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把最后一盘红烧鱼端上桌,大姑子一家五口已经坐满了。
她小儿子拿筷子敲碗,婆婆笑着把鱼肚夹走,丈夫低头刷手机。
厨房还有三个菜没炒,油烟呛得我眼睛发酸。
我解下围裙,回屋拉出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
客厅里没人抬头。
我轻轻带上门,回了娘家。
一周后,婆婆电话打来,声音尖利:“你天天躲娘家,家里的饭谁做?”我捏紧手机,只说:“谁饿了谁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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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谢悦溪,今年三十二,在城南超市做收银员,每天站八个小时,扫码、收钱、装袋,重复到脑子发木。
结婚五年,跟公婆住在一起。
房子是公公单位分的,两室一厅,七十多平,我们住次卧,公婆住主卧。
客厅不大,摆了沙发和电视柜之后,走路得侧着身子。
丈夫宋高昂跑货运,常年不在家。
他开一辆蓝色解放,跑省城到县城那条线,一趟三天,回来歇两天。
在家的日子,他基本都在补觉,醒了就刷手机。
家里的事,他很少过问。
刚结婚那会儿,大姑子宋倩雪每周来一次。
她嫁在隔壁小区,走路十分钟,近得很。
每次来都空着手,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嗑瓜子看电视,瓜子壳掉一地。
婆婆刘秀英总是笑呵呵的:“闺女回娘家,应该的。”
我在厨房忙活,她在外头喊:“弟妹,今天做个红烧肉吧,我家陈浩爱吃。”
陈浩是她大儿子,十岁,胖墩墩的,一来就翻冰箱。
翻不到肉就闹,婆婆就哄,塞饼干塞糖。
陈宇小两岁,跟在他哥屁股后头,把玩具撒得满客厅都是。
我那时想,一家人嘛,计较啥。谁家没个亲戚来往。
后来她来得勤了,从每周一次变成三天两头。
再后来,干脆天天来。
下午五点,门锁一响,我就知道她到了。
她丈夫陈泽楷跟在后面,手里啥也不提。
两个孩子在楼道里就开始喊姥姥,婆婆高兴得合不拢嘴,说家里热闹。
公公宋德祥退休前在机械厂上班,现在每天坐在电视机前看抗战剧,音量开到最大,头都不回。家里来了多少人,他好像看不见。
我下班六点到家,放下包就进厨房。
先淘米煮饭,再洗菜切肉。
七点半开饭,他们五点就到了,坐在客厅嗑瓜子等。
茶几上摆着我前一天买的水果,他们拆了吃,也不问一声。
宋倩雪偶尔进厨房转一圈,掀开锅盖看看,捏块肉塞嘴里。
“弟妹手艺就是好。”然后出去,继续看电视。
有时候她儿子闹,她就喊:“别闹了,等舅妈做好饭给你们吃。”
我一个月工资三千二,超市管一顿午饭。
买菜钱我自己贴,婆婆从来不提给钱的事。
宋高昂每月交婆婆一千五,说是伙食费。
剩下的他说跑车要加油,要吃饭,剩不下多少。
我没细问。
我有个习惯,记账。
小本子放在床头柜抽屉里,每天买了什么,花了多少,一笔一笔记。
菜市场哪家便宜,哪家肉新鲜,我都记。
不是为了跟谁算,就是心里有个数。
月底翻一翻,能看出钱花在哪儿了。
那天我算了算,一个月光买菜就花了一千八。我工资一半搭进去了。水电煤气另算,婆婆交。
我跟宋高昂提了一嘴。他正脱鞋,头也没抬:“一家人,算那么清干啥?”
“我没算清,就是告诉你一声。”
“行了行了。”他把袜子扔在地上,“我回头跟妈说,让她贴你点。”
这话他说过好几次,从来没兑现过。
我张了张嘴,没再说。把袜子捡起来,扔进盆里。
02
宋倩雪来得越来越早。
有时候我还没下班,她已经到了。
婆婆给她开门,她带着孩子往沙发上一躺,空调开着,零食拆着。
我进门的时候,茶几上已经堆满了果皮和包装袋。
我七点到家,厨房冷锅冷灶。她冲我笑:“弟妹回来啦,我们都饿了。”
我围裙还没系上,婆婆就进来了:“今天做个糖醋排骨吧,浩浩想吃。”
冰箱里没有排骨。我下楼去买,回来再洗再烧,端上桌快八点半。陈浩拿筷子戳了戳,咬了一口就吐出来:“太甜了。”
宋倩雪接过去尝了一口:“是有点甜,弟妹,下次少放点糖。”
我扒了两口饭,没说话。
婆婆在旁边打圆场:“你姐嘴刁,你别理她。”可下一次,她还是说。
红烧肉咸了,青菜炒老了,汤淡了。
每道菜她都能挑出毛病,然后自己吃得最多。
陈泽楷话不多,但吃得最多。
一盘排骨他一个人干掉大半,吃完把碗一推,去客厅泡茶。
他喝茶有个习惯,要用盖碗,说杯子泡的不香。
盖碗是我结婚时我妈给买的,他一直用,从来没说过谢。
两个孩子在沙发上跳,果汁洒了,瓜子壳掉了一地。我拖地的时候,宋倩雪翘着脚看电视。“弟妹辛苦了。”她说,眼睛没离开屏幕。
我拖到他们脚边,她抬了抬脚。陈浩把果汁杯碰倒了,橙汁洒在我刚拖干净的地上。我拿抹布去擦,宋倩雪说:“小孩子嘛,难免的。”
那天晚上我算账,发现这个月光买肉就花了八百多。
猪肉涨了,排骨更贵,宋倩雪还要吃牛肉。
我翻着账本,听见隔壁屋婆婆在跟公公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倩倩也不容易,婆婆瘫了,她在家受气。”
“那也不能天天来。”公公难得说了句话。
“你懂啥。她婆婆那样子,她不做饭,饿的是她自己。回娘家吃,省点是点。”
我把账本合上,关了灯。
宋高昂打来电话,说这趟跑长途,后天回。我说:“你姐天天来吃饭,你知道吗?”
“知道,妈跟我说了。”
“那你能不能说说她?”
“说啥呀,她来吃个饭怎么了?又不是外人。”
我握着手机,听见那头有喇叭声。“高昂,我一个月工资全搭进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行了行了,我回头跟妈说,让她补贴你点。”
“补贴从来没到过。”
“这次一定说。”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他顿了一下:“悦溪,你别这样。我跑车累了一天,回来你就跟我吵。”
“我没吵。我就是说个事实。”
“好好好,我知道了。等我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听着客厅里宋倩雪一家看电视的笑声。电视机声音很大,陈浩在沙发上蹦,弹簧嘎吱嘎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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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宋高昂回来了。那天宋倩雪一家也在,满满当当一桌子。他坐我旁边,夹了块鱼:“媳妇手艺越来越好了。”
宋倩雪接话:“那可不,我天天来蹭饭,就冲弟妹这手艺。”
婆婆笑:“你呀,就是懒。自己家不开火。”
“我婆婆那样,哪做得动饭。”宋倩雪撇嘴,“再说了,我回娘家吃,又不吃外人。”
这话说得自然,桌上没人觉得不对。公公埋头吃饭,陈泽楷在喝第二碗汤。我看了宋高昂一眼,他正低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扒拉来扒拉去。
晚上回屋,我跟他说:“你姐说她不拿自己当外人。”
“她本来就不是外人。”
“那我呢?”
他愣了:“你是我媳妇啊。”
“媳妇就该伺候你们一家子?”
他把手机放下,皱了皱眉:“你今天咋了?吃枪药了?”
我把账本翻出来,指着上面的数字:“这个月买菜两千一,你姐一家五口,吃了二十三天。”
他看了一眼,没接:“你记这个干啥?”
“我工资三千二,你说我记这个干啥?”
他不说话了,过了半天才开口:“我明天跟妈说,让她给你点钱。”
“我不要她的钱,我要你姐别天天来。”
“那咋可能,她是我姐。”
“是你姐,不是你妈。她有家,有老公有孩子,天天来娘家吃算怎么回事?”
他把被子一拉,躺下了:“我累了,明天再说。”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对面楼亮着灯,有人家在吃饭。我想起我妈做的面,卧两个鸡蛋,热腾腾的。
第二天,宋高昂跟婆婆提了。我在厨房听见婆婆说:“你媳妇啥意思?嫌我闺女吃得多?”
“妈,不是那个意思……”
“我告诉你,你姐当年为了供你上学,自己辍学了。这事你不能忘。”
宋高昂不吭声了。我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切到了手指。血珠子冒出来,我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找了片创可贴缠上。
那天晚上他跟我说:“要不你再忍忍,等我攒够钱,咱搬出去。”
“攒多少了?”
“没多少,跑车花销大。”
“你跑车五年,一个月攒五百也该有三万了。”
他不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没再问。
但我心里清楚,他跑车五年,不可能一分没攒。
他姐那辆新车,白色的,上个月刚提的,停在他们小区楼下。
陈泽楷说是贷款买的。
04
我妈打电话来,说我爸腰扭了,让我回去看看。我爸谢旭在老家种了半亩菜地,那天挑水闪了腰,躺在床上下不来。
我跟婆婆说了一声。她正给宋倩雪削苹果,皮一圈一圈往下掉,没断。“去吧,早点回来,晚上你姐他们还来。”
我回了娘家。
我妈谢惠珍六十出头,身体还行,就是膝盖不好,走路有点跛。
我爸躺在床上,腰上贴着膏药,屋里一股药味。
我妈给我煮了碗面,卧了两个鸡蛋,又加了一把青菜。
“瘦了。”她看着我,“在婆家吃不饱?”
我低头吃面,没说话。
“你那个大姑子,还天天去?”
“嗯。”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她从来不说婆家坏话,怕我为难。我爸在屋里喊:“悦溪,你过来。”
我进去,他拉着我的手,看了半天:“手咋了?”
“切菜切的。”
“你在家也天天切菜?”
我没说话。他松开手,翻了个身,叹了口气。
我在娘家住了两天。
第三天回去,一进门,客厅里堆着外卖盒子。
肯德基的纸桶,麻辣烫的塑料碗,还有几个泡面桶。
厨房水槽里泡着碗,油花漂在水面上,一股馊味。
宋倩雪坐在沙发上,看见我眼睛一亮:“弟妹你可回来了,这两天我们净吃外卖了,妈做的饭太咸。”
婆婆从屋里出来:“回来啦?赶紧把碗洗了,晚上做饭。”
我放下包,进了厨房。
水槽里泡着七八个碗,筷子横七竖八,还有一口锅,锅底糊了一层黑。
我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就剩两根蔫黄瓜,半盒过期的豆腐。
“妈,菜呢?”
“吃完了,你一会儿去买。”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床头柜抽屉开着,我翻开账本,后面几页被撕掉了,剩下参差不齐的纸边。我拿着账本出去:“妈,谁翻我东西了?”
婆婆看了一眼:“我看看你记的啥,咋了?”
“那是我私人的东西。”
“一家人,有啥私人的。”她撇嘴,“你记那些账,是防谁呢?”
宋倩雪插嘴:“就是,弟妹你这也太见外了。”
我攥着账本,指节发紧。宋高昂不在家,没人帮我说话。
那天晚上我还是做了饭。冰箱里翻出几个鸡蛋,一根胡萝卜,炒了一盘蛋炒饭。陈浩不吃,闹着要肯德基。宋倩雪哄他:“明天让你姥姥给你买。”
婆婆真的掏了钱,给了陈浩一百。陈浩拿着钱跑了,宋倩雪在后面喊:“别乱花!”
我端着碗,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个家里,我才是外人。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账本被撕了,我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宋倩雪在客厅看电视看到十一点,笑声一阵一阵传进来。
宋高昂没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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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超市盘点,我加班到晚上八点。下午给婆婆打电话,没人接。给宋高昂打,占线。
我到家快九点。
推开门,客厅灯亮着,电视开着,人都在。
公公坐在他的老位置上看抗战剧,音量还是最大。
宋倩雪和陈泽楷占着沙发,两个孩子在地上玩积木。
餐桌上空空的,厨房里也空空的。灶台上干干净净,连锅都没拿出来。冰箱里放着昨天买的菜,原封不动,塑料袋上凝着水珠。
宋倩雪看见我:“弟妹你可回来了,我们都饿死了。”
婆婆坐在沙发边上,脸色不太好:“你今天咋这么晚?一家子等你做饭呢。”
我站在玄关,包还没放下。脚上的鞋一只脱了一半。
“妈,你没做饭?”
“我做的能吃吗?你姐他们不爱吃。”
宋倩雪接话:“妈做的饭太咸了,上次吃完我嗓子疼了三天。”
陈泽楷坐在旁边,一言不发。两个孩子在地上玩积木,时不时抬头看我。陈浩说:“舅妈,我饿了。”
我换了鞋,走进厨房。
灶台上干干净净,连锅都没拿出来。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窗外的天。
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亮着灯,能看见有人家也在吃饭。
有个女人在厨房里忙活,她男人在旁边递盘子。
围裙挂在墙上,我伸手碰了碰,没拿。转身出来,客厅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弟妹,咋了?”宋倩雪问。
我没理她,回了卧室。从衣柜顶上拉下行李箱,打开,里面早就收拾好了。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我的账本和身份证。拉链拉上,提出来。
我拉着箱子出来的时候,宋倩雪站起来了:“弟妹你干啥?”
婆婆也站起来了:“你干啥去?”
我走到门口,换鞋。婆婆声音大了:“我问你话呢!”
我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有惊慌,但更多的是生气。宋倩雪站在她后面,嘴巴张着。
“我回娘家住几天。”
“你走了谁做饭?”
我看着她,没说话。拉着箱子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宋倩雪说:“她啥意思啊?”
没人回答。电梯往下走,一层一层,数字在跳。我靠着电梯壁,手在抖。
06
回到娘家快十点。我妈开的门,看见我拉着箱子,什么都没问。“吃饭没?”
“没。”
她进厨房给我下面条。我爸在屋里喊:“是悦溪回来了?”
“爸,是我。”
他拄着拐杖出来,腰还直不起来,在沙发上坐下:“住几天?”
“住一阵子。”
我妈端出面条,还是卧了两个鸡蛋。我低头吃,眼泪掉在碗里。我爸没说话,拍了拍我肩膀,回屋了。我妈坐在旁边,等我吃完。
“想住多久住多久。”
那天晚上,我关了手机。
睡到第二天中午。
醒来的时候,阳光照在被子上,暖洋洋的。
我妈在院子里晾衣服,哼着小曲。
我爸在屋里听收音机,放的评书。
我开了机。
十几个未接来电。
婆婆八个,宋倩雪三个,宋高昂两个。
还有几条短信。
婆婆的:你啥时候回来?
宋倩雪的:弟妹你差不多得了。
宋高昂的:给我回个电话。
我没回。把手机扔在床上,出去帮我妈晾衣服。
第三天,婆婆发来短信:你啥时候回来?我没回。
第四天,宋高昂打来电话,我接了。
“你在哪儿呢?”
“娘家。”
“咋不接电话?”
“不想接。”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走了家里乱套了。”
“怎么乱套了?”
“没人做饭,妈做的饭太咸,姐他们都不来了。”
“那不是挺好,省粮食。”
“悦溪……”他声音软下来,“你回来吧,有事好商量。”
“商量什么?”
“商量……商量以后咋办。”
“你姐还来吗?”
他不说话了。我听见电话那头有电视声,公公在看抗战剧,音量还是那么大。
“高昂,我在你家五年,做了五年饭。你姐来吃了两年多,我算了一下,两百多天。”
“你算这个干啥……”
“我算这个,是因为没人替我算。”
他沉默了很久:“你回来吧,我跟妈说。”
“说什么?”
“说让姐别天天来了。”
“你说了五年了。”
第五天,宋倩雪发来短信:弟妹,你差不多得了,妈都气病了。我没回。
第六天,婆婆终于打来电话。我正在院子里帮我妈晾衣服,手机响了,我妈看了一眼:“你婆婆。”
我接起来。
“谢悦溪!”她声音尖得刺耳,“你天天躲娘家,家里的饭谁做?”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小孩哭,宋倩雪在喊:“妈你别说了!”
婆婆喘着粗气:“你赶紧给我回来!”
我捏着手机,太阳晒在背上,热烘烘的。晾衣绳上的床单被风吹起来,鼓着,又瘪下去。
“谁饿了谁去做。”
“你说啥?”
“我说,谁饿了谁去做。”
她顿了一下,然后喊:“你再说一遍?”
我没再说。挂了电话。我妈在旁边晾衣服,什么都没问。过了一会儿,她说:“晚上想吃啥?”
“妈,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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