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最难测度的,从来不是万丈深渊,而是咫尺相对的人心。
风光得意时,门前车马喧嚣,推杯换盏间人人皆是生死至交;
一旦跌入泥淖,昔日的笑脸转瞬化作冷漠的背影。
“锦上添花到处有,雪中送炭世间无”,一针见血地刺破了红尘俗世的虚伪面纱。
人情反复,常常把戏言当真情,最终换来满身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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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交在相知,骨肉何必亲。
甘言无忠实,世薄多苏秦。
从风暂靡草,富贵上升天。
不见山巅树,摧杌下为薪。
岂甘井中泥,上出作埃尘。
——汉·佚名《箜篌谣》
朋友结交贵在彼此心意相通,若无真情,哪怕是骨肉至亲也未必靠得住。
甜言蜜语里往往没有半点忠实可言,世风浇薄,到处都是像苏秦亲嫂那样前倨后恭的势利之徒。
世人好比随风倒伏的野草,一旦得势富贵就被捧上九天。
难道没有看见高高山巅上的大树,一旦遭到摧折砍伐,照样沦为灶下的柴薪。
我又怎能甘心做深井底部的烂泥,哪怕翻身来到地面,也无非是化作随风飞扬的尘埃。
山巅大树尚有沦为柴薪的一天,随风倒伏的世人自然只认富贵不认人。
看清了甜言蜜语背后的虚伪,宁守孤高,也不愿随波逐流化作尘埃。
—【02】—
世人结交须黄金,黄金不多交不深。
纵令然诺暂相许,终是悠悠行路心。
——唐·张谓《题长安壁主人》
世俗之人结交朋友全都仰赖黄金的多少,若是手头黄金不够丰厚,彼此的交情绝对深厚不了。
纵然口头上信誓旦旦地暂时许下诺言,骨子里终究还是冷漠疏远的过路人心肠。
当金钱成为衡量情谊深浅的唯一标尺,所有的拍胸脯许诺都成了廉价的逢场作戏,散场之后,人人皆是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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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酌酒与君君自宽,人情翻覆似波澜。
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先达笑弹冠。
草色全经细雨湿,花枝欲动春风寒。
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
——唐·王维《酌酒与裴迪》
斟满一杯美酒递到你的面前,盼你自行宽解胸中的郁闷,人世间的情谊翻覆无常,好似江海里起伏的波澜。
哪怕是从年轻一直相交到白头的知己,在利益面前依然会按住剑柄心生杀机;
那些早一步飞黄腾达的豪门权贵,正对着弹冠相庆的旧友露出讥讽的冷笑。
春草经过细雨浸泡显得湿冷沉重,花枝想要绽放却遭遇倒春寒风的摧残。
世事如同天边飘忽的浮云,根本不值得去追问计较,倒不如高枕安卧,努力多吃几碗饭保重身体。
白首相知尚且按剑相向,初绽的花枝还要遭受春寒侵袭。
当人情的险恶与世道的艰难叠加在一起,与其在泥潭里痛苦挣扎,不如彻底抽身,把精力留给一餐一饭的自我善待。
—【04】—
大海波涛浅,小人方寸深。
海枯终见底,人死不知心。
——唐·杜荀鹤《感寓》
浩瀚大海里的滚滚波涛算起来还嫌太浅,阴险小人胸中那一寸心田才叫真正的深不可测。
大海总有干涸露出海底的一天,哪怕一个人一直到死,旁人也未必能够真正看清他的内心。
自然界的深渊尚有穷尽之时,小人伪装之下的方寸之地,却是连死亡都无法彻底揭开的黑洞,让人在寒意中生出深深地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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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堪笑一场颠倒梦,元来恰似浮云。
尘劳何事最相亲。今朝忙到夜,过腊又逢春。
流水滔滔无住处,飞光匆匆西沉。
世间谁是百年人。个中须著眼,认取自家身。
——宋·朱敦儒《临江仙·堪笑一场颠倒梦》
可笑这一生好似做了一场是非颠倒的荒唐大梦,到头来全都如同天上的浮云一般虚幻。
在红尘俗世里奔波劳碌,究竟有什么事情是真正与自己亲近可靠的。
今天从清晨一直忙碌到深夜,熬过了寒冬腊月转眼又迎来了新春。
江水滔滔不绝地流逝,从来没有停歇的地方;飞逝的时光伴着落日匆匆向西沉没。
这人世间有谁能够真正活够一百年呢。在这虚妄的奔忙里必须擦亮双眼,认清并守住属于自己的本来面目。
世人在颠倒的名利梦里互相倾轧、昼夜奔忙,忘记了生命本身的脆弱与短暂。
当流水与飞光带走一切外在的浮华,唯有跳出世俗的圈套、认取自家真身,才算没有白活一场。
—【06】—
春云如兽复如禽,日照风吹浅又深。
谁道无心便容与,亦同翻覆小人心。
——宋·王禹偁《春居杂兴二首·其二》
春天天空中的云朵一会儿变幻成野兽的形状,一会儿又化作飞鸟的姿态,在日光的映照与春风的吹拂下,颜色忽浅忽深、捉摸不定。
谁说云朵本是无心之物、只会从容舒卷,我看它这变幻莫测的模样,与那些翻覆无常的小人心肠简直一模一样。
打破了文人赞美闲云野鹤的传统视角,从春云瞬息万变的形态里,看到了官场小人见风使舵的丑态。
阳光与春风稍有变化,云色便随之深浅转换,将人性趋炎附势的本能讽刺得入木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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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鲍老当筵笑郭郎,笑他舞袖太郎当。
若教鲍老当筵舞,转更郎当舞袖长。
——宋·杨亿《咏傀儡》
傀儡戏里的鲍老坐在酒筵前放声嘲笑台上的郭郎,笑话他挥舞的衣袖过于拖沓狼狈、不成体统。
假使真的让鲍老亲自走上酒筵去跳舞,他那长长的舞袖挥动起来,场面必定比郭郎还要狼狈百倍。
借着木偶戏的滑稽场景,道出了人性中最普遍的劣根性。
人们总是习惯站在旁观者的制高点上苛责别人的狼狈,一旦轮到自己入局实操,往往更加不堪入目。
—【08】—
两崖开尽水回环,一叶才通石罅间。
楚客莫言山势险,世人心更险于山。
——唐·雍陶《峡中行》
两岸陡峭的悬崖裂开一线,江水在谷底曲折回环,一叶窄窄的扁舟勉强能够从岩石的缝隙之间穿行而过。
途经三峡的楚地旅人千万不要感叹这里的山势过于险恶,红尘俗世里的人性,比起这崇山峻岭还要凶险万分。
三峡的礁石与急流虽然惊险,好歹摆在明处,舟人尚可小心规避;
人世间的暗箭与算计藏在笑脸背后,防不胜防。自然之险不过伤人肉体,人心之险足以吞噬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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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病多慵引架书看,双袖龙钟泪不干。
世态炎凉随节序,人情反覆似波澜。
溪风送雨过秋寺,山鸟将雏傍药栏。
同学少年多不贱,独将衰鬓客秦关。
——明·陈言《病中寓秦溪》
疾病缠身,慵懒得提不起精神去取书架上的书卷翻看,年老体衰,两只衣袖早已被擦不干的泪水浸湿。
世道人情的冷暖完完全全跟随着四季的节序在变化,人心的反覆无常好似江河里翻滚的波浪。
溪上的秋风裹挟着雨水掠过荒凉的古寺,山间的飞鸟带着幼雏依偎在芍药栏杆旁躲避风雨。
当年一同求学的少年同窗如今大多身居高位、非富即贵,唯有我顶着两鬓斑白,孤苦伶仃地客居在遥远的秦关。
久病孤客的处境,最容易检验出人情的真伪。
山鸟尚且懂得护住幼雏,昔日飞黄腾达的同窗好友却对落魄的故人视而不见。
在秋雨古寺的凄冷映照下,世态的炎凉显得格外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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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天可度,地可量,唯有人心不可防。
但见丹诚赤如血,谁知伪言巧似簧。
劝君掩鼻君莫掩,使君夫妇为参商。
劝君掇蜂君莫掇,使君父子成豺狼。
海底鱼兮天上鸟,高可射兮深可钓。
唯有人心相对时,咫尺之间不能料。
君不见李义府之辈笑欣欣,笑中有刀潜杀人。
阴阳神变皆可测,不测人间笑是瞋。
——唐·白居易《天可度》
苍天的高远可以用仪器测度,大地的宽广可以用尺子丈量,普天之下唯独人心根本无法防范。
表面上看起来一片赤诚好似鲜血般滚烫,谁能料到内里全是巧舌如簧的虚伪谎言。
坏人劝你捂住鼻子你千万不要听信,那是挑拨你们夫妻关系、让彼此像参商二星一样永不相见的毒计;
坏人劝你驱赶衣领上的黄蜂你千万不要照做,那是离间你们父子骨肉、让至亲反目成仇化作豺狼的圈套。
深海里的游鱼与高空中的飞鸟,无论飞得多高都可以用弓箭射下,潜得多深都可以用鱼钩钓起。
唯独两颗人心面对面坐在一起的时候,哪怕仅仅相隔一尺之遥,也完全无法预料对方心里的算计。
难道没有看见当年李义府之流脸上总是笑眯眯的模样,那温和的笑容里藏着锋利的快刀,在暗中悄无声息地置人于死地。
天地间阴阳四时的神奇变化全都可以推算预测,唯独无法测度人世间那张笑脸背后,究竟藏着多么深重的怨恨与杀机。
这首长诗将人性的幽暗与险恶推向了极致的审判台。
从历史典故中的夫妻离间、父子相残,到李义府笑里藏刀的官场权术,层层剥开了伪善者的画皮。
天地万物皆有规律可循,唯有咫尺之间那张微笑的脸庞,成了世上最恐怖的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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