上。”
“王梅呢?”
“我不知道。”
我看着他。十五年不见,他还是不喜欢正面回答问题。小时候父亲问他作业,他就低头摆弄鞋尖。后来母亲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他也总说忙,过几天。
床上的监护仪发出细碎的响声,医生让他先到外面等。
他不肯,反而把母亲的手握得更紧。
“别拔管。”他说,“她还能醒,她听得见。”
“现在需要按照医生安排处理。”我说。
“你是她女儿,你不能同意。”
那句话像针一样扎过来。我压低声音:“我知道自己是谁。”
“你知道什么?”他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厉害,“你守着她十五年,就能替她决定一切?”
抢救室里有人朝这边看。我没有接话,转身去核对药品。
可他那句话一直贴在耳边,怎么都甩不开。
中午,母亲的情况暂时稳住,被送进观察区。医生说还要看后续反应,不能急着下结论。
林建国坐在床尾,双手搓着裤子。裤脚湿了一大片,泥点已经干了,结成细小的硬块。
我给母亲擦脸时,他忽然问:“家里的房本在哪儿?”
我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问问。”
“她还没脱离危险。”
“我知道。”他盯着床边的柜子,“所以才问。”
我把毛巾放回盆里,水面荡了两下。
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他的哭声里除了害怕,还有一种急着确认什么的慌乱。
04
母亲转进留观室后,林建国没有离开。
他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手里捏着一张缴费单,护士叫了两遍,他才站起来。缴费回来后,第一句话还是问房本。
“旧房的证件在你手里?”
“在家里。”
“妈有没有跟你说过怎么安排?”
我把母亲的被角掖好,没理他。输液瓶里的药液一滴一滴落下,落到最后几滴时,他又按了呼叫铃。
医生进来查看情况,告诉我们母亲暂时要靠呼吸支持,接下来可能需要转重症监护。
“能不能先不转?”林建国问。
医生说:“要根据指标判断,家属可以一起商量。”
“商量多久?”
“今天要有决定。”
他低头看着母亲,半天没有说话。刚才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声已经没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
“再观察一晚不行吗?”他问。
医生没有直接答,转身去看监护数据。
我知道他的意思。老人已经没有自主呼吸,继续拖下去,痛苦只会更多。可在家属面前,这句话很难说得干脆。
“妈以前交代过吗?”他问我,“她愿不愿意一直这样维持?”
“她没写过什么。”
“那就继续。”
“继续到什么时候?”
他抬起头:“能救就救。”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母亲整理衣柜时的样子。她把铁盒压进棉被底下,把一张回执藏在布料下面,却从没提过自己是否愿意被一根管子留住。
“你在乎的是她,还是你自己心里那点不踏实?”我问。
林建国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十五年没回家,现在一来就问房本,医生说要做选择,你又只说继续。你到底想让谁舒服?”
他把缴费单揉成一团,手背上的青筋露出来。
“你守着她,就觉得自己比我高一等?”
“至少我在。”
“在有什么用?”他声音陡然提高,“你把她看得紧,是怕别人分走什么吧?”
留观室外有家属朝这边望。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压过地砖接缝,发出一声闷响。
我没有马上说话。
他继续道:“家里那套房,你别以为都是你的。”
“没人说是我的。”
“你妈跟我说过,她不会把我那份抹掉。”
我手里的病历夹慢慢合上。
“她还跟你说过什么?”
“你不知道的多了。”
“那你说。”
他却不说了,扭头看向病床。母亲的眼睛闭着,嘴唇被氧气管压出一道浅痕。
医生再次进来,说母亲的指标出现波动,建议家属尽快决定是否转重症监护。
林建国立刻站起来。
“转,先转过去。”
我问:“她以前有没有说过不想这样?”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
“她都这样了,你还要问她的想法?”
我看着床上的母亲。她昏睡着,右手搭在被面上,手指微微蜷着,像还在摸针线。
十五年前,父亲病重时,母亲也是这样守在床边。那时我刚参加工作,能做的只有跑腿拿药。哥哥后来为什么走,我只听过母亲说的那几句,从没当面问过他。
可这些念头只出现了一瞬,便被眼前的病床压了回去。
“转过去。”我对医生说,“先按规范处理。”
林建国看了我一眼,没有反对。
母亲被推走时,他跟在床边,一直喊她。声音不大,像怕她听不见,又像怕别人听见。
在重症监护室门口,他忽然拽住我。
“她要是醒不过来,家里的事必须说清楚。”
“等她情况稳定再说。”
“她要是不醒呢?”
我甩开他的手。
“她还没走,你就开始安排后事?”
“我只是要个说法。”
“你十五年没回来,现在要说法了?”
他盯着我,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只剩一道发亮的印子。
“林静,你别装得这么干净。”
这句话让我胸口一紧。
“你说什么?”
“你听见了。”
他转身朝电梯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
“我不是来跟你抢救命的机会。我只是想知道,她是不是早就把该给我的东西都安排好了。”
电梯门合上后,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转院单。
母亲隔着玻璃躺在里面,身上连着几根管子。玻璃反光,把我的脸和她的床叠在一起,模糊得分不出谁更疲惫。
傍晚,林晓月来了。
她穿着一件浅色外套,头发被雨水打湿,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见我后,她先停住,像是不确定该不该叫人。
“姑姑。”
我点了点头。
“我爸呢?”
“刚走。”
“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
她低头捏了捏纸袋边缘,里面传出塑料盒碰撞的声音。
“我爸说,奶奶病了以后,家里的事你都会处理。”
我看着她:“你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吗?”
她摇头,又很快补了一句:“我只知道他很怕来晚了。”
这句话说得轻,像从心里漏出来的。
我没有继续问。她拿出保温杯,隔着玻璃看了母亲很久,最后把杯子放回纸袋。
“姑姑,我爸这些年不是完全不想回来。”
我转身整理病历。
“你不用替他解释。”
她站了一会儿,没再说话。门外的雨越下越密,玻璃上全是细细的水痕。
我看着那些水痕往下滑,心里那点原本还能勉强压住的怀疑,开始有了形状。
05
第二天上午,林建国又来了。
他换了件干净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袋子放到床边后,他没有先看母亲,而是问我医生什么时候查房。
“下午。”我说。
“后续怎么定?”
“等医生说明情况。”
“要是需要长期维持呢?”
“按母亲的意愿和医疗规范来。”
他把苹果一个个摆在柜子上,大小不一,最下面那只已经碰伤了,露出一小块褐色的果肉。
“你还是不肯说房子的事?”他问。
我抬头:“你来医院就只为这个?”
“我总得知道自己的位置。”
“你的位置是家属。”
“只是家属?”
他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里。
母亲躺在床上,麻醉药让她一直没有醒。她的手背贴着胶布,血管被压得细细的。我给她换液体时,林建国站在旁边,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动作很轻,倒像一个真正守了很久的儿子。
我看了一眼,没说话。
中午,医生出来告诉我们,母亲的脑部反应很差,短时间内醒来的可能不大。是否继续有创支持,需要家属确认。
林建国脸色发白,问了好几遍有没有别的办法。
医生解释得很细,他却一直摇头。最后,他靠在墙上,双手抱住头,肩膀开始发抖。
“不能停。”他说,“再等等。”
我站在旁边,想起高淑珍的儿子。相同的动作,相同的哭法,连抓住床栏的姿势都像是照着学过。
可医生离开后,他第一句话仍是:“她有没有留下什么书面安排?”
我没有回答。
他看着我:“你别以为不说就算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她的治疗。”
“对我来说,房子也重要。”
“她还没死。”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总在问?”
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像被我说中了什么。
下午三点多,林晓月和王梅一起来了。
王梅手里拿着一把黑色雨伞,进门后先把伞靠在墙边,伞尖的水聚成一小滩。她看见林建国,低声说了句:“还没决定?”
“医生让签字。”他说。
“那就签。”
她说完又看我,眼神很快移开。王梅在超市做会计,平时算账很快,遇到这种事却一直捏着衣角。
林晓月走到我面前,打开纸袋,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姑姑,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林建国立刻转过身:“晓月。”
她的手停了一下。
“爸,你不是说要说清楚吗?”
“不是现在。”
“那什么时候?”
王梅走过去拉她的胳膊,低声说:“先别添乱。”
林晓月没有动,把文件袋放到桌面上。
里面是一张车票,还有一部旧手机。手机屏幕裂了角,电量只剩百分之九。
我拿起车票,看见出发时间时,手指停住了。
那是昨夜。
而医院联系家属,是今天清晨。
“你爸昨晚就到了?”我问。
林晓月点头。
“他住哪儿?”
“车站附近的旅馆。”
“为什么不来医院?”
她抿着嘴,没有马上回答。
林建国走过来,想把车票拿走,被我先压在了桌上。
“你昨晚已经在本地,为什么不来?”
“我有自己的事。”
“母亲病危,你有自己的事?”
“我不知道她已经这么严重。”
“可你知道她去了哪里。”
这句话是林晓月说的。
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她拿起那部旧手机,按亮屏幕,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远,光线也不好。一个戴着深色帽子的老人从法律服务所门口走出来,手里夹着一张纸。
那是母亲。
我认出了她身上的灰色外套,袖口处还有我补过的一道线。
林晓月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爸昨天看到了这个,后来就买票回来。”
林建国伸手去拿手机,晓月往后退了一步。
“你说过只是回来看看奶奶。”她声音很轻,“不是这样吗?”
他没有答。
我站在桌边,忽然想起母亲藏起来的回执,想起她不肯说的那句小事。原来她去过法律服务所,并不是我以为的普通咨询。
林建国盯着手机,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们谁都不懂。”他说。
“那你说。”我把车票推到他面前,“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没有拿车票,只把手掌压在桌沿上。
王梅低声道:“建国,别说了。”
“现在不说,等什么时候?”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出声。
门外传来推车声,护士喊着家属让路。屋里几个人都没有动,像各自守着一块不能碰的地方。
这时,陈砚到了。
他穿着深蓝色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棕色文件袋。四十二岁的人,头发已经有些白,进门后先朝病床鞠了下身。
“林女士,我是陈砚。周阿姨之前委托我处理一些法律文件。”
我看着他:“她为什么没告诉我?”
“她说等合适的时候再说。”
林建国立刻问:“什么文件?”
陈砚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了看我们几个人。
“有一份遗嘱,还有一份情况说明。”
林建国的嘴唇动了动,眼神落到文件袋上。
陈砚把两份文件取出来,分别放在桌上。第一份封面写着遗嘱,第二份纸张较薄,标题下面有一行字。
我看清那一行时,胸口像被人按了一下。
欠林建国十八万元。
林建国也看见了。他没有伸手去拿,只盯着那几个字,脸上的哭意、怒意和防备搅在一起,最后变成了一种发硬的沉默。
陈砚说:“遗嘱内容还没有宣读。欠款说明只是一份单独文件,具体怎么处理,周阿姨没有写清楚。”
医生在这时推门进来,告诉我们,半小时后必须确认后续方案。母亲的指标还在下降,继续拖延,可能会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我看着桌上的两份文件,又看向病床。
医生说:“家属先商量,谁签字,谁负责后续沟通。”
林建国终于伸手拿起那张说明,手指在纸边停了很久。
我以为他会先问那笔钱从哪里来,会问母亲为什么写下这句话。
可他抬头看我,第一句话是:“遗嘱里,房子给谁?”
我没有回答。
林晓月把父亲的车票和手机放到桌上:他昨夜就到了,早于医院通知;催他回来的,是母亲走进法律服务所的照片。陈律师随即摆出两份文件:遗嘱,以及写着“欠林建国十八万元”的说明。医生半小时后要确认后续方案,先读哪一份,可能决定哥哥是签字,还是继续拖住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